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後廚還沒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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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顆黑珠子滾到林野腳邊,停住了。

  小小一粒,燈一照,亮了一下。

  林野低頭看了一眼,沒撿。

  這種時候,地上掉的哪怕是金豆子,他也不敢碰。

  誰碰誰背鍋。

  打工人這點覺悟還是有的。

  樓下那聲「站住」還沒落,緊接著就是椅子倒地的聲音。

  哐當一聲。

  剛才還裝茶話會的那群人,終於裝不下去了。

  光頭男人第一個往外看,茶杯差點被帶翻。

  唐裝老頭把袖子裡的小放大鏡往裡塞,動作快得離譜,仿佛那不是放大鏡,是他偷藏的手機。

  淺色西裝年輕人坐在原地,臉白得像剛被通知明天調休取消。

  林野掃了一眼。

  跑的不是裴驚鸞。

  也不是白景川。

  是剛才坐在側廳門口的灰夾克。

  那人四十來歲,黑皮包,進門後話不多,青銅尊上台時也沒往前擠。

  這種人最容易被忽略。

  現在他被兩個民警按在天井邊,黑皮包摔在地上,拉鏈開了半截,裡面露出一疊文件袋。

  灰夾克還在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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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來喝茶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林野聽得差點笑出聲。

  今晚這幫人的話術很統一。

  來喝茶。

  路過。

  不知道。

  看不懂。

  再湊一個「手機沒電」,違法現場四件套就齊了。

  文物稽查帶頭人抬手。

  「包不要動,先拍照,單獨封存。」

  旁邊的人立刻過去。

  灰夾克還想說什麼,被民警按住肩膀。

  「有什麼話,一會兒說。」

  茶水間這邊,白色冷鏈箱還卡在高櫃底層的暗格里。

  箱體不大,四角帶防撞條。

  殘破的紅封條貼在側面,邊緣發黑,像被水泡過,又重新壓平。

  上面那三個字母很清楚。

  QBM。

  白景川站在旁邊,臉色已經不太像活人了。

  剛才那點體面,碎得七零八落。

  裴驚鸞倒還是穩。

  只是那串珠子斷了一顆後,他手裡空了一小截。

  他拇指慢慢蹭著斷開的繩頭。

  那動作不急。

  也不慌。

  像一個人精心擺好的棋盤,被人突然潑了一杯涼茶。

  不至於崩。

  但膈應。

  文物稽查帶頭人回頭看白景川。

  「這個箱子,誰放進去的?」

  白景川嘴唇動了動。

  「我不知道。」

  林野忍了忍,沒忍住。

  「白先生,您這不知道的東西,比我工資還多。」

  顧晚棠偏頭看他。

  林野立刻補了一句:「我閉嘴。」

  他說完,真閉了兩秒。

  兩秒已經很給面子了。

  民警看向白景川。

  「你是今晚現場接待負責人,茶水間鑰匙在你手裡,柜子也是你開的。你說不知道,需要解釋。」

  白景川喉結滾了一下。

  「歸雲會館平時來往的人多,不是每樣東西都經過我。」

  「備用鑰匙還有誰有?」

  白景川不說話了。

  這沉默,比剛才那句「不知道」還難看。

  顧晚棠看著他,語氣冷淡。

  「白景川,剛才你說柜子里都是茶。」

  白景川抬眼。

  顧晚棠道:「你們舊貨街的茶,確實挺提神。」

  林野差點又笑。

  顧小姐補刀,聲音不大,但挺疼。

  裴驚鸞這時候開口。

  「白景川只是接待。」

  一句話,把白景川往外摘。

  白景川立刻看向他。

  眼底有一瞬間的鬆動。

  林野也看向裴驚鸞。

  來了。

  開始切割了。

  這熟練程度,沒個幾年甩鍋經驗練不出來。

  裴驚鸞繼續道:「歸雲會館後場,有些客人會臨時寄存東西。具體是誰帶來的,查出入記錄。」

  文物稽查帶頭人看著他。

  「記錄在哪裡?」

  裴驚鸞看向白景川。

  白景川臉色更難看。

  「前台。」

  帶頭人朝身邊的人示意。

  「去取。民警同志一起。」

  兩名工作人員去了前台。

  林野看著白景川那副表情,心裡大概有數。

  記錄可能有。

  但不一定真。

  說不定今晚登記表上,所有人都叫張三李四王五趙六。

  不過沒關係。

  後巷那邊截了舊櫃和檔案箱。

  茶水間這裡又出了白箱。

  山海夜宴這鍋茶,已經不是一句「誤會」能泡開的。

  就在這時,樓下的灰夾克突然喊了一句:「我只是送文件的!我不認識他們!」

  全場安靜了一瞬。

  林野:「……」

  他默默看向顧晚棠。

  顧晚棠也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都沒說話。

  但意思差不多。

  這年頭,反派團隊還帶自動爆料功能?

  灰夾克喊完,自己也反應過來了,臉色一下變了。

  民警把他拉到旁邊。

  「送什麼文件?」

  「我……」

  灰夾克嘴唇發抖,眼神下意識往白景川那邊飄。

  白景川臉色更白。

  林野看懂了。

  這人應該是白景川這一層跑腿的。

  跟裴驚鸞未必直接對接。

  山海夜宴這種局,層層隔開,每個人只知道自己那一截。

  好處是安全。

  壞處是出事時很難統一口供。

  現在就是大型掉馬現場。

  一個人嘴瓢,全場沉默。

  文物稽查帶頭人沒有在這裡繼續審。

  他讓人把灰夾克和黑皮包分開控制,又重新看向白箱。

  「先做現場記錄。箱體暫不移位。」

  他說得很清楚。

  「外觀、暗格結構、封條位置、櫃體鎖具,全部拍照錄像。開箱全程執法記錄,民警在場,見證人簽字。」

  林野聽得默默點頭。

  專業。

  這才對。

  這不是開盲盒。

  這是合法開箱。

  白景川立刻抬頭。

  「不能開!」

  這句話沖得太快。

  說完,他自己都僵了一下。

  林野輕輕「喲」了一聲。

  不大。

  但旁邊幾個人都聽見了。

  白景川閉了閉眼。

  文物稽查帶頭人看著他。

  「為什麼不能開?」

  白景川硬著頭皮道:「私人寄存物品,貿然打開不合適。」

  「涉及疑似非法交易文物和館藏編號,依法核查。」

  帶頭人語氣仍然很穩。

  「你繼續阻攔,只會加重問題。」

  白景川沒再說話。

  裴驚鸞也沒攔。

  他甚至往旁邊讓了半步。

  「配合。」

  還是這兩個字。

  林野看著他,心裡一點也不踏實。

  裴驚鸞太配合了。

  這人要麼覺得箱子釘不死他,要麼已經準備好了下一套說辭。

  果然,裴驚鸞看向顧晚棠,淡淡道:「顧小姐,如果箱子裡不是你們想找的東西呢?」

  顧晚棠回得很快。

  「那至少證明,歸雲會館的茶水間愛藏箱子。」

  林野差點又沒繃住。

  行。

  顧小姐今晚狀態挺好。

  裴驚鸞也笑了一下。

  沒再說。

  工作人員開始拍攝。

  先拍櫃體。

  再拍暗扣。

  再拍箱側封條。

  箱子是密碼鎖加機械鎖。

  白景川說不知道密碼。

  民警看他一眼。

  他馬上補了一句:「我真不知道。」

  林野忍著沒說話。

  現在白先生的「真不知道」,已經通貨膨脹了。

  隨隊的技術人員上前。

  沒有電視劇里那種酷炫操作。

  就是戴手套、檢查鎖具、拍照、記錄、拆封。

  慢得林野腳趾都快在鞋裡摳出一室一廳。

  但他知道,慢是對的。

  陸知夏之前說過,別嫌流程麻煩,流程就是為了讓壞人以後沒法說你亂來。

  十幾分鐘後,鎖被打開。

  咔噠。

  很輕一聲。

  茶水間外,所有聲音都停了。

  就連樓下那些裝路人的,也伸長了脖子。

  箱蓋沒有立刻掀。

  工作人員先固定角度,又拍了一遍。

  帶頭人確認過記錄儀。

  「開。」

  箱蓋慢慢抬起。

  一股冷氣冒出來。

  裡面先露出一層白色防震棉。

  防震棉中間,有一件被無酸紙和軟墊包著的東西。

  輪廓不大。

  口沿外撇。

  腹部鼓起。

  林野不懂青銅器。

  但他一眼就想起剛才台上那件。

  青銅獸面紋尊。

  只是箱子裡這件沒有台上那種「漂亮」。

  它包得很嚴,只露出一點器身。

  顏色沉。

  不亮。

  不像擺出來給人看的。

  更像從很深的地方,被小心翼翼挖出來。

  年輕稽查員的呼吸都放輕了。

  帶頭人沒有讓人拿。

  他低聲道:「保持原位。」

  手電照進箱內。

  箱壁內側貼著一塊舊標籤,邊緣已經卷了。

  上面有一串編號。

  QBM-17-0429。

  林野聽見顧晚棠輕輕吸了一口氣。

  很輕。

  但他聽見了。

  白景川臉上一點血色都沒了。

  裴驚鸞站在門外,還是沒動。

  只是眼神終於沉了下去。

  箱裡除了那件被包裹住的青銅尊,還有一隻透明防潮袋。

  防潮袋貼在箱蓋內側,用兩條細帶固定。

  裡面不是器物。

  是紙。

  幾張發黃的紙。

  還有一截舊紅封條。

  年輕稽查員把燈往上照。

  防潮袋裡露出幾個字。

  臨展調撥覆核表。

  鄭守安。

  異常。

  這幾個詞一出來,顧晚棠的眼神冷了下去。

  林野站在門口,胸口忽然堵了一下。

  不是激動。

  也不是爽。

  就是事情終於對上了,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鄭守安不是瘋。

  不是在墓里胡說八道。

  他是真的看見了。

  也是真的留了東西。

  只是活著的時候,沒人讓他說完。

  文物稽查帶頭人聲音低了些。

  「不要取出,整體封存。通知館方專家和技術組到場覆核。」

  旁邊的人立刻應聲。

  白景川忽然往後退了一步。

  陶霜伸手攔住。

  「白先生,站好。」

  白景川看著箱子,聲音發乾。

  「我不知道裡面是什麼。」

  林野看了他一眼。

  這次沒接話。

  有些時候,笑話說不出來。

  顧晚棠轉頭看向裴驚鸞。

  「裴先生,現在還只是故事嗎?」

  裴驚鸞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

  很輕。

  「當然是故事。」

  顧晚棠眼神冷下來。

  裴驚鸞說:「只不過,講故事的人換了。」

  林野皺了一下眉。

  這話不對勁。

  太平靜了。

  平靜得像他早知道這一刻遲早會來。

  文物稽查帶頭人走到裴驚鸞面前。

  「裴驚鸞,請配合進一步調查。」

  裴驚鸞點頭。

  「應該的。」

  他抬手,主動把那串斷了的珠子從腕上取下來,放進旁邊的托盤。

  動作不快。

  還挺體面。

  體面得讓人更煩。

  白景川就沒有那麼體面了。

  他看向裴驚鸞,聲音有點啞。

  「裴先生……」

  裴驚鸞沒有看他。

  「白景川,話少一點,對你有好處。」

  白景川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退乾淨了。

  林野看著這一幕,忽然明白。

  裴驚鸞不是不慌。

  他是已經開始棄子。

  白景川、灰夾克,甚至今晚這場山海夜宴,都可以被他切掉。

  這人真正怕的,可能還不是這個箱子。

  或者說,不只是這個箱子。

  就在這時,林野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一眼。

  是寧枝。

  只有一張照片。

  拍得很糊,像是在跑動中拍的。

  畫面里,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歸雲會館後巷盡頭。

  車門半開。

  車旁站著一個戴帽子的男人。

  男人手裡抱著一隻黑色文件筒。

  下面還有一句話。

  不是歸雲會館出來的,從隔壁院子出來的。

  林野眼皮一跳。

  他還沒來得及回,第二條消息又跳出來。

  車上也有山海請柬,黑底燙金,跟今晚一樣。

  林野抬起頭。

  茶水間裡,白箱已經封控。

  裴驚鸞正在被請到一旁。

  樓下那些人一個個噤若寒蟬,看起來像是塵埃落定了。

  可林野手機里的那張照片,讓他後背又涼了一截。

  顧晚棠也在看手機。

  她臉色微微一變。

  陶霜已經轉身往外走,邊走邊低聲打電話。

  「盯住那輛車,不要硬攔,記車牌和路線。」

  就在這時,裴驚鸞忽然回頭,看向林野。

  隔著半個天井,他輕輕笑了一下。

  「林先生。」

  林野沒說話。

  裴驚鸞聲音不高。

  「你們抓到的,只是今晚這桌菜。」

  他頓了頓。

  「後廚,還沒開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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