第68章 輿論攻勢
天還沒亮透，府城的街巷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踏破了晨曦的寂靜。
一個個半大孩子扛著厚厚一摞新印的報紙，從印刷廠躥出來，帶著滿身的油墨氣，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號外號外！平江鋼廠昨夜遭洋人血洗！死亡數百人！」
「今日新報！聯合鋼廠僱傭殺手夜襲民族工廠！丁家二少爺死裡逃生！」
「洋人競爭不過就買兇殺人，天理何在！」
路旁一座早餐鋪子，正在低頭認真炸油條的商販吃了一驚，趕緊對報童喊道：「今天的報紙嗎？快給我一份！」
交了兩枚銅板，識字不多的商販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拿起報紙，死死盯著占據了大半個版面的照片。
照片裡，平江鋼廠滿目瘡痍，地上躺著不知多少具屍體，看得他險些沒嚇得把手裡的報紙掉進油鍋。
但很快，他便怒氣沖沖地大罵道：「殺千刀的！這些洋人，簡直無法無天！這裡到底是誰家的土地？朝廷還管不管了？」
一位早起的食客湊上前來，直接伸手搶過了報紙，低下頭，草草看了兩眼，頓時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商販還來不及生氣，見狀趕緊扶住老人：「老丈！老丈！」
他又是驚訝，又是疑惑地看向跟老人一起來的同伴：「這，這是怎麼了？」
頭髮發白的老人嘆了口氣，解釋道：「他兒子就在平江鋼廠上班……」
「這……」商販恨恨地一跺腳，「造孽喲。」
同樣的場景，在平江府城的一條條街巷裡同時發生。
報童們跑過一座座石橋，穿過一條條弄堂，將報紙交到百姓手中。許多人甚至並沒有付錢，也被丟了一份，顯然是丁家早就付了錢，要的就是鬧到人盡皆知。
看到報紙的人，有的咒罵不停，有的當場哭暈過去，還有人當場就往城東奔去，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家有人在鋼廠上班，徹夜未歸。
得了丁家的好處，這幫筆桿子也算是徹底解放了筆下功夫，一篇篇報導可謂是字字見血，句句誅心，說得實質上比昨夜真正發生的要慘烈許多，語句中也多是挑撥情緒之用，為的就是把這股火燒得更旺。
順帶的，前些日子平江鋼廠里不為人知的人員失蹤，也全被推到了胡家身上，說是許多工人被洋人買通水匪劫掠，至今下落不明。
……
平江鋼廠門口，寬敞的大門前，此刻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黑色的輓聯掛滿了大門兩側，白花紮成花圈，層層疊疊，好一個花團錦簇。
幾十個婦人披麻戴孝，跪在地上，一邊嚎哭，一邊燒紙。
黑色的煙從火盆里升起，混著清晨的霧氣，猶如一場驚心動魄的噩夢。
正中央的地方支起了一張供桌，上面擺著臨時雕刻的逝者牌位，一眼掃過去，至少有上百個，真可謂觸目驚心。
各大報紙的記者擠在第一排，照相機都架了快三層。
鎂粉燃燒的白煙一陣接著一陣，熏得人忍不住打噴嚏。
平江鋼廠名義上的廠長，序列六的超凡者丁滿福站在台子上，平時紅光滿面的臉，此刻卻像是被人抽乾了血，竟顯得十分憔悴。
他今天著一件素色長衫，頭上沒有戴往常的那隻瓜皮帽，就這麼露出半禿的腦門和半白的頭髮。
沒有再舉銅製擴音器，他明明十分沙啞的聲音，卻自然地壓過了現場的嘈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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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朋友，街坊鄉親，昨晚的事，相信大家都已知曉……」
一句話還沒說完，丁滿福突然哽咽，然後就這麼當著眾人的面，毫不在乎形象地抽泣起來。
等記者拍下這一刻後，丁晟這才趕緊拿著手帕上前：「二叔，您節哀。」
「節哀？」丁滿福接過手帕，卻沒擦，而是大吼道，「你要我怎麼節哀？昨晚死的，可都是我平江府的兄弟姐妹，是活生生的人吶！」
他死命拍著胸膛：「他們是信任我，是為了支持我才會留在這裡的呀！你明白嗎？」
丁晟趕緊低下頭，像個說錯了話的孩子。
丁滿福胸膛劇烈起伏，好一陣，才轉過身，重新面對眾人，一邊擦淚，一邊哽咽道：「昨晚，一群兇徒……不，是一群卑鄙的土匪！他們的產品爭不過，就帶人來我們廠……」
「他們用刀砍，用槍殺。他們把人推進爐子，最後甚至連廠子裡的貓貓狗狗都不放過。這完全就是令人髮指的屠殺！」
底下哭聲漸大，也有人忍不住罵道：
「該死的洋人！」
「洋人來我大乾燒殺搶掠多少次了？商場贏不了的，就從戰場上贏，也是他們的習慣了。」
丁滿福繼續講道：
「我們的工人，都是天底下最老實，最善良的工人。他們知道洋人一直在打壓我們廠，知道廠子剛辦，帳上沒什麼錢，所以總是跟我說，讓我不要發太多工錢。他們雖然卑微，卻也想為民族工業添一份力，為這爐子升一把火。」
「我告訴他們，不要擔心，就算是把我丁家的祖宅賣了，工錢也不能少！」
「他們勤勤懇懇地工作，為的，就是給我，給我們平江府，給我們整個大乾爭一口氣！卻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丁滿福突然下跪，大喊道：「是我對不起他們呀！」
他這麼一喊，底下的死者家屬也跟著開始嚎嚎大哭，現場頓時吵成一片。
丁勉站在最外邊，看著台上發生的一切，暗自腹誹自家二叔這演技可真是夠厲害的，恐怕梨園社的老生都比不過吧。
李衍作為鋼廠的巡丁，也在現場維持秩序，看著丁滿福這聲情並茂的表演，心中頓時一股惡寒。
「要不是早知道廠里發生的事，恐怕還真會被這老小子騙過去。果然，會說的不做，會做的不說，一邊拿人血祭，一邊又在大家面前哭喪，做出一副為國為民的樣子，這種人真是哪裡都不會少。」
他先前幫著擺排位的時候，才發現這王八蛋把前段時間血祭的死者也全歸到了昨晚的事情上，甚至連鐵爐鎮那次死的兩個巡丁，張阿五和黃阿大的名字也上去了。
「冊那，這還真不是一般的畜生能幹得出來的，如此看來，這些人背後所謂的神，果然也都是些妖魔、邪祟！」
扭頭看向被蒙蔽的死者家屬們，他輕嘆一聲。
「這世界，真是病了。」
這邊，一陣哭泣後，丁滿福終於在丁晟的攙扶下起身。
他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把手帕往地上一摔，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道：「我丁滿福，今日在灶神爺面前立誓，一定會為遭難的工人討一個公道！請今天的諸位做個見證！平江鋼廠絕不會倒，這一爐火也絕不會熄！」
他舉起拳頭：「我們乾人，絕不屈服！」
底下立即有人跟著揮舞拳頭大喊：
「絕不屈服！」
「絕不屈服！」
底下的人潮跟著振臂，照相機的鎂粉頓時閃成一片。
……
租界。
啟明印刷局的門口，管事劉雙拿著一份從平江府星夜送來的模板，吩咐夥計：「校對好之後，就照這個印！印五百份，找幾個人，上街免費發。」
夥計有些為難：「這……不太好吧？」
這可是明擺著打聯合鋼廠與胡家的臉啊，總歸都是租界裡的，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人家也不是好惹的。
劉雙輕哼一聲：「怕什麼？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你頭上。按我的吩咐去辦吧。」
夥計這才點頭：「是。」
一個個半大孩子扛著厚厚一摞新印的報紙，從印刷廠躥出來，帶著滿身的油墨氣，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大喊：
「號外號外！平江鋼廠昨夜遭洋人血洗！死亡數百人！」
「今日新報！聯合鋼廠僱傭殺手夜襲民族工廠！丁家二少爺死裡逃生！」
「洋人競爭不過就買兇殺人，天理何在！」
路旁一座早餐鋪子，正在低頭認真炸油條的商販吃了一驚，趕緊對報童喊道：「今天的報紙嗎？快給我一份！」
交了兩枚銅板，識字不多的商販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拿起報紙，死死盯著占據了大半個版面的照片。
照片裡，平江鋼廠滿目瘡痍，地上躺著不知多少具屍體，看得他險些沒嚇得把手裡的報紙掉進油鍋。
但很快，他便怒氣沖沖地大罵道：「殺千刀的！這些洋人，簡直無法無天！這裡到底是誰家的土地？朝廷還管不管了？」
一位早起的食客湊上前來，直接伸手搶過了報紙，低下頭，草草看了兩眼，頓時眼前一黑，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商販還來不及生氣，見狀趕緊扶住老人：「老丈！老丈！」
他又是驚訝，又是疑惑地看向跟老人一起來的同伴：「這，這是怎麼了？」
頭髮發白的老人嘆了口氣，解釋道：「他兒子就在平江鋼廠上班……」
「這……」商販恨恨地一跺腳，「造孽喲。」
同樣的場景，在平江府城的一條條街巷裡同時發生。
報童們跑過一座座石橋，穿過一條條弄堂，將報紙交到百姓手中。許多人甚至並沒有付錢，也被丟了一份，顯然是丁家早就付了錢，要的就是鬧到人盡皆知。
看到報紙的人，有的咒罵不停，有的當場哭暈過去，還有人當場就往城東奔去，其中大部分都是自家有人在鋼廠上班，徹夜未歸。
得了丁家的好處，這幫筆桿子也算是徹底解放了筆下功夫，一篇篇報導可謂是字字見血，句句誅心，說得實質上比昨夜真正發生的要慘烈許多，語句中也多是挑撥情緒之用，為的就是把這股火燒得更旺。
順帶的，前些日子平江鋼廠里不為人知的人員失蹤，也全被推到了胡家身上，說是許多工人被洋人買通水匪劫掠，至今下落不明。
……
平江鋼廠門口，寬敞的大門前，此刻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黑色的輓聯掛滿了大門兩側，白花紮成花圈，層層疊疊，好一個花團錦簇。
幾十個婦人披麻戴孝，跪在地上，一邊嚎哭，一邊燒紙。
黑色的煙從火盆里升起，混著清晨的霧氣，猶如一場驚心動魄的噩夢。
正中央的地方支起了一張供桌，上面擺著臨時雕刻的逝者牌位，一眼掃過去，至少有上百個，真可謂觸目驚心。
各大報紙的記者擠在第一排，照相機都架了快三層。
鎂粉燃燒的白煙一陣接著一陣，熏得人忍不住打噴嚏。
平江鋼廠名義上的廠長，序列六的超凡者丁滿福站在台子上，平時紅光滿面的臉，此刻卻像是被人抽乾了血，竟顯得十分憔悴。
他今天著一件素色長衫，頭上沒有戴往常的那隻瓜皮帽，就這麼露出半禿的腦門和半白的頭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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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話還沒說完，丁滿福突然哽咽，然後就這麼當著眾人的面，毫不在乎形象地抽泣起來。
等記者拍下這一刻後，丁晟這才趕緊拿著手帕上前：「二叔，您節哀。」
「節哀？」丁滿福接過手帕，卻沒擦，而是大吼道，「你要我怎麼節哀？昨晚死的，可都是我平江府的兄弟姐妹，是活生生的人吶！」
他死命拍著胸膛：「他們是信任我，是為了支持我才會留在這裡的呀！你明白嗎？」
丁晟趕緊低下頭，像個說錯了話的孩子。
丁滿福胸膛劇烈起伏，好一陣，才轉過身，重新面對眾人，一邊擦淚，一邊哽咽道：「昨晚，一群兇徒……不，是一群卑鄙的土匪！他們的產品爭不過，就帶人來我們廠……」
「他們用刀砍，用槍殺。他們把人推進爐子，最後甚至連廠子裡的貓貓狗狗都不放過。這完全就是令人髮指的屠殺！」
底下哭聲漸大，也有人忍不住罵道：
「該死的洋人！」
「洋人來我大乾燒殺搶掠多少次了？商場贏不了的，就從戰場上贏，也是他們的習慣了。」
丁滿福繼續講道：
「我們的工人，都是天底下最老實，最善良的工人。他們知道洋人一直在打壓我們廠，知道廠子剛辦，帳上沒什麼錢，所以總是跟我說，讓我不要發太多工錢。他們雖然卑微，卻也想為民族工業添一份力，為這爐子升一把火。」
「我告訴他們，不要擔心，就算是把我丁家的祖宅賣了，工錢也不能少！」
「他們勤勤懇懇地工作，為的，就是給我，給我們平江府，給我們整個大乾爭一口氣！卻沒想到，會遇到這種事。」
丁滿福突然下跪，大喊道：「是我對不起他們呀！」
他這麼一喊，底下的死者家屬也跟著開始嚎嚎大哭，現場頓時吵成一片。
丁勉站在最外邊，看著台上發生的一切，暗自腹誹自家二叔這演技可真是夠厲害的，恐怕梨園社的老生都比不過吧。
李衍作為鋼廠的巡丁，也在現場維持秩序，看著丁滿福這聲情並茂的表演，心中頓時一股惡寒。
「要不是早知道廠里發生的事，恐怕還真會被這老小子騙過去。果然，會說的不做，會做的不說，一邊拿人血祭，一邊又在大家面前哭喪，做出一副為國為民的樣子，這種人真是哪裡都不會少。」
他先前幫著擺排位的時候，才發現這王八蛋把前段時間血祭的死者也全歸到了昨晚的事情上，甚至連鐵爐鎮那次死的兩個巡丁，張阿五和黃阿大的名字也上去了。
「冊那，這還真不是一般的畜生能幹得出來的，如此看來，這些人背後所謂的神，果然也都是些妖魔、邪祟！」
扭頭看向被蒙蔽的死者家屬們，他輕嘆一聲。
「這世界，真是病了。」
這邊，一陣哭泣後，丁滿福終於在丁晟的攙扶下起身。
他深吸了一口氣，忽然把手帕往地上一摔，用盡全身的力氣大吼道：「我丁滿福，今日在灶神爺面前立誓，一定會為遭難的工人討一個公道！請今天的諸位做個見證！平江鋼廠絕不會倒，這一爐火也絕不會熄！」
他舉起拳頭：「我們乾人，絕不屈服！」
底下立即有人跟著揮舞拳頭大喊：
「絕不屈服！」
「絕不屈服！」
底下的人潮跟著振臂，照相機的鎂粉頓時閃成一片。
……
租界。
啟明印刷局的門口，管事劉雙拿著一份從平江府星夜送來的模板，吩咐夥計：「校對好之後，就照這個印！印五百份，找幾個人，上街免費發。」
夥計有些為難：「這……不太好吧？」
這可是明擺著打聯合鋼廠與胡家的臉啊，總歸都是租界裡的，大家抬頭不見低頭見，人家也不是好惹的。
劉雙輕哼一聲：「怕什麼？天塌下來也砸不到你頭上。按我的吩咐去辦吧。」
夥計這才點頭：「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