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登徒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魯賓遜漂流記》新刊一出,蕭年聽聞消息,當即遣人快馬去書坊購了回來。

  正欲展卷時,他指尖一頓,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便讓人去請趙延玉。不多時趙延玉至,聽聞蕭年是邀她同讀新書,有些猶豫。

  「難不成你已提前看過了?」

  「……不是。」

  「那不就行了。我好心邀你同看,你這人可別不識趣呢。」他語氣帶著幾分嬌憨的強勢。

  「……好。」

  蕭年當即展顏,將新書往她面前推了推,眼底笑意更甚。

  ……

  自那日見了腳印,魯賓遜如驚弓之鳥,將住處遷至岩洞深處,洞口用荊棘密密掩住。

  如此提心弔膽過了月余,這日清晨忽聞島南殺聲震天。

  她攀上絕壁瞭望,但見灘頭火光熊熊,二三十個黝黑野人正圍作一圈,中間木架上綁著個赤身男子,已被開膛破肚!

  魯賓遜嚇得險些栽下崖去,強定心神再看,那些野人紋面鑿齒,頸掛人骨項鍊,正將血肉分而食之。

  忽見個瘦小身影被推出人群,是個女子,雙手反綁,被個野人拽著頭髮往火堆拖。

  「畜牲!」

  魯賓遜血氣上涌,返身取來弓箭。當下連滾帶爬摸到岩後,屏息瞄準——

  野人舉刀欲砍,箭矢正中其後心,趁亂間魯賓遜又是一箭,射斷女子身上繩索。

  那女子極是機敏,就地一滾躲入礁石後,竟朝著魯賓遜藏身處奔來!

  魯賓遜引女子鑽入岩洞,用巨石封住洞口。

  光線透過石隙,照見這女子約莫十六七歲,渾身鞭痕累累,左頰刺著部落圖騰。她伏地連連叩頭,口中咿呀說著番話。

  魯賓遜比劃著名遞過一瓢清水,女子接過卻不飲,反而捧來侍奉恩人。

  魯賓遜見她眼中滿是馴順,心中微軟,指自己道:「魯、賓、遜。」

  又指她:「叫你阿五可好?」

  她見這女子逃命時手腳並用,靈巧似山中野物,忽想起幼時家中豢養的狸奴。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首選 TW 看書網,𝓼𝓱𝓾.𝓽𝔀超給力

  女子茫然重複:「阿……五?」

  忽咧嘴笑了,指自己胸口:「阿五!」

  又指魯賓遜,伏地以額觸其腳尖。

  魯賓遜知這是認主之禮,長嘆一聲扶起她:「在這荒島之上,主僕有何分別?今後你我相依為命罷了。」

  阿五初時野性未除,見山羊便欲撲咬,吃飯用手抓食。魯賓遜耐著性子,先以獸皮為她縫製衣裙。阿五初見衣裳竟嚇得亂扯,而後方知遮體之暖。又削木為箸,日日示範,月余工夫,阿五已能執箸食粥。

  最奇是學話。魯賓遜每指一物便慢聲教讀,阿五記性極佳,幾遍便能說「主人吃飯」「阿五打水」。

  有夜雷雨交加,阿五縮在角落發抖,忽斷續道:「怕……打雷……姆……」

  魯賓遜摟住她輕拍,方知她原是隔海島民,幼時被野人所擄。

  至第二年開春,魯賓遜在沙地劃字教讀。

  阿五以樹枝摹寫,竟將幾百字記熟。

  這日她忽在沙地上歪斜寫下:「阿五、主人、不分離。」

  魯賓遜望著一筆一划,忽然淚如雨下。漫漫孤寂,一朝消弭。

  轉眼阿五已能開弓射鳥,駕筏捕魚。這年雨季,魯賓遜重提造船舊事。

  阿五指那艘沉沒的獨木舟咿呀比劃,又拉主人去看島東一片輕木林。原來她故島常用此木製舟,木質輕浮,且可挖鑿為艙。

  二人遂伐木晾乾,阿五竟記得族人造船的藤繩綑紮法,先將粗藤浸海水三月,撈起捶打去瓤,所得藤筋堅韌勝牛索。魯賓遜又改良榫卯,在艙底設水密隔艙。

  合龍骨那日,潮水驟漲,阿五潛入水下綑紮,竟被倒木壓住。魯賓遜拼死撬木救人,阿五方得救,浮出水面時,手中猶緊攥藤繩。

  二人相擁於怒濤之中,聽阿五道:「船成……送主人……回家……」

  魯賓遜泣不能言,方知這姑娘早看透她思鄉之心。

  木舟將成之際,禍事再生。這日阿五往北岸拾貝,至暮未歸。魯賓遜擎火把尋去,遙見灘頭火光沖天,竟又是食人夜宴!

  但見阿五被綁在木樁上,身旁尚有十餘名俘虜。

  魯賓遜心念電轉,返身推來新造木舟,那舟雖無帆桅,卻可作屏障。她將八年所製毒箭盡數取出,又拆了竹棚,削出數十支竹矛。

  夜半,野人宴飲正酣。魯賓遜潛至上風處,連發火箭射入柴堆,霎時烈焰騰空!

  趁亂推舟猛衝入人群,弓弦連響,專射持械者。

  阿五見主人來救,竟掙斷草索,奪下石斧連砍三人,疾撲至老婦身旁。

  混戰中,魯賓遜肩頭中了一箭,忍痛擲出竹矛。阿五護著老婦且戰且退,與其餘七八俘虜踉蹌登舟。魯賓遜強撐搖櫓,小舟箭也似離了險灘。

  回岩洞檢點,共救得婦孺九人。那老婦果是阿五生母,當年部落遭屠,母女被擄至不同島嶼,流轉販賣已十年。老婦撫著阿五頰上刺青,泣不成聲:「你姊哥皆遭烹殺,只道你也……」

  忽見女兒竟能書寫漢字,向魯賓遜行禮時儀態恭謹,驚問其故。阿五以土語細說三年遭際,老婦聽罷,顫巍巍向魯賓遜行大禮:「恩人活我女命,更教她知禮成人。」眾俘虜皆隨之叩首。

  魯賓遜忙扶起,望著洞中濟濟十人,忽覺這荒島數年,從未如此熱鬧。

  阿五為她包紮肩上箭傷,低聲道:「主人,舟成了……您可回家了。」

  魯賓遜望望灘頭新舟,又看看這群蓬頭赤足的可憐人,良久,輕握阿五的手:「要回,便一起回。」

  卻說魯賓遜與阿五等十人在島上建起村落,開田畝,築籬牆,竟成小小世外桃源。這日清晨,阿五正在溪邊搗衣,忽見海天之際現出一點帆影,急奔回告。

  魯賓遜攀上崖頂瞭望,果見一艘雙桅帆船向島岸緩行。那船行跡蹊蹺,至淺灘處竟放下小艇,數人被推搡著跌入水中。大船旋即轉舵遠去。

  「快救人!」魯賓遜當機立斷。眾人撐筏趕到北灘,將六個落水者救起。為首是個老者,自稱姓錢,乃閩海商船「福安號」的船主。

  錢船主捶手頓足道:「船上水手叛亂,將我與眾姊妹驅逐至此。那叛首姓胡,原是我船上二副,昨夜在酒中下藥……」

  魯賓遜詳問船況,她沉吟片刻,忽問:「若助閣下奪回船隻,可能載我等返鄉?」

  錢船主霍然起身,指天立誓:「若能重掌船舵,必先送恩人還鄉!」

  當夜,眾人於岩洞議事。阿五之母獻計道:「叛徒不知島上虛實,可詐作生番襲擾。」魯賓遜撫掌稱善,遂定下計策。

  次日黃昏,福安號正在三里外下錨。叛首在甲板飲酒,忽見島上燃起數處篝火,傳來怪異鼓聲。正驚疑間,十餘支火箭自暗處射來!

  「野人襲船!」叛黨驚呼。混亂中,魯賓遜率人沿錨鏈攀援而上。阿五在另一側點燃浸油草球投入海中,霎時火光映天。叛黨以為被圍,驚慌失措。

  魯賓遜與錢船主直撲舵室,如神兵天降,驚得叛首魂飛魄散。

  魯賓遜一箭射落其手中兵器,阿五從樑上躍下將其擒住。

  錢船主振臂高呼:「放下兵器者無罪!」被裹挾水手紛紛棄械。

  叛亂既平,三個首惡被鎖入底艙。錢船主重掌舵輪,下令揚帆西行。

  魯賓遜立於船尾,望那生活了十幾載的荒島漸成碧波中一點青痕。

  阿五默默為她披上衣衫,低聲道:「還會回來的。」島上眾人站在灘頭揮手,直至帆影沒入海平線。

  舟行四月,歷經風濤,終在閩江口下錨。錢船主親送魯賓遜至福州碼頭,臨別贈銀百兩,又留信物道:「恩人他日有所需,福安號隨時聽候差遣。」

  魯賓遜歸心似箭,僱車馬直奔金陵。

  然而故園早已換了門庭,老宅破敗不堪,母父墳前荒草萋萋。

  她從守墓老僕處得知,自她出海失蹤,母親一病不起,三年後鬱鬱而終;父親散盡家財尋女,於五年前臨終前,還將最後百兩銀子託付商隊出海尋人。

  老僕拭淚道,「公子,主君臨終還攥著您幼時的長命鎖,喚著您的乳名。」

  魯賓遜在墳前跪了三日,對著母父叩首。

  「女兒不孝,來遲了。往後,便替二老看遍這人世山河。」

  魯賓遜變賣祖產,在松江府置了宅院。然高床軟枕反難成眠,夜夜夢回荒島濤聲。

  第三年開春,她終是按捺不住,購下一艘三桅帆船,載滿農具、織機、稻種、書籍,揚帆再赴荒島。

  船行兩月,那熟悉的山影再現眼前。泊岸時,島上竟有人群相迎,但見昔日荒灘已成熱鬧碼頭,茅屋連綿,田畝縱橫。

  阿五之母率眾來迎,原來島民已逾百人,還建了學堂、醫館、磨坊。

  魯賓遜在島盤桓半載,教孩童識字,授男人紡織。臨行前夜,阿五來到她房中,問道:「主人還要走麼?」

  「嗯,」魯賓遜推開木窗,海風撲面,「這些年讓我明白,有些人註定屬於大海。」

  她轉身握住阿五的手,「你可願再陪我,去看看更遠的山水?」

  阿五眼中波光閃動,重重點頭。

  三月後,新船在朝霞中啟航。魯賓遜立於船首,阿五為她斟酒,忽指東方天際:「主人看,日出。」

  但見海天交接處,金輪噴薄,將萬里滄波染作胭脂顏色。

  魯賓遜將半杯酒傾入海中,祭奠母父,祭奠荒島年月。

  帆影緩緩沒入霞光深處。

  有老船工唱起漁歌,蒼涼的調子在海風中飄蕩:「十年踏浪一身輕……歸來故園草青青……莫問家在何處是……長風萬里伴月明……」

  終章詩曰:

  十年荒島作家山,一朝天風送客還。

  故園凋盡身為客,又掛雲帆出閩關。

  滄海有情懷舊雨,青山無恙對酡顏。

  平生不繫舟一葉,自在煙波雲水間。

  ……

  兩人並肩而坐,共同看著同一本書,因為蕭年看得專注,全然不覺距離漸縮,不知不覺便輕靠在了趙延玉肩頭,鬢髮蹭過她的衣襟,在外人瞧來,竟如兩人錯身相擁。

  讀至卷終,蕭年望著結局,心頭滿是意外與悵然。

  魯賓遜歸鄉,至親早已不在,那座荒無人煙的孤島反倒成了她此生最熟悉的地方,最終還是選擇再度揚帆,奔赴遠方……原來這天生的漂泊客,浪跡天涯才是宿命歸處。

  他輕輕喟嘆一聲,轉頭欲與趙延玉說些什麼,卻不料,趙延玉也正微微側頭。

  兩人毫無預兆地,臉對臉,距離近在咫尺。

  蕭年能清晰地看到趙延玉纖長的睫毛,清亮的眼眸里映著自己怔忪的臉,甚至能感受到她輕緩的呼吸拂過自己的皮膚。

  而她幾縷散落的髮絲,輕輕擦過了他的唇瓣,帶來一絲癢意。

  蕭年只覺臉頰驟熱,猛地向後彈開,動作太大,差點帶翻了凳子。

  「你!登徒子!沒、沒規矩!靠這麼近作甚!」他指著趙延玉,聲音又急又脆,臉頰紅欲滴血。

  眼睛瞪得圓圓的,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

  她心裡有些好笑,又覺得有些無辜……明明是他自己靠過來的。

  「蕭年,我……」 她試圖解釋。

  「不許叫我名字!」蕭年卻像是被刺激到了,更加慌亂,手忙腳亂地抓起書抱在懷裡,丟下一句:「退下!我、我不要理你了!」

  轉身便跑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