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是懂死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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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照片被推到林野面前。

  青山公墓西區。

  一排舊墓,草長得亂,中間那座沒有照片。

  碑面發白,名字磨得幾乎看不出。

  林野只看了一眼,就把視線挪開。

  不能多看。

  多看就是認識。

  裴驚鸞坐在對面,手指搭在牛皮紙袋邊緣。

  屋裡很靜。

  爐上的水冒著小泡。

  咕嘟。

  咕嘟。

  林野盯著茶杯旁邊那道水痕,過了兩秒,才抬頭。

  「裴先生這話說得怪。」

  裴驚鸞看著他。

  林野笑了一下。

  「墓園那麼多墓,我要每個都認識,工資早該漲了。」

  白景川站在門邊,眼神動了一下。

  裴驚鸞沒變臉。

  「你不認識?」

  「不認識。」

  「那你們為什麼會查到青博?」

  林野說:「裴先生,我一個墓園保安,查不到青博。」

  裴驚鸞道:「顧小姐查到了。」

  林野看向顧晚棠。

  顧晚棠端著茶杯,沒喝。

  臉色平靜得像這事跟她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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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收回視線。

  「那你得問顧小姐。」

  裴驚鸞也看了顧晚棠一眼。

  「顧小姐肯答嗎?」

  顧晚棠淡淡道:「裴先生先把我的人從照片裡拿出去,我再考慮答不答。」

  桌上那幾張照片還沒完全收回。

  A17。

  人工湖。

  南環舊冷庫。

  還有西區無名墓。

  顧晚棠的意思很明白。

  這不是「看一眼」。

  這是跟蹤。

  裴驚鸞把照片一張一張收回紙袋。

  最後只留下無名墓那張。

  「顧小姐放心,我對顧家的人沒興趣。」

  顧晚棠說:「你對墓園保安倒是挺有興趣。」

  「沒辦法。」

  裴驚鸞低頭看那張照片。

  「一個普通保安,知道的事太多。」

  林野沒接。

  裴驚鸞伸手,把照片又往林野面前推了一點。

  「這座墓,以前不是無名墓。」

  林野心裡一頓。

  臉上沒動。

  裴驚鸞繼續道:「墓主生前在青博做過事。」

  顧晚棠的杯蓋輕輕碰了一下杯沿。

  很輕。

  林野聽見了。

  她也記下了這句話。

  裴驚鸞看著林野。

  「姓鄭。」

  爐上的水聲忽然大了些。

  白景川站在門邊,眼神明顯緊張了一下。

  林野壓住呼吸。

  看來這件事,白景川也不是全知道。

  裴驚鸞沒有看白景川。

  他像是隨口補了一句。

  「鄭守安。」

  三個字落下來,林野後背有點涼。

  鄭守安。

  無名墓終於有了名字。

  可這個名字不是從檔案里翻出來的,也不是從警方那邊確認的。

  是裴驚鸞說出來的。

  林野垂著眼,像沒聽懂。

  「裴先生認識?」

  裴驚鸞笑了一下。

  「舊貨街的人,認識的人多些很正常。」

  「那你問我幹什麼?」

  「因為他死後,有些東西一直沒找全。」

  林野抬頭。

  裴驚鸞的聲音還是不高。

  「有人說,他留過一份複印件,夾在一本館藏出入庫登記里。紙不值錢,麻煩的是上面蓋過章。」

  白景川的手指在門邊收緊了一下。

  又鬆開。

  這一下很小。

  但林野看見了。

  鄭守安留下的,不只是墓里的幾句反覆念叨的話。

  他真的留過東西。

  而且裴驚鸞也沒拿全。

  林野心跳快了一點。

  他把手放到膝蓋上,壓住。

  「裴先生找錯人了。」

  「是嗎?」

  「我在墓園上夜班,不管青博庫房。」

  裴驚鸞往後靠了一點。

  「可你們今晚來得太巧。」

  林野說:「請柬是你們發的。」

  「請柬發給顧小姐。」

  裴驚鸞看著他。

  「沒發給你。」

  林野笑了笑。

  「那是我運氣好。」

  「林先生不像只靠運氣的人。」

  「裴先生抬舉我了。」

  林野說,「我要是真有本事,就不會坐在這裡讓你問。」

  裴驚鸞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

  林野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很輕。

  貼著腿。

  他沒動。

  裴驚鸞也看見了。

  「夜班群又忙了?」

  林野說:「可能有人問廁所堵了。」

  白景川冷笑了一聲。

  顧晚棠忽然放下茶杯。

  「裴先生。」

  裴驚鸞轉頭。

  顧晚棠說:「你既然提到鄭守安,那我們不妨把話說開。」

  林野心裡一緊。

  顧晚棠這是收到消息了。

  否則她不會主動把鄭守安擺到桌面上。

  裴驚鸞看著她。

  「顧小姐想怎麼說開?」

  「青博庫房管理員,館藏調包,A17暗格,宏運冷鏈,山海夜宴。」

  顧晚棠每說一個詞,白景川臉色就沉一點。

  她語氣不急。

  像在念一張清單。

  「裴先生覺得,這些詞拼在一起,是故事,還是案子?」

  裴驚鸞笑了。

  「顧小姐說是案子,就是案子?」

  顧晚棠道:「我說了不算。」

  她把手機放到桌面上。

  屏幕朝下。

  「外面的人說了算。」

  白景川立刻看向裴驚鸞。

  這一眼沒藏住。

  林野看得清楚。

  外面出事了。

  後巷那邊有動靜。

  裴驚鸞沒有立刻問。

  他仍舊看著顧晚棠。

  「顧小姐今晚準備得很足。」

  「比不上裴先生。」

  顧晚棠道,「你連墓園都拍了。」

  裴驚鸞低頭笑了笑。

  他拿起那張無名墓照片。

  照片在他指間輕輕晃了一下。

  「顧小姐這麼急,是怕我問出什麼?」

  顧晚棠沒接。

  裴驚鸞又看向林野。

  「林先生。」

  林野抬頭。

  「你說,一個死人能留下多少東西?」

  這句話離得太近了。

  像一隻手,已經搭在林野後頸上。

  林野笑了一下。

  「看他生前有多少錢。」

  裴驚鸞問:「沒錢呢?」

  「沒錢就留下債。」

  「如果他留下的是秘密呢?」

  林野看著那張照片。

  這一次,他沒有馬上躲開。

  他只看了一眼墓碑。

  碑上的字磨得太狠。

  照片又糊。

  什麼都看不清。

  可他腦子裡冒出那個聲音。

  展櫃裡那件是假的。

  別帶走。

  牆裡有風。

  水底還有一隻。

  鄭守安死了很多年。

  名字被磨掉。

  照片沒有。

  墓前沒人來。

  可他留下的聲音,還在夜裡一遍遍繞著公墓轉。

  林野把那點涼意咽下去。

  「那要看活人敢不敢聽。」

  裴驚鸞的眼神變了一點。

  不多。

  像水面被針尖碰了一下。

  白景川立刻看向林野。

  「你什麼意思?」

  林野偏頭看他。

  「白先生別急,我說的是故事。」

  裴驚鸞慢慢笑了。

  「好。」

  他把照片放回桌上。

  「那我們就講故事。」

  他說完,又從牛皮紙袋裡抽出一張薄薄的複印件。

  紙很舊,邊緣發黃。

  裴驚鸞用兩根手指壓著,只露出半截。

  林野掃到幾個詞。

  青城博物館。

  臨展調撥。

  覆核異常。

  後面的內容被他的手擋住,看不清。

  裴驚鸞說:「這東西,舊貨街見過一份。」

  顧晚棠看向那張紙。

  「哪裡來的?」

  「故事裡來的。」

  裴驚鸞沒有把複印件推給她。

  「鄭守安當年以為,複印幾張紙,就能攔下一件東西。他太天真。」

  顧晚棠道:「所以你們讓他閉嘴?」

  裴驚鸞抬眼。

  「顧小姐,說話要有證據。」

  「你桌上不就有?」

  「這只是一張紙。」

  裴驚鸞輕輕敲了敲複印件。

  「沒有完整來源,沒有原件,沒有證人。拿出去,只會變成一個死人臨死前留下的胡話。」

  顧晚棠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還留著?」

  裴驚鸞沒答。

  林野低頭看著那張只露出半截的紙。

  這不是鄭守安最後那份。

  更像樣張。

  或者說,是魚餌。

  裴驚鸞把它拿出來,是想看顧晚棠手裡有沒有完整的。

  顧晚棠要是急著伸手,就輸了。

  林野剛想開口,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兩下。

  這次震得很急。

  他還是沒拿。

  但顧晚棠的手機亮了一瞬。

  她垂眼看了一下。

  只一下。

  然後,她把杯蓋輕輕扣回杯上。

  聲音很穩。

  林野看懂了。

  外面有結果了。

  門邊,白景川的手機也震了。

  白景川低頭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了。

  雖然他很快把手機按滅,但已經晚了。

  裴驚鸞也看見了。

  「怎麼了?」

  白景川沒有馬上答。

  這一停,比回答更糟。

  裴驚鸞臉上的笑淡了。

  「說。」

  白景川走近一步,壓低聲音。

  「後巷那邊被攔了。」

  顧晚棠端著茶杯,沒有抬頭。

  林野心裡那口氣落下半截。

  陶霜收到了。

  寧枝也沒掉鏈子。

  白景川繼續道:「文物稽查亮了證。封了一輛小貨車。」

  裴驚鸞手裡的珠子停住。

  「箱子呢?」

  白景川臉色更難看。

  「不是白箱。」

  屋裡安靜下來。

  白景川又說:「是舊櫃,兩隻檔案箱。剛從後門抬出去。」

  舊櫃。

  檔案箱。

  鄭守安留下的東西,可能就在裡面。

  裴驚鸞看向顧晚棠。

  顧晚棠抬眼。

  「裴先生別這麼看我。」

  她語氣平靜。

  「後巷是公共道路。」

  白景川冷聲道:「顧小姐的人什麼時候開始管公共道路了?」

  顧晚棠說:「我不管。」

  她停了一下。

  「文物稽查管。」

  白景川臉色徹底變了。

  裴驚鸞卻沒立刻失態。

  他低頭,把那張舊複印件慢慢折回紙袋裡。

  動作很穩。

  穩得不像一個後路被堵的人。

  林野反倒更警惕。

  這種人越穩,越說明還有後手。

  裴驚鸞把紙袋放回矮櫃下面。

  「顧小姐動作快。」

  顧晚棠道:「裴先生動作也不慢。我們剛到,你們就準備從後門搬櫃。」

  「柜子里只是舊帳。」

  「那正好。」

  顧晚棠說,「舊帳該清。」

  裴驚鸞笑了一下。

  「顧小姐以為,拿到幾個箱子,就能把山海夜宴掀了?」

  顧晚棠沒有答。

  裴驚鸞又看向林野。

  「林先生,你覺得呢?」

  林野知道,他又把話扔過來了。

  現在裴驚鸞最想做的,是離開這間雅間。

  只要他出去,白景川就有機會清場、換人、轉移後場那隻白箱。

  外面攔住的是舊櫃和檔案箱。

  白色冷鏈箱還在不在,沒人知道。

  林野得拖。

  拖到陶霜確認。

  拖到文物稽查進門。

  拖到裴驚鸞不能再把這一切說成「喝茶」。

  林野看著桌上的無名墓照片,忽然說:「裴先生剛才說,東西在誰手裡,誰就有資格講故事。」

  裴驚鸞看著他。

  「我說過。」

  「那現在故事換人講了。」

  白景川冷冷道:「你算什麼東西?」

  顧晚棠抬眼。

  白景川閉了嘴。

  林野沒有生氣。

  他低頭笑了一下。

  「我不算東西。」

  他說,「我就是覺得,一個人都被埋成無名墓了,你們還怕他留下的紙,挺好笑的。」

  裴驚鸞臉上的笑沒了。

  林野繼續道:「裴先生剛才問,死人能留下多少東西。我不知道。」

  他看著那張照片。

  「但我知道,活人越急著找,說明留下的不少。」

  爐上的水突然沸了。

  壺蓋輕輕跳了一下。

  白景川走過去要關火。

  裴驚鸞卻抬手攔住了他。

  他盯著林野。

  眼神終於冷下來。

  「你一直在拖時間。」

  林野沒說話。

  裴驚鸞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你不懂青銅器,不懂調撥,不懂舊貨街的規矩。」

  他的聲音很低。

  「可你每次都能踩在死人留下的地方。」

  林野手心微濕。

  顧晚棠沒有動。

  白景川站在門邊,手已經搭上了門把。

  裴驚鸞看著林野,一字一頓地說:

  「林先生,你不是懂文物。」

  他停了一下。

  「你是懂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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