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赤壁懷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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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別擠別擠!話本全都備足了,各家按次序來提貨,保管人人有份,絕不會短缺!」

  隨著《三國演義》最新一卷連載刊印,蘭雪堂一早便嚴陣以待,連負責京城治安的金吾衛都專程來到附近駐守。摩肩接踵,人聲鼎沸,那場景,不似買書,倒像是饑荒年景開倉放糧。讀者們買到心心念念的新書,一個個如同淘金得寶一般。

  新出的內容依舊很是抓人眼球。庭前玉樹文筆紮實,足夠把握節奏,能把宏大故事講得張弛有度,越往下讀,越發覺這作品中蘊藏的野心!

  眾人最先津津樂道的,便是三顧茅廬一段中諸葛亮的登場。

  先以「臥龍鳳雛,得一可安天下」埋下懸念,再借劉備幾番尋訪落空,一次次抬高讀者的期待。

  直到最後隆中相見,那位仙姿脫俗的臥龍娘子現身,徹底抓住了所有讀者的心。

  「這才是真正的求賢若渴啊!劉玄德彼時已近不惑,仁名播於海內,卻能為一山林隱士,三顧而不悔。古之明主,不過如此!」

  「那也是臥龍娘子當得起這份誠心!你瞧那隆中對,天下三分,瞭然於胸,內修外撫,步步為營……絕不是隨隨便便就能想出來的。

  我看三顧茅廬,就是諸葛亮在考驗劉備,良禽擇木而棲,她這是在為自己擇主,如果遇不到明主,她寧願一輩子不出山呢。」

  待到諸葛亮出山,火燒博望坡、火燒新野,顯出了她的智謀。劉備不忍捨棄百姓,攜民渡江,突出了她的仁德。還有長坂坡一戰,趙雲單騎救主,盡顯忠勇。果真是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亂世出英雌。

  而情節的發展,也引發了讀者間不休的爭論。

  「劉備夫男之仁,優柔寡斷,難怪老被曹操追著打。」

  雖然也有人對曹操這個角色痛罵、唾棄——

  「老來多驚夢,似有獻刀人,不敢窺銅鏡,懼見董卓身。」曹操年輕時,也曾是滿腔熱血、立志報國的青年,誰想到老了,自己卻成了第二個董卓。

  可換個角度看,殺一人為罪,屠萬人為雌……也有許多人深深沉迷於這個角色,稱她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殲雌」。

  反駁者同樣激動:「若在亂世,寧可做劉備治下的百姓,至少還能保住性命。要是跟著曹操,說不定哪天就被她夢中殺掉了!」

  爭論歸爭論,大家依舊沉浸在故事裡,故事和故事也有不同。有的段落是過場,有的情節卻精心雕琢。而在這次新出的一卷里,最精彩、真正引起轟動的,就是赤壁之戰。

  「諸葛亮草船借箭,妙,太妙了,真乃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

  「周公瑾調兵遣將,指揮若定,先教甘寧,第二喚太史慈分付,第三喚呂蒙,第四喚凌統,第五喚董襲,第六喚潘璋,調軍有法,甚是令人佩服……」

  赤壁之戰,寫得真是前所未有的精彩。讀者們看得熱血沸騰,仿佛親身立於那火光沖天的戰船之上,揮斥方遒,笑看檣櫓灰飛煙滅。

  可前面看得有多酣暢,後面就有多悵惘。周瑜之死,讓無數人扼腕嘆息。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

  「非瑜背諾,天不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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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瑜輔佐江東多年,心底始終未忘與孫策年少時平定天下的夙願,至死都惦記收復荊州、開疆拓土,只可惜壯志未酬,將星已隕。

  諸葛亮與周瑜,一生棋逢對手、彼此較量,卻也是難得的知音,英雌惺惺相惜。

  既生瑜,何生亮?或許天意從來就愛弄人。

  一如從前的「郭嘉不死,臥龍不出」。

  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大家都還要繼續往前走,誰也不能停下!

  「看進去了,真真是看進去了……」茶樓角落,一位老者摩挲著最新一卷的封皮,眼神有些空茫,「就像把自己的一縷魂投進去了一般,跟著書中人一起高興,一起難過,一起懸心,一起嘆息。這一卷看完,心裡頭空落落的,這縷魂啊,倒不知該飄到哪裡去了……」

  這感慨,道出了無數讀者的心聲。

  ……

  秋盡冬臨,寒風一日甚過一日,凜冽寒氣席捲整座沁州城。安王府邸,朱門高聳。車馬轆轆,終於在府門前停下。門房早得了信,忙不迭地打開中門,迎接著風塵僕僕的主人歸來。

  風雪一路隨行,蕭梔周身都透著寒意。

  一進寢室,她便解下厚重的大氅,甩掉沾滿雪水泥漬的靴子。赤腳踩上柔軟溫熱的地衣,長長舒了一口氣。

  老管家上前躬身伺候,見狀忍不住笑著打趣:「殿下這一路回來,倒像是在雪堆里滾過一趟一般。」

  蕭梔正是剛從幾百里外的一處古棧道遊歷歸來,旁人都畏寒冬路遙、風雪難行,她反倒偏愛這般野趣,一路興致盎然。

  她雖被貶至封地,卻也未曾消沉,常遊山玩水,自在逍遙。

  此時回來後,興致勃勃地同管家講起沿途山川風光、奇聞軼事,還說起自己一時興起,在古棧道旁題字,留作印記。

  蕭梔已許久不在沁州城了。

  回程時便見城裡有人說書,講的是「趙子龍單騎救主」的故事,那正是《三國演義》最新連載的內容。場面很是熱鬧,打賞的陣仗真可謂「一曲紅綃不知數」。

  聽說有說書娘子靠這個,已在城中繁華地段置辦了好幾座宅院,娶了好幾房夫侍了。

  蕭梔從前在沁州時,便一直追讀這話本,只是此番外出遊歷,許久都沒看了。如今一回來,她趕忙命人將最新章節呈上。

  換上乾燥暖和的衣裳,坐在暖榻上,身旁烤著暖爐,手邊擺著點心與蜜茶,就這麼悠哉游哉地讀了起來。

  剛開始看,她還能從容喝茶用點心,可越讀越顧不上了,不是忘了翻頁,便是把乾果豆子吃進了鼻孔,手忙腳亂,顧此失彼。

  只因為《三國演義》情節太過緊湊,稍漏一點便接不上前文。

  就像蕭梔小時候在御書房聽太傅講算學,低頭撿了次筆,再抬頭就茫然不知其所云了。

  書中權謀錯綜複雜,一絲也輕忽不得。讀得人頗有些頭疼。

  若是《射鵰》《神鵰》那類讀物,情節轉換得慢,好幾章才推進一段劇情,讀者大可慢慢品讀,放下也可再拾起。

  但《三國》沒有明確的主角,卻又處處是主角,人人皆是執棋者,又人人皆是棋子,視角轉換如走馬燈,多線敘事,增添了歷史的厚重感,可這讀起來的門檻,也著實不低。

  蕭梔雖然不善權謀,但生長於皇家,耳濡目染,對此類事還是較常人更加敏感的。

  她看得出來趙延玉寫得好。皇帝與臣子、臣子與臣子、諸侯與臣屬之間,心機與權力的較量,對皇權鬥爭的大幅描寫,分明是奔著曠世巨著去的。

  她筆下的人物,各有各的出眾之處,自有一股豪邁之氣在其中,讓讀者也心生激盪。

  既能寫出曹操這等梟雌,又能寫出劉備這般忠厚人,可見趙延玉平日裡識人馭下,也必定極有手段。

  而且全書行文格外嚴謹,即便是不起眼的小人物,僅以側筆寥寥數語,也勾勒出其人生一隅,甚至得以窺見其完整的軌跡。

  讀到赤壁之戰一段,蕭梔更加堅信:蠢人在三國是活不過一個章回的!

  看《三國演義》,就是在看一群大姥廝殺,作為旁觀之人,蕭梔也只有瑟瑟發抖,感嘆『哇這個好厲害』、『哇那個也好狠』的份兒了。

  ……

  良久,蕭梔感到一陣鈍痛湧上心頭,這才發覺自己不知不覺已哭腫了雙眼。那樣一位雌姿英發、才華橫溢的周娘,終究也敵不過天命。英雌末路,美人遲暮,最是令人神傷。

  她拭去眼淚,目光落在書頁的末尾,那裡還附了庭前玉樹所作的詞一首——《赤壁懷古》。

  「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故壘西邊,人道是,三國周娘赤壁。

  亂石穿空,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江山如畫,一時多少豪傑。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雌姿英發。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故國神遊,多情應笑我,早生華髮。人生如夢,一尊還酹江月。」

  蕭梔怔住了。

  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砸在她的心口,震撼之感無以復加。再回過頭來想想自己從前作的那些傷春悲秋的詩詞,相比之下,直如螢火之於皓月,不過是無病呻吟、強說愁緒罷了。

  先前所讀的故事,似乎都被這首詞提升到了另一個境界。而這首詞也不再僅僅是一篇故事的註腳,更像是一首獨立的絕唱。

  她猛地起身,快步走到書案前,提筆蘸墨。

  將這首《赤壁懷古》一字一句謄抄下來。

  她的書法,是自幼母皇手把手教的,與母皇的字跡有六七分形似,筆力勁健,風骨峭拔。

  此刻,更將激盪之情盡數傾注於筆端。

  寫罷,她久久凝視,越看越覺心胸開闊,又越看越覺自身渺小。

  蕭梔沉聲吩咐:「將此詞,尋上好工匠,篆刻於石碑之上……」

  ……

  不久,安王府的人根據書中描述,在沁州附近尋到一處與赤壁地形相似的大江峭壁,並將這方刻有詞作的石碑立在了那裡。

  消息傳了出去,一時間,竟成景觀,遊人絡繹不絕,或觀瞻、或臨摹、或詠嘆,甚至爭相在附近題詞留念。

  石碑之下,常常聚集著慕名而來的人。

  一位青衫文士仰望碑面,只見字跡鐵畫銀鉤,詩句氣象磅礴,許久,才輕輕倒吸一口涼氣,搖頭嘆息:「這玉娘的腦袋究竟是怎麼長的?這般千古的詞句,她如何想得出、寫得出?」

  除此之外,似乎已經找不到合適的詞來形容。

  旁邊的人漸漸從震撼中回神,低聲交談著,語氣里滿是難以置信的嘆服。


  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皆是人生必經之苦,若說全無遺憾,不過是自欺欺人。從風光無限到含恨而終,往往只在轉瞬。逝者如斯,寫的正是這份蒼茫的遺憾。非歷經世事者不能體悟。

  「玉娘的格局到底與旁人不同。她寫的哪還是話本,簡直可與經史並列了。」

  寒風掠過江岸,吹動觀碑人的衣袂,也拂過那方冰冷的石碑。

  碑文靜默,卻仿佛有金戈鐵馬之聲、歷史長河之嘆,在其中隱隱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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