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番外:漱石娘子掉馬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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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貴夫們的聚會,春日裡總是頻繁的。今日這家設宴賞花,明日那家邀約品茶,說是聯絡感情,實則也是各家主夫互通有無、展示體面的場合。而近來無論哪家的宴席,話題兜兜轉轉,總繞不開那本正風靡京城內外的《侯門主夫傳》。

  一位年輕夫郎捏著茶盞,說得眉飛色舞:「說起來,《侯門主夫傳》我雖只翻了頭幾章,卻也覺得有意思。那何苒重生回來第一件事,竟是趁著弟弟何芷還沒學會討好母親,搶先一步把幼時養在自己名下的一處陪嫁莊子牢牢握在了手裡。

  那莊子雖不大,卻產上等的胭脂米,每年出息頗豐。前世他就是因為心軟,被何芷幾句哭訴就哄了去,最後連個退路都沒留下。

  這一世,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在母親跟前不經意提起莊子上今年的收成,又說想學著打理家業,求母親指點。母親見他難得上進,自然歡喜,當即把地契交到他手上。何芷後來知曉,氣得摔了一套茶盞,卻也只能幹瞪眼。」

  旁邊一位年長些的夫郎點頭附和:「這便是重生的好處了。前世吃過虧,這輩子便曉得哪裡該防、哪裡該爭。尋常人活一世,許多道理要等到吃了虧才懂,可懂了也晚了。他卻能帶著前世的記憶重來一回,這便是上天給他的補償。」

  「那何苒重生後對自己的親事也早有算計。前世他嫁入將軍府,受盡委屈,這一世他便打定主意要高嫁。他知道謝淵日後會登門提親,便提前在幾次宴會上刻意避開了與她相見的機會。

  謝淵尋他不見,反倒越發心癢難耐。而何苒卻借著一次偶然的機會,在佛寺里與侯君沈映遇上了。

  那時沈映正為亡母祈福,神色肅穆,何苒並不上前攀談,只遠遠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便轉身離去。偏偏那一禮行得不卑不亢、姿態端方,沈映派人打聽,才知道這是何家的男公子,便記在了心上。」

  「那沈映娶了何苒進門之後,起初確實沒太放在心上,只覺得這位正夫容貌出眾、行事妥帖,是個體面的擺設。何苒也不惱,每日晨昏定省、料理中饋、約束下人,樣樣做得滴水不漏。

  沈映納了第一個妾室進來,何苒親自安排院落、撥派虜庳,連妾室的月例銀子都比府里的舊例多加了兩錢,說是『新人初來,莫要寒酸』。那妾室起初還存了幾分爭寵的心思,見主夫如此大方周到,反倒不好意思鬧騰了。沈映見了,心裡暗暗稱奇,覺得何苒果然與尋常男子不同。」

  眾人聽得津津有味,有人追問:「那後來呢?我聽說沈映後來又納了好幾房,何苒當真一點都不在意?」

  那講故事的夫郎微微一笑,眼中帶著幾分促狹:「在意?他在意的是帳本上的銀子有沒有少。每一房妾室進門,何苒都按照規矩置辦衣裳首飾、分配月錢,半點不剋扣,但也半點不多給。

  有妾室想多支銀子打首飾,他便笑眯眯地說:『弟弟想要什麼樣式,只管告訴我,我叫府里的匠人給你打,外頭的金鋪成色不一,怕虧了弟弟。』話說得滴水不漏,銀子卻一分也沒多花。那妾室啞口無言,只得作罷。」

  眾人聽到此處,皆忍不住笑了起來:「何苒可真是個妙人,是把侯府當鋪子在管呢。」

  「更妙的還在後頭。何苒對沈映從不刻意邀寵,也從不在她面前說其他妾室的不是。沈映偶有公務煩心,他便默默備好熱湯熱茶,點上安神的薰香,然後安靜地退出去,留她一人靜思。

  沈映若是誇他體貼,他也只是淡淡一笑,說『份內之事』。反倒是那些妾室,三天兩頭鬧些雞毛蒜皮的官司,今日說你搶了我的頭面,明日說我占了你的差事,鬧得沈映頭疼不已。

  時日一長,沈映便越發覺得何苒的好。他不是不爭,而是不屑於爭那些蠅頭小利。他要的東西,是整個侯府的安穩和自己的體面。」

  旁邊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所以後來沈映浪子回頭,倒也不是憑空來的。人心都是肉長的,誰真心待她好,她終究能感覺到。」

  「正是這個理。書中有一段寫得很動人。沈映有一回外出巡查受了風寒,臥病在床。那幾個妾室輪番來探望,有的哭哭啼啼,有的忙著獻殷勤,有的則藉機告狀。

  唯獨何苒,不慌不忙,親自煎了藥端到床前,試了溫度才遞過去,又吩咐廚房熬了清淡的粥。

  沈映半夜燒得迷迷糊糊,睜開眼,卻見何苒正坐在榻邊的矮凳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輕輕替她扇著風。見她醒了,何苒也不多說,只低聲問了句『可要喝水』,便起身去倒。那一刻,沈映心裡頭忽然就軟了。」

  「所以說,這世間最難得的,不是轟轟烈烈的痴情,而是細水長流的真心。何苒雖然嘴上說把妻主當東家,可他做的那些事,樁樁件件,哪裡只是一個帳房的本分?」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一時間,又有好幾位原本沒讀過這書的夫郎被勾起了興趣,紛紛表示要尋來一觀。茶會散去時,好幾個人還相約著改日一同討論後續情節。

  朱氏回到家中,處理完瑣事,哄睡了孩子,終於得了浮生半日閒。

  春日的午後,暖融融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小榻上,小几上一壺清茶,茶香裊裊。

  朱氏拿起那本今日聚會上眾人熱議的《侯門主夫傳》,原想著只看幾章消磨時光,誰知一翻開,便再也放不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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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一直坐到太陽西斜,直到光線暗得看不清字跡,才恍然驚覺,竟已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劇情實在太精彩了,讓他根本停不下來。

  看到何苒與沈映相處時那些甜蜜的段落,他會不自覺地紅了臉;讀到何苒對那些人生道理的感悟,他又會停下來,細細品味,覺得字字句句都寫到了心坎上。

  他一時衝動,研墨鋪紙,提筆就給漱石娘子寫了一封信。寫完後將信封好,差人送去了蘭雪堂,托她們轉交。

  後來他才覺出有些冒昧,將這事告訴了一位相熟的朋友。

  朋友聽後,毫不意外地笑了:「這有什麼稀奇的?你不知道有多少男子看完這話本後,都愛上了漱石娘子呢。」

  朱氏連忙否認:「不……不,我沒有。我不是的。我只是……」

  朋友擺擺手,笑道:「算了吧,別在我面前遮掩了。大家都是這樣的。」

  朱氏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出反駁的話。他不得不承認,朋友說的是對的。

  他迷戀的,不只是故事裡的何苒,更是那個寫出了何苒的人。

  話本里的何苒,活得那樣清醒通透。文如其人,能寫出這樣人物的漱石娘子,想必本身就是個與眾不同的人。

  他壓根兒沒見過漱石娘子長什麼樣,光靠她筆下那些字句,就在心裡頭描摹出一個神仙似的人物來。那影子越想越美,美得讓人心甘情願撲上去追。

  事實上,又何止是他。京城裡最負盛名的舞伎紫盈,平日裡眼高於頂,身邊的追求者多如繁星,多少王孫公子捧著金山銀山都夠不著他的衣角,卻巴巴地給漱石娘子寫了信,引為知己,說什麼願掃榻以待、虛左相迎,就差把「入幕之賓」四個字刻在門楣上了。

  蘭雪堂的門檻都快被各路來信淹沒了。有人嚷嚷著非漱石娘子不嫁,甘心伺候她一輩子衣食起居;有人傾倒滿腹愁腸;還有人討教人生迷津。形形色色,不一而足。哪怕漱石娘子一封信都沒回過,依舊還是有人每天風雨無阻地把信寄來。

  ……

  然而,名聲這東西,向來是一體兩面。聲名不顯時,日子清淨自在,可一旦聲名鵲起,就成了風口浪尖上的靶子,少不了有人想使絆子。

  《侯門主夫傳》大火之後,漱石娘子的名號也隨之水漲船高。

  讀者們大肆宣揚,難免得意忘形。甚至有讀者太過興奮,稱漱石娘子為「小玉娘」。這話傳到庭前玉樹的粉絲耳中,自然就不樂意了。

  「漱石不過是寫了幾本宮斗宅斗的話本,和庭前玉樹還差得遠著呢,別來碰瓷!」她們嘴下毫不留情,劈頭蓋臉地懟了過去。

  漱石的粉絲自然不肯示弱,擼起袖子就要護主。兩邊就這麼吵了起來,從書評到街頭巷議,越吵越烈。

  有人說漱石娘子從不露面,想必是其貌不揚、面目醜陋;還有人編排漱石娘子的身世,說她早已年過半百,本是蘇州人氏,前幾年傷了手寫不了字,如今好不容易緩過來才重新動筆。家裡有位老實巴交的夫郎,雖然伺候得盡心盡力,可惜根子不爭氣,這麼多年愣是沒能讓她添個一兒半男;更有甚者,一些小報上開始編排漱石娘子各種風流韻事,說得有鼻子有眼,仿佛親眼所見一般。

  事情如同一匹脫韁的野馬,越來越離譜了。

  趙延玉本人倒並不在意。她早已不是那個會在意這些虛名的人了。

  然而這日,蕭賢下朝後留她議事,議完正事,隨口提起近日京城裡的一樁熱鬧——那些關於漱石娘子與庭前玉樹之爭的議論。

  蕭賢說著,拿出一份小報,指著上面一篇文章,憤憤道:「你看看這篇,是漱石的粉絲寫的,說什麼『漱石不比庭前玉樹差,假以時日也能成為大才』。簡直是胡言亂語。漱石如何能比得上玉娘?」

  趙延玉沉默了一瞬,最終還是開了口,聲音里透著幾分無奈。

  「陛下……那都是臣。」

  蕭賢愣住了。目光定在趙延玉臉上,仿佛沒有聽清那句話:「……你說什麼?」

  「漱石娘子,也是臣。」

  趙延玉見瞞不住,索性湊近了幾分,唇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坦然道:「陛下看清楚了沒有?漱石是不是如那小報所說,面容醜陋、不堪入目?」

  「臣這副尊容,可還入得了陛下的眼?」

  蕭賢看著眼前這張神清骨秀的臉——哪裡有什麼醜陋可言。

  回過神來,方才的震驚漸漸褪去,眼底倏然湧起一種複雜的光。

  她伸出手,指尖輕柔地在趙延玉臉頰上擦了一下。

  「朕看清楚了……漱石娘子,美甚。」

  趙延玉正要稱謝,蕭賢卻已收回手,鳳眸微眯。

  「你把朕和那些人一起耍得團團轉,真是好啊。」

  「臣錯了,臣不是故意的。只是當初寫那話本,純粹是寫著玩的,沒好意思用玉娘之名。後來傳開了,就更不好解釋了……」趙延玉語氣誠懇。

  蕭賢眼中興味更濃,「朕不怪罪你……只是朕突然想起一樁事來。近來宮中要辦一場文會,想必是要同時邀請庭前玉樹和漱石娘子赴宴的。」

  趙延玉的笑容,就這麼僵在了臉上。

  「……陛下?」

  「怎麼,不願意?」蕭賢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朕可是好意。兩位大才子同場亮相,豈不是文壇盛事?到時候,朕一定要看看,滿座賓客發現庭前玉樹和漱石娘子是同一個人時,會是什麼表情。」

  趙延玉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終只擠出一句話:「陛下,臣知錯了。真的知錯了。」

  蕭賢端起茶盞,笑盈盈地看著她:「晚了。」

  窗外,春光明媚,鳥鳴啾啾。蕭賢已經沉浸在對那場文會的期待中,開始盤算著要給哪些人發請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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