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贈君以芍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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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風徹底吹散了最後一絲料峭,陽光暖融融地擁抱著大地。最高興的莫過於那些正值妙齡的少男們,終於可以盡情地打扮自己,將厚重的棉袍束之高閣,換上各種鮮亮明媚的春衫,衣料輕薄,剪裁也更合體,恰到好處地勾勒出青春勃發的身姿。

  應澤應召出山之事已定,只是家中田產、物事都需要妥善安排。趙延玉也不催促,索性多留幾日。這幾日恰好趕上一年一度的上巳節。

  這上巳節,是真正的「春之始」,過了這日,人們就徹底迎來熱熱烈烈、萬物滋長的春天。應澤邀趙延玉一同在鄉野間過上巳,趙延玉欣然應允。

  到了這日,果然熱鬧非凡。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遠山如黛,近水含煙。碧草如茵,野花星星點點,鳥兒在枝頭婉轉啼鳴。鄉民們扶老攜幼,三三兩兩,湧向溪水畔、草地上、山林間。

  往年過上巳,大都是在風景最佳處圈占場地,鋪上華麗氈毯,架起錦繡帷幕,設下案席,將郊野弄得比家中廳堂還舒適講究,然後一群文人雅士玩起「曲水流觴、飲酒賦詩」那一套。

  今年趙延玉與民同樂,倒體會到一番淳樸的趣味。

  溪水邊,人們或蹲或立,撩起清澈的溪水洗手、濯足、淨面,互相潑水嬉戲,又或者用蘭草、柳枝蘸水輕輕拂過額發、肩頭,這就算是完成了「祓禊」儀式,可以祛除不祥,潔淨身心。

  「阿姐,你看那邊鞦韆盪得好高!」一個清脆歡快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趙延玉回頭,見是應淺。他今日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穿了一身水綠色的嶄新春衫,那袖子是時下少男間流行的紗袖,薄如蟬翼,朦朦朧朧,行動間,一小截線條流暢的臂膀便若隱若現,白皙乾淨,脆生生的。

  他臉上帶著明媚的笑意,興奮地對旁邊的應澤說著什麼。

  應澤含笑點頭,囑咐了他幾句「小心些」、「別玩得太瘋」,應淺便像只出籠的雀兒,朝著少男們扎堆的地方跑去了。

  很快,那邊就傳來了更加響亮的嬉笑聲。

  採花的,編織成環戴在頭上,鬥草的,比誰找的草莖更韌,盪鞦韆的,比誰盪得更高,衣袂飛揚,髮絲飄舞,如同一隻只翩躚的彩蝶。

  翩翩裊裊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

  這些少男,大多十六七歲年紀,正是人生中最美好的年華。即使容貌並非絕色,那份青春的活力、驕憨的神態,也如同枝頭將開未開的花苞,自有一種動人的鮮嫩可愛。

  應淺很快融入了他們,他生得好,性子又活潑,笑聲格外清亮,在這樣一群盛裝出遊的少男中,依然顯得鶴立雞群。

  就在趙延玉欣賞這一切的時候,遠處忽然傳來清亮宛轉的歌聲。

  一些少女少男們,竟紛紛朝趙延玉擲來水果和鮮花——桃、李、杏、迎春、杜鵑、紫雲英,特別多的是一束束開得正盛的芍藥,朝著趙延玉的方向,用力投擲過來,如同下起了一場花雨。

  「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男,方秉蕑兮。男曰觀乎?士曰既且。且往觀乎?洧之外,洵訏且樂。維士與男,伊其相謔,贈之以勺藥……」

  芍藥是定情之花,在上巳這樣的春日盛會上,拋擲鮮花便是向趙延玉表達喜愛,寄託情意。

  可趙延玉真的收到這些,卻有些手足無措了。

  她沒辦法灑脫坦蕩地回贈什麼東西,回應這份情意,反而伸手牢牢按住了腰間佩戴的玉佩、香囊、扇墜等物,生怕一個不慎,被哪個大膽的少男搶了去,那可真是有理說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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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延玉壓低聲音,有些無奈道:「這……這是怎麼回事?年少而慕少艾,也是常理。可這裡多的是剛行過冠禮而又未婚娶的女子,怎麼都找上了我呢……」

  她眉眼微斂著,笑了笑,「無論如何,我也算不得年輕了吧。」

  和趙延玉一起漫步在水邊的應澤不由莞爾。

  她撿起腳邊一支粉白的芍藥,在指尖轉了轉,笑道:「相君此言差矣。年輕好看的容貌並不稀奇,反倒是年歲漸長、閱歷沉澱後,由內而外散發的風韻氣度,一顰一笑、一言一行,皆如經年美玉,溫潤而有光華,這才是真正寶貴、令人心折之處。」

  她瞥了一眼不遠處那些偷偷朝這邊張望、臉上紅撲撲的少男們,補充道:「況且,如今坊間也流傳,說年長些的女子,更懂得體貼,會疼人。許多小男郎私下裡就偏愛比自家年長几歲、穩重可靠之人。」

  一旁的烏驪珠早已忍笑忍得辛苦,他找了時機,湊近趙延玉,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促狹地低語:「主君可太謙虛了。您哪裡看得出年紀?只會比從前更迷人。」

  「依屬下看,若不是我們這些礙眼的在旁邊杵著,怕有些大膽的小郎都敢直接上來拉您的手,往那林蔭深處走了……」

  「越說越不像話了。」趙延玉生怕這口無遮攔的傢伙再說出什麼驚世駭俗、有上古遺風的話來,連忙伸手,一把捂住了烏驪珠的嘴。

  烏驪珠被她捂著嘴,也不掙扎,只眨了眨眼,含糊地「唔」了兩聲,表示投降。趙延玉這才鬆開手。

  為免再被「圍攻」,她趕緊從隨身行李中找出一頂輕紗帷帽戴上,薄薄的皂紗垂下,遮住了面容。

  「走走走,找個清靜地方去,這兒是待不住了。」

  幾人笑著,沿著溪水向上游又走了一段,尋到一處更加僻靜的河灣。

  這裡水勢平緩,岸邊生著幾株垂柳,嫩綠的枝條如絲絛般拂過水麵,遠處是青翠的山巒,人跡罕至,只有鳥鳴水聲,果然清幽許多。

  在這樣好的春光和景致里,閒適的興致涌了上來。應澤取出一支竹簫,邀請趙延玉合奏一曲。

  種地是門技術活,應澤憑此謀生,但她又不止是個普通農人——從談吐舉止便知她受過教養,會音律也就不足為奇了。

  趙延玉也吩咐侍從,取來了一張琴。

  她的琴藝乃皇帝所授,這張琴亦是御賜之物。

  趙延玉盤膝坐在鋪了氈墊的草地上,將琴置於膝上,手指輕輕拂過琴弦。應澤也在一方青石上坐下,橫簫於唇。兩人對視一眼,樂聲便起。

  「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趙延玉指尖在琴弦上落下,同時低聲吟唱。

  古琴低沉而富有韻味,簫幽遠蒼茫,兩人雖是初次合奏,卻意外地默契。

  應澤吹著竹簫,望向趙延玉,眼中讚賞愈濃。

  平心而論,趙延玉的琴藝並非出類拔萃,根本達不到頂尖高手的境界,但樂聲中透出的氣度卻令人側目。

  她一定是有一位高明的老師教導,所以從一開始,路子就走得極正,被引領上了一條格局宏大、氣象開闊的道路。

  琴音中正平和,開闊舒展,自有一種坦蕩從容的胸襟氣度。這絕非那些為取悅於人而作的靡靡之音可比。樂為心聲,她的琴聲里,唯有她想表達的心緒。

  ……

  琴簫之聲在這青山綠水間迴蕩,驚起了林間棲鳥,也吸引了不遠處柳樹後,一個悄悄藏匿的身影。

  應淺原本是和朋友們玩鬧,可心思總不由自主地飄向趙延玉她們離去的方向。終於,他按捺不住好奇,悄悄跟了過來,躲在一株粗壯的垂柳後面。

  琴簫合鳴之聲傳來,他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他不懂太高深的樂理,只覺得那聲音真好聽。

  琴聲像寬闊安穩的河流,簫聲像河邊拂過的、帶著青草香的風。

  他偷偷從柳枝縫隙間望過去。

  趙相端坐撫琴,帷帽早已取下放在一旁。

  她微微垂眸,指尖在琴弦上拂動,偶爾隨著吟唱,嘴唇輕輕開合。

  那一瞬間,應淺覺得,她仿佛不是塵世中人,而是從古畫裡走出來的、踏青吟詠的古之名士,又像是故事裡那些胸懷天下、揮斥方遒的英雌。

  他看著,聽著,不知不覺竟看得痴了,聽得醉了。

  直到趙延玉一曲終了,目光隨意地掃過河面,水面如鏡,映得那人一雙杏眼亮如晨星。

  「小郎?」

  「阿弟?」

  應淺不知怎的腳下一滑,整個人從柳樹後跌了出來,撲倒在柔軟的草地上。髮髻被柳枝勾到,鬆散開來,幾縷烏黑的髮絲飄散下來,貼在泛著紅暈的臉頰邊,隨風輕輕飄搖。

  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我、我是來采柳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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