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番外:漱石娘子掉馬記(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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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和景明,惠風和暢。京城大道兩旁的柳樹已抽盡了嫩葉,在暖融融的日光里垂下千萬條綠絲絛。蘭雪堂後院一派熱火朝天的忙碌景象。這回不是印書裝訂,而是結帳對帳。

  早幾年趙延玉便建議裴壽容,生意做大了,不能再像從前那樣靠幾個老帳房憑一本總帳糊塗算,得專門設立財務部門,權責分清,日有流水,月有匯總,帳證齊全,方便稽查也防內弊。

  裴壽容深以為然,辟出數間屋子做財務房,一面牆全是格架,按月分門別類碼放原始憑證、收支日記帳、月計總表,取用一目了然。

  趙延玉還把改良過的珠算口訣歌教了下去,又試著推廣簡潔明了的阿拉伯數字配合欄目清晰的複式記帳表。哪知這套「新物事」一試便讓人拍案叫絕,算帳快、核對易、不易出錯,漸漸有官府和地方大賈主動派人來學,竟慢慢成了氣候。

  此刻,幾名帳房娘子埋首書案後,一手執筆,一手噼啪撥動算盤珠子,清脆的聲響此起彼伏。

  門帘一掀,裴壽容走了進來。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春衫,頭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通身利落清爽。

  她走到居中那張最大的書案後坐下,心腹管事立刻抱了一摞厚厚的月帳表過來,輕輕放在她面前,低聲道:「東家,這是上個月的匯總,總流水、各項支出、各店營收、加印成本、分銷回款,都分列清楚了。底下幾家分號的帳也剛送到,還沒核完。」

  裴壽容「嗯」了一聲,翻開最上面那本總帳。她看得很快,目光一行行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指尖不時在某處停頓片刻,又繼續往下翻。帳冊確實很厚,翻起來嘩嘩作響。


  看到最後,裴壽容合上帳冊,靠向椅背,長長地舒了口氣,語氣裡帶著幾分滿意與感慨:「近來書坊生意真是好,瞧瞧這厚厚的帳冊。」

  身邊心腹抿嘴一笑:「都是近來漱石娘子新出的話本的功勞呢。那本《侯門主夫傳》從上架第一天就沒斷過加印,京里京外多少書商堵著咱們的門要貨,印坊那邊三班倒都快趕不上了。」

  幾個帳房娘子也紛紛附和起來:「這數目看著就唬人,少見什麼書能賣出這種陣仗的。」

  「我家裡男人也買了一本,天天看到半夜,還跟我說那何苒如何如何,我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你夫郎好歹還跟你說,我家那位買了書就直接藏枕頭底下,誰也不讓碰,比當年藏嫁粧還仔細呢。」

  幾人說著都笑了起來。裴壽容聽了,也不禁莞爾。

  …

  《侯門主夫傳》講的,是前世的清流文官之男何苒,嫁給了人人仰慕的將門之子謝淵,用自己的家世權勢幫助她一步步升官發財,最終走上了大將軍的高位。

  可誰知妻主卻和他的弟弟何芷攪在了一起,兩人密謀要廢他下堂,弟弟更是暗中給他下藥,將他害死。何苒發現真相時已經晚了,在悲憤中咽下了最後一口氣,臨死前對天發誓:若有來生,再不會與人為善,也絕不會沾惹情愛二字。

  沒想到他真的重生了,回到了自己十三歲那年。

  叔爹惡毒,弟弟偽善,他一一撕開了這些人的真面目,母親偏心,刁仆害主,誰不讓他好過,他就偏要報復回去。

  憑藉前世的積累,這一世他才情相貌樣樣出挑,美名遠揚,完全可以高嫁。

  那個他曾發誓要遠離的大將軍對他死纏爛打,他卻轉身高嫁給了當朝的侯君沈映,如願做了高門主夫。

  本想和妻主清淨度日,沒想到侯府里的水也很深,他這一輩子的清淨生活還遠遠談不上。

  起初他對妻主沈映還抱有一絲希望,以為她和別的女子不一樣,可最終還是發現她也移情別戀了。

  何苒徹底清醒過來,把妻主當作東家、上司來對待,好生伺候,絕不動真心。他冷著臉打理家務,看著妻主一個接一個地納妾,從此不再付出真心,只管好好照顧她們的孩子,穩穩地坐住自己的主夫位置。

  經歷了許多波折之後,妻主終於浪子回頭,真正意識到何苒才是那個一直陪伴在她身邊、可靠又能幹的賢內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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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也不理會外面那些鶯鶯燕燕,一心一意只跟何苒過日子,甚至連公馬都不騎了。

  仗著侯君的權勢和寵愛,娘家人再也不敢欺負何苒。

  侯君憐惜他,對他說:「我在女人堆里排第幾,你就在男人堆里排第幾。」不僅為他請封了誥命,還和他有了一個金尊玉貴的女兒。而那個弟弟何芷,最後只能低嫁,而且婚後過得十分不如意,妻主對他動輒打罵,只因他不爭氣,不能讓她生個女兒……

  ……

  這本書一出,立刻引發了無數人的議論。首先就是這個「重生」的題材十分新穎,是一個寫故事的全新思路。

  一個人受盡磋磨、含恨而終,一睜眼,並沒有投胎轉世成為另一個人,而是回到了自己年少的時候,回到了那個一切悲劇尚未開始的原點。

  前世將他推入深淵的人,此刻正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說著與當年一模一樣的溫言軟語;前世他拼盡全力卻依然錯失的良機,如今就明明白白地擺在他的手邊,唾手可得;前世他拼了性命也未能護住的至親之人,此刻還好端端地活著,安然無恙地對他露出笑臉。

  而他的腦海中,清清楚楚地裝著未來幾十年裡每一個人的面孔——誰會在何時背叛他,誰會在何時伸出援手,誰會在何時露出真正的獠牙,他一清二楚。

  太陽不會從西邊升起,死去的人也不可能復生,這些是人盡皆知的常理。可是,一個人竟然真的回到了自己的過去,這個匪夷所思的設定,如同一道驚雷猛然劈進了讀者的腦海之中,爆發出強烈的戲劇張力,令人渾身戰慄。

  再加上漱石娘子的文筆極好,即便是家宅里的小事也能寫得跌宕起伏。讀者隨著她的敘述一點一點了解這個世界,時刻跟隨主角的視角,仿佛自己也帶入了這個重生貴男的處境,既感到忐忑窒息,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又因為代入感做得好了,自然而然就產生了爽感。

  這部話本的故事相當爽快,沒有什麼虐主的情節,就算主角暫時有些受制的地方,那也是為了後面的爆發和爽點做準備。可以說,從重生之後主角就拿上了最大的金手指,日子只會越過越好。

  「這本話本可真讓人看明白了,一個男人要是活得通透,那得多厲害!」有人感嘆道。

  「何苒從重生歸來後就多麼清醒!他安分守己,持家理事,把自家妻主當成了東家來伺候。因為他心裡清楚,他嫁進侯門是為了執掌中饋的,壓根不是為了談情說愛。」

  「我覺得何苒這麼好的男人,上天就應該給他配一個有情有義的真女人。那個侯君沈映雖然剛開始花心了些,可最後還是回了家,浪子回頭金不換嘛。」

  這故事寫的尤其得男子們喜歡。看完之後,人們都忍不住想知道這話本究竟是誰寫的,還想去找找她別的作品來看看。

  可一打聽才發現,這位作者大家熟得很——不就是漱石娘子嗎?就是幾年前寫《鸞台鎖金釵》的那位。

  如今她總算出了新書,一時間讀者們都高興得不得了:果然還是我喜歡的作者,最能寫出我愛看的書來!

  ……

  裴壽容和趙延玉聊天的時候就說起了這件事。桌子上擺著糖裹山楂、松子糖、金絲蜜棗等各色點心。

  趙延玉拈了顆糖霜山楂,只把外層糖皮在齒間抿化吃了。她嫌裡面山楂果太酸。剩下那顆紅艷艷的果子便擱在了碟子邊上。

  裴壽容拈起來吃了,咂了咂,覺得微酸正好解膩。

  她一邊吃一邊起了話茬,笑意盈盈:「沒想到那話本寫的只是些家長里短的小事,也能這麼受歡迎。」

  趙延玉將指尖糖漬在帕子上隨意擦了擦,笑道:「越是家長里短的小事,越有人看呢……」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那些關起門來的家庭糾紛,其實與宅斗戲碼不過隔著一層窗戶紙。

  男子們自不必說,早已完美代入何苒的身份,跟著他從重生那天起步步為營。看他身處四面楚歌的後院,前有叔爹冷眼,後有弟弟使絆,左右還有刁仆暗中窺伺。偏偏他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早已算清了每一步棋。

  每逢他扮豬吃老虎,誘得對手露出破綻,再一招制敵、全身而退,書外的看客便覺酣暢淋漓,仿佛自己也跟著出了一口惡氣。

  至於女子們,怕是看得更樂在其中。仔細品品就知道了,女子在家宅里決定了一切。夫侍們表面上個個溫馴聽話,背地裡卻勾心鬥角、機關算盡,只為贏得妻主的寵愛,獲取更高的地位和資源。在這裡,女子是完完全全的上位者。這樣的故事,又有誰會不愛看呢?

  「說得有道理。」

  裴壽容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對了,你怎麼突然想起來用『漱石娘子』這個名號了?怎麼不用『庭前玉樹』那個筆名呢?」

  趙延玉輕咳了一下,耳根泛起一點薄紅。

  她……她就是手癢了,想寫個重生宅斗的本子,自己寫著痛快就行。

  商業表現好的作品,往往藝術價值就不怎麼高了。

  她這回算是徹底放飛自我了,什麼狗血潑天、什麼爽點密集,一股腦全往裡塞。要是拿庭前玉樹那個「正經大號」發出去……多少還有些羞恥。

  裴壽容瞭然,噗地笑出聲,沒再逗她,只又捻了顆松子糖放進嘴裡。心道,羞不羞恥的,你樂意寫,我樂意印,讀者樂意買,便是最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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