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明月墜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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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府的藏書閣經過幾日整理,已初具規模。滿架古籍林立,卷帙縱橫。

  趙延玉緩步踏入閣中,便見陳引璋正坐在臨窗的桌案前,身姿端正,垂眸執筆,在一冊簿子上細細記錄著什麼。

  日光透過雕花窗欞,細碎落在他肩頭髮間,愈發襯得他沉靜安然,與這滿室書香倒是相得益彰。

  聽得腳步聲,陳引璋抬頭,見是趙延玉,眼眸似乎有極細微的光亮閃過,立刻放下筆,起身行禮,「大人。」

  趙延玉擺擺手,「不必多禮。我來尋一本地方風物誌,最好是關於荊襄一帶的。」

  陳引璋略一思索,「似是放在那邊頂層,有幾冊《荊楚歲時記》,《南郡輿地誌》可能合用,下臣這就取來……」

  「我跟你一起。」

  於是,兩人一同穿行在層層書架之間,到了深處的高架前,趙延玉仰頭望了望,果然看見幾本書放在最高一層,她順手搬來靠在牆邊的木梯,架穩後一級級爬了上去。

  「大人小心。」陳引璋忙上前兩步,雙手扶住梯子下方。

  趙延玉找到那本風物誌,用了些力往外一抽,沒想到那書又滑又厚,指尖微微一滑,書就朝下方墜去。

  「當心!」

  電光石火間,陳引璋非但沒躲,反而將扶梯的手更握緊了些,微微偏過頭。

  「啪」的一聲悶響,厚重的古籍正砸在他眉梢。

  趙延玉匆匆從梯子上下來,上前俯身細看他的傷勢。

  陳引璋踉蹌半步,抬手捂住了被砸中的地方。

  下一刻卻是彎了腰,用另一隻手撿起掉在地上的書冊,遞給趙延玉。

  「書……書應當不曾摔壞。」

  「這時候還管什麼書!」趙延玉簡直是哭笑不得,她讓陳引璋拿開手,只見他右側眉梢上方,已然紅腫起來,皮膚被書角磕破了一道小口子,正慢慢滲出血珠。

  「別動,我看看。」趙延玉眉頭緊鎖,仔細看了看傷口——還好沒傷到眼睛。但即使是皮外傷,也可能留下疤痕,對於男子來說,破了相是很麻煩的事。

  她連忙命人請來大婦,為陳引璋處理傷口。

  包紮過後,看著那細白紗布在他額角貼了一小塊,趙延玉忍不住嘆了口氣:「平日看你辦事穩妥,甚是聰慧,怎麼偏偏這時候有些呆愣?讓你躲開,你非但不躲,還去扶梯子……」

  陳引璋垂著眼眸,坦然道:「彼時我若是躲開,梯身肯定會晃,大人站在高處,萬一摔著就不好了。」

  他語氣溫溫和和,又輕聲補了句:「況且,只是蹭破一點皮而已,算不上什麼傷,不必放在心上。」

  趙延玉心緒複雜,最終只化作幾個字,「日後別這樣了。」

  …

  接下來幾日,陳引璋的傷口已無大礙,結痂脫落,只留下一道紅痕,淺淺淡淡,但落在白皙的皮膚上,便有些明顯,讓他時常下意識垂眸遮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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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日,趙延玉又來到藏書閣,心念一動,拉著他坐了下來。

  趙延玉又取來粧奩。用筆蘸了點胭脂,輕輕撥開他的髮絲。另一隻手,扳住了他的下巴。

  筆尖輕輕落在他的眉梢。

  陳引璋想閉眼,卻又捨不得錯過她此刻的神情。

  她的眼眸漆黑,深處似乎有種要把他拽下去的色彩。

  陳引璋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散發出甜蜜香氣的沼澤,陷進去的他手腳沉重,無法動彈,只能被一點點吞沒,而他也不想掙扎……就這樣好了。

  一點,一染,一勾,一挑。紅痕化作了一片海棠花瓣。

  花瓣邊緣暈染得極自然,仿佛天生便長在那裡,不僅完美遮掩了傷痕,更為他原本清雋溫潤的容顏,平添了一抹穠麗又別致的風韻。

  眉頭微蹙時,那花瓣似含愁;展顏淺笑時,那花瓣又似帶喜,當真是宜喜宜嗔,別具風情。

  畫完後,趙延玉退後了好幾步,遠遠端詳自己的作品。又捧來銅鏡讓他自己看。

  她笑道:「好了。如此,便不必總是留意遮掩了。」

  陳引璋這才如夢初醒,對著鏡中的自己,恍惚不已。

  抬手想碰觸眉梢,又怕弄花了,手就這麼停在半空。

  「多謝……趙姐姐。」

  ……

  陳引璋額角那枚特殊的「海棠花」,自然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起初只是相熟之人私下好奇詢問,幾番討教,陳引璋才說是為遮掩小傷,趙相隨手所畫。

  但「趙相親手所畫」,代表的意義可就不一般了。再加上這個粧容確實別致好看,於是很快便流傳開來,風靡一時。

  京中男子爭相效仿,他們或對著銅鏡自行揣摩,或請手巧的侍男、專門的粧郎幫忙,努力在自己身上復現那抹海棠風韻。

  胭脂的濃淡,花瓣的形狀,暈染的邊界,都成了眾人琢磨比較的細節。

  因為這粧容的圖案,恰似雨後初綻的海棠,清麗動人,故得名「玉棠粧」,又因陳引璋有「校書」一職,這粧容也被稱為「男校書粧」。

  ……

  「男校書粧如今可是深受追捧,京中郎子們都用胭脂點綴花瓣在眉梢,以此為美呢……」

  蕭年在外面交際時聽到這樣的議論,滿是不屑地笑了笑。

  「不過是附庸風雅罷了。一點胭脂點子,也值得這樣追捧?改日我也讓妻主給我畫一個,一定比那姓陳的好看千百倍。」

  黎蘭殊淡淡道:「世人追捧的從來不止這粧容本身,真正引人趨之若鶩的,是這粧容背後的意味。

  京中所有描摹此粧的男兒,心底大抵都藏著同一個念想。人人都想成為陳引璋,想做這般知書達理、能詩善畫的人,結交這世間最有才學的才子。誰也不願做那胸無點墨、只能空占皮囊好看的草包。」

  蕭年惱道:「他陳引璋既然那麼有才、那麼會讀書,怎麼不去考個狀元回來?偏偏賴在我們府里不走!

  這些時日,妻主有大半都和他關在書房裡,說是整理書籍、討論寫書……哼,關起門來誰知道她們在聊什麼?那陳引璋就是在故意勾引女人,說不定讀一頁書、脫一件衣服!可見他絕對不是什麼安分的人!」

  黎蘭殊聽著蕭年口不擇言的揣測,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很快又隱去,「這也是沒法子的事。畢竟,好樣子終究比不上好腦子。」

  蕭年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無從駁起。他不會整理那些枯燥的古籍,看不懂複雜的輿圖,更無法與趙延玉討論什麼「隆中對」、「赤壁戰」。

  他擅長的,是打扮得漂漂亮亮,是說些俏皮話逗趣,是打理府中內務、安排宴飲遊玩。

  可現在,這些如今似乎都變得無足輕重了。

  這些後宅的風波、夾槍帶棒的言語、酸澀難言的揣測,自然不曾傳到趙延玉耳中。或者說,就算她聽到了也不會做什麼。

  她這些日子,整日埋首藏書閣。御賜的典籍浩瀚如海,陳引璋帶領著屬官們,分門別類,整理出了詳細的目錄索引。

  趙延玉便根據自己寫作的需要,翻看各種史書、地理志和筆記小說,這些資料都給了她新的靈感。她梳理完大綱,理順劇情脈絡,便回歸了寫作狀態,繼續接續前文寫下去。

  …

  卻說曹操赤壁敗走,孫劉兩家失了共敵,那盟約便如春日殘冰,日漸消融。兩下里明爭暗鬥,皆因荊州這兵家必地。

  周瑜與曹仁大戰於南郡,不幸中了弩箭,負傷而歸。劉備見此良機,聽從諸葛亮之計,趁機取了南郡、荊襄等地。

  周瑜聞訊,箭瘡迸裂,血染錦被。她咬牙道:「若不取回荊州,誓不為人!」

  養病期間,乃設下一計,名曰「美人計」。佯稱將孫權之弟孫尚香許配劉備,誘其過江招親,意在軟禁劉備,好向諸葛亮換取荊州。

  不料此計被諸葛亮識破,將計就計,劉備不僅賺得吳國太歡心,與孫夫人成就姻緣,更安然返回荊州。周瑜率兵追趕,反中埋伏,賠了夫人又折兵。

  周瑜回營,壯志難酬,又兼久戰勞頓,病體支離。然取荊州之念不死,意圖假道伐虢,偷襲荊州,卻被諸葛亮早有防備,大敗而歸。就在此時,箭瘡復裂,墜於馬下。左右急救回船。

  回到舟中,周瑜自知不久於人世,望著江上明月,長嘆一聲:「既生瑜,何生亮?」

  「人言我與孔明兩雌相爭,水火不容,卻不知天下最懂我者,唯她一人。只可惜各有其志,各為其主,又豈能不爭!只是她每爭必高我一籌。天意乎,人力乎?」

  言訖,昏絕過去。徐徐又醒,仰天泣道:「非瑜背諾,天不假年……」

  又顧謂左右將校:「汝等善事吳侯,共成大業……」語畢而亡,壽止三十六歲。

  眾將把周瑜臨終所寫的信函封好,派人快馬加鞭呈報給孫權。權聞瑜死,放聲大哭。拆視遺書,只見周瑜在信中舉薦魯肅接替自己的職位,孫權從之,即日便命魯肅為都督。

  那廂諸葛亮在荊州,聞公瑾薨逝,心下甚為哀傷,對劉備道:「公瑾屢次相逼,非忌我之才,而是恨此才不能為東吳所用。公瑾雅量高致,文武全才,今英年早逝,如明月墜江,豈不令天下志士同悲?」

  遂親備祭禮,赴柴桑弔唁。魯肅本欲為難,見諸葛亮白衣素服,祭文悲切,竟被其真誠所動。東吳諸將本欲殺之,見諸葛亮在靈前哭得真切,也都收了刀劍。孫劉之盟,得以暫存。

  …

  寫到這裡,趙延玉心中亦不免生出幾分唏噓。英雌末路,總令人扼腕。但這就是歷史,波瀾壯闊的時代,有人崛起,便有人落幕。

  她甩甩手腕,繼續寫下去。劉備後來遇見奇才龐統,並拜其為副軍師。張松獻西川地圖,劉備率軍入川……

  從群雌逐鹿,到赤壁鏖戰,再到張松獻圖,當今天下格局真正完成了從曹操一家獨大到曹孫劉三強並立的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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