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被遺忘的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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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知夏一行人走後,林野在保安亭里坐了很久。

  墓園門口重新安靜下來,只有趙叔拿著掃把,一邊掃落葉,一邊時不時看他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半晌,趙叔嘆了口氣。

  「小林啊。」

  林野抬頭。

  「嗯?」

  趙叔語重心長地說:「以後少喝咖啡。」

  林野沉默了一下。

  他本來以為趙叔要勸他少撿漏,少惹事,少和記者糾纏。

  結果最後落點在咖啡上。

  不愧是老保安、老江湖,看問題角度就是與眾不同。

  林野點頭。

  「我也覺得咖啡不太適合我。」

  趙叔說:「二十八一杯,喝完還惹事。咱門口那家豆漿,兩塊五,還送吸管。」

  林野認真想了想。

  確實。

  豆漿不會引出四十二萬糾紛。

  至少目前沒有聽說過。

  他坐回椅子上,抬頭看了一眼防飄瓶。

  防飄瓶安安靜靜立在角落,瓶身花里胡哨,姿態端正。

  如果它能說話,估計會說一句:你看,我早提醒你了。

  林野伸手摸了摸瓶身。

  「以後我會更謹慎。」

  趙叔剛好進來倒水,聽見這句話,手一頓。

  「小林,你又跟瓶子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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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野收回手。

  「沒有,我在反思。」

  趙叔看著他,欲言又止。

  最後,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年輕人願意反思,是好事。」

  說完,他背著手走了。

  林野覺得趙叔最近對他的包容度明顯提高了。

  可能是因為趙叔已經慢慢接受了一個事實。

  現在的大學生畢業壓力很大。

  大到有的人會在墓園保安亭里跟瓷瓶交流人生。

  下午,林野本來想睡一覺。

  可一閉眼,腦子裡全是陸知夏那句話。

  有些漏,是機會。

  有些漏,是局。

  這句話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不疼,但存在感很強。

  他以前聽死人聊天,第一反應就是錢。

  誰家集郵冊賣廢品。

  誰家鼻煙壺換煙。

  誰家鐲子被當成裂。

  誰家畫掛廁所。

  可咖啡店老闆堵門之後,林野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錢不會憑空落到他手裡。

  它一定是從別人手裡出來的。

  有時候是別人不懂。

  有時候是別人不要。

  有時候是別人沒機會再要。

  這事說起來合法。

  但不代表永遠沒後果。

  他翻出小本子,前面幾頁全是記錄。

  城南老秦。

  集郵冊。

  六千八。

  南橋舊貨街。

  鼻煙壺。

  三萬二。

  防飄瓶。

  一萬八教訓。

  翡翠鐲。

  十六萬。

  梁硯生早年山水。

  四十二萬。

  每一項後面都畫了勾。

  那些勾以前看著像戰績。

  現在再看,多少有點像案底。

  林野盯著小本子看了幾分鐘,默默把它合上。

  算了。

  人不能老盯著自己的發財史反省。

  容易反省出心理問題。

  晚上,林野照常值班。

  趙叔下班前特意囑咐他。

  「小林,今天夜裡消停點。」

  林野愣了一下。

  「趙叔,這個不完全取決於我。」

  趙叔看他一眼。

  「不取決於你,取決於誰?」

  林野想了想。

  「取決於命運。」

  趙叔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你最近說話越來越像算命的。」

  說完,趙叔拎著包走了。

  白天的保安亭徹底交給了夜晚。

  離十二點還有十分鐘。

  東區那群死人還沒開聊。

  整個墓園暫時很安靜。

  這種安靜讓林野有點不適應。

  他以前害怕墓園太安靜。

  現在反而害怕墓園不開麥。

  這說明人確實會變。

  剛入職時,他覺得墳里有聲音是恐怖片。

  現在他覺得墳里沒聲音,像下班沒人發工資。

  十二點一過,東區準時熱鬧起來。

  老李依舊先罵孫子。

  「我跟你們說,我孫子今天又沒來看我。」

  魏老闆懶洋洋地接話。

  「你孫子哪天來看你了?」

  老李怒道:「所以我才說又!」

  陳校長認真道:「從語義上說,『又』在這裡使用正確。」

  老周慢悠悠說:「老陳,你連這個都要批改?」

  趙老太太笑了一聲。

  「你們幾個,死了都不消停。」

  馬老頭緊跟著插進來。

  「不消停才好。像我那轉心瓶,真正懂它的人遲早會出現。」

  魏老闆立刻說:「出現了,工藝品廠客服。」

  東區笑成一片。

  林野坐在保安亭里,也跟著笑了一聲。

  這種熟悉的吵鬧,讓他心裡稍微踏實一點。

  只要他們還這樣吵,青山公墓就還是那個青山公墓。

  荒唐。

  熱鬧。

  嘴碎。

  但沒那麼可怕。

  林野聽了一會兒,本來打算泡麵。

  水剛燒上,巡邏鬧鐘忽然響了。

  該去西區巡邏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東區有路燈,有墓碑,有風聲,還有一群吵得像夜市的死人。

  西區不一樣。

  西區更舊。

  路燈壞了兩盞,松柏也長得更密。

  趙叔之前說過,西區那些老墓資料不全,有些年頭太久,家屬早就聯繫不上。

  林野以前不愛往那邊去。

  不是因為害怕。

  主要是那邊沒有什麼財富傳說。

  至少沒人提過猴票、鼻煙壺和翡翠鐲。

  沒有收益的恐怖,性價比太低。

  但巡邏路線不能不走。

  林野拿上電棍和手電,又看了一眼防飄瓶。

  「我就正常巡邏。」

  他對瓶子說。

  「絕對不主動撿東西。」

  說完,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話有點心酸。

  以前上班怕撞鬼。

  現在上班還要向瓷瓶保證不亂發財。

  人生真是越來越講究流程。

  林野走出保安亭,沿著石板路往西區去。

  夜裡的風有點涼。

  東區那邊的吵鬧聲越來越遠。

  等走過一排老松後,聲音忽然像被什麼擋住了。

  四周安靜下來。

  西區的墓碑比東區舊很多。

  有的照片已經發白。

  有的碑文被雨水沖得模糊。

  還有幾座墓前連供台都裂了。

  手電光掃過去,灰塵在光柱里輕輕飄。

  林野踩著落葉往前走。

  腳下咔嚓一聲。

  他低頭看了一眼。

  一截干樹枝。

  他鬆了口氣。

  人就是這樣。

  明知道自己能聽見死人說話,可夜裡踩斷樹枝,還是會緊張。

  能力歸能力。

  膽子歸膽子。

  巡邏到西區最裡面時,林野忽然停住了。

  前面有一座墓。

  比旁邊幾座更舊。

  墓碑上沒有照片。

  名字也被磨得很模糊,只剩下幾個看不清的筆畫。

  供台上堆著厚厚一層灰,角落裡還有幾片爛掉的葉子。

  看起來很多年沒人來過。

  林野本來想繞過去。

  可就在他轉身的一瞬間,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雜音。

  滋啦。

  滋啦。

  像老舊收音機信號不好。

  林野腳步停住。

  那聲音不是東區傳來的。

  就在他身邊。

  就在那座無名老墓里。

  林野後背慢慢繃緊。

  他握緊手電,低聲問了一句。

  「誰?」

  當然,沒有人回答他。

  準確地說,是沒有活人回答他。

  那座無名老墓里,又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音。

  「別……」

  林野呼吸一停。

  「讓……」

  聲音太輕。

  輕得像被風一吹就散。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

  手電光落在墓碑上。

  墓碑邊緣爬著青苔,碑文缺了幾筆,幾乎認不出名字。

  那聲音又響了一下。

  「拿走……」

  林野的手心開始出汗。

  這不是老李他們那種罵街式聊天。

  也不是梁老先生那種端著的文人腔。

  這聲音很虛。

  很遠。

  像一個人站在很深的井底,努力往上喊。

  林野低頭,迅速拿出小本子。

  他寫下:

  西區無名墓。

  聲音很弱。

  別……讓……拿走……

  寫完這幾個字,他心裡有點發毛。

  不是因為發財。

  是因為這次不像發財線索。

  更像求救。

  林野又往前靠了靠。

  「拿走什麼?」

  他明知道對方聽不見他,還是忍不住問。

  無名墓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那聲音更模糊地響起。

  「不是……」

  「他們的……」

  林野筆尖一頓。

  不是他們的。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

  他剛想繼續記,遠處忽然傳來一聲貓叫。

  「喵——」

  林野手一抖,差點把筆畫出本子。

  他猛地回頭。

  一隻橘貓站在路燈壞掉的地方,眼睛被手電光照得亮了一下。

  林野長長吐出一口氣。

  「貓哥。」

  他壓低聲音。

  「你出場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橘貓當然不理他。

  它甩了甩尾巴,從墓道旁邊慢悠悠走過去。

  林野看著它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剛才被一隻貓嚇得差點魂飛,實在不太符合一個資深墓園夜班保安的職業形象。

  但他很快又轉回頭。

  那座無名老墓安靜了。

  林野站在原地等了半分鐘。

  什麼也沒等到。

  西區的風比東區更冷。

  手電照在墓碑上,模糊的碑文一閃一閃。

  林野忽然覺得,這地方不宜久留。

  他把本子合上,轉身往回走。

  走出十幾步後,身後又響起一聲極輕的雜音。

  滋啦。

  林野停住。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追過來。

  「展……」

  只有一個字。

  輕得幾乎像錯覺。

  林野慢慢回頭。

  無名墓還在那裡。

  灰白的墓碑立在黑暗裡,像一張被雨水磨掉名字的臉。

  林野的喉結滾了滾。

  他沒有再靠近。

  只是低頭,在本子上又補了一個字。

  展。

  寫完,他趕緊往保安亭走。

  這次他走得很快。

  不是跑。

  跑顯得太慫。

  但如果有人在旁邊看,會發現他每一步都走得非常有求生欲。

  回到保安亭後,東區那邊還在吵。

  魏老闆正在笑話老李。

  老李正在罵孫子。

  陳校長又開始糾正誰的用詞。

  人死了也不安生。

  可和西區那座無名墓比起來,能吵架竟然也算一種熱鬧。

  林野把電棍放到桌上,重新打開小本子。

  他把剛才記下的幾行字圈起來。

  西區無名墓。

  聲音很弱。

  別讓他們拿走。

  不是他們的。

  展……

  最後那個字,他寫得很輕。

  因為不確定。

  展。

  展什麼?

  展櫃?

  展品?

  展覽?

  林野想了半天,也想不出答案。

  他抬頭看向防飄瓶。

  防飄瓶立在角落,沉默地花著。

  林野低聲說:「這次我真沒想撿。」

  窗外風吹過松柏。

  東區那群死人還在吵。

  西區卻安靜得像沒有存在過。

  林野看著小本子上的幾個斷詞,第一次覺得,死人留下的未必都是發財機會。

  也可能是麻煩。

  第二天早上,趙叔來交班時,林野還沒睡。

  他趴在桌上,旁邊放著小本子,泡麵桶里的面坨成了一團。

  趙叔一進門,看見他那副樣子,眉頭就皺起來。

  「你昨晚幹什麼了?臉色這麼差。」

  林野抬起頭,眼下掛著兩個黑圈。

  「正常巡邏。」

  趙叔看他。

  「你一說正常,我就知道不正常。」

  林野沉默了一下。

  他發現趙叔最近越來越懂他了。

  這不是好事。

  林野猶豫片刻,還是問:「趙叔,西區最裡面那座沒有照片、名字也看不清的老墓,您知道是誰的嗎?」

  趙叔倒水的動作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林野一眼。

  那眼神和昨天白天完全不一樣。

  「你去那兒了?」

  林野點頭。

  「巡邏路過。」

  趙叔沉默了幾秒。

  「不知道是誰。」

  「不知道?」

  「老墓了。早些年資料不全,後來遷過幾次,有些記錄對不上。家屬也早沒來過。」

  林野問:「名字也查不到?」

  趙叔端著茶杯坐下。

  「以前好像還能看出兩個字,這幾年雨水沖得厲害,越來越糊。檔案室那邊可能有舊記錄,但不一定對得上。」

  林野想起昨晚那道斷斷續續的聲音,心裡有點發沉。

  一個人活過一輩子,最後只剩一塊碑。

  再後來,連碑上的名字都被雨水一點點磨掉。

  如果不是他聽見聲音,那座墓就像已經從世界上悄悄退場了。

  沒有告別。

  也沒人發現。

  趙叔低聲說:「西區那些舊墓,少碰。」

  林野抬頭。

  「為什麼?」

  趙叔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那些墓有些年頭太久,家屬聯繫不上,資料也亂。以前公墓剛改制那陣,有些人來查過舊檔案,也有人來問過能不能遷走、合併、清理。事情麻煩,最好別沾。」

  林野聽見「清理」兩個字,心裡一動。

  「有人來清理過?」

  趙叔皺眉。

  「好像有吧,很多年前了。我那時候還沒正式在這兒干,聽老一輩說過,有人來收過一批沒人要的老東西。」

  「老東西?」

  「舊碑、舊盒子、舊檔案,還有一些墓主家屬留下的雜物。具體是什麼,我也不清楚。」

  林野心裡那種不舒服更明顯了。

  不是他們的。

  別讓他們拿走。

  無名墓里的聲音和趙叔這句話,像兩塊原本不相干的碎片,忽然碰到了一起。

  趙叔喝了口茶,擺擺手。

  「回去睡覺。別剛消停一天,又給自己找活。」

  林野看著趙叔,忽然問:「趙叔,如果一個人沒人記得了,是不是就真的沒了?」

  趙叔愣了一下。

  「怎麼突然問這個?」

  林野搖頭。

  「隨便問問。」

  趙叔沉默片刻。

  「人嘛,活著的時候有人惦記,死了以後有人掃墓,多少算留個念想。要是沒人記得,碑也糊了,檔案也對不上,那確實就像沒來過。」

  林野沒再說話。

  趙叔這句「像沒來過」,比昨晚西區的風還涼。

  他背著包走出保安亭。

  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小本子。


  這次他真沒想撿。

  可有些麻煩,不是他不伸手,就不會找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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