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記者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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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二萬成交這件事,給林野帶來的第一反應不是狂喜。

  而是心虛。

  因為這筆錢來得太快太容易了。

  第二天上午,款項結算到帳。

  扣掉拍賣行服務費後,林野看著銀行卡里多出來的那串數字,足足坐了三分鐘。

  他沒有大呼小叫叫。

  沒有又蹦又跳。

  也沒有立刻打開購物軟體瘋狂買買買。

  他只是默默把手機扣在桌上,然後抬頭看了一眼保安亭角落裡的防飄瓶。

  防飄瓶還是老樣子。

  紅得熱鬧,藍得自信,金得晃眼。

  林野對它點了點頭。

  「放心,我不飄。」

  趙叔剛好拎著水壺進來。

  聽見這句話,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兩秒。

  「小林,你現在都開始跟瓶子匯報思想了?」

  林野回頭,表情很認真。

  「趙叔,人要有敬畏心。」

  趙叔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林野。

  「你這敬畏心花了一萬八買的,確實該珍惜。」

  林野覺得這話很有道理。

  但也很扎心。

  他決定換個話題。

  「趙叔,我想請你吃飯。」

  趙叔一愣。

  「怎麼突然請我吃飯?」

  林野說:「最近學到一點東西,想感謝一下您平時照顧我。」

  趙叔警惕地看著他。

  「你是不是又買了什麼奇怪東西,準備讓我幫你搬?」

  林野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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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懷疑很合理。

  畢竟他上一次帶回來的東西就是防漂瓶,占據了保安亭的半壁江山。

  「沒有,真請吃飯。」

  趙叔這才鬆了口氣。

  「那行,別太貴。門口那家炒麵就行。」

  林野現在帳戶里已經有幾十萬。

  聽見「炒麵」兩個字,心裡卻很踏實。

  這說明趙叔是個好人。

  中午,林野請趙叔吃了份炒麵,又加了一盤滷味。

  趙叔吃得很滿意。

  林野也吃得很滿意。

  這頓飯一共才六十八。

  比舊時光咖啡館裡手沖咖啡的起步價還便宜。

  林野吃完後,忽然覺得自己還是適合活在人間煙火里。

  咖啡館那種地方明顯和自己八字不合。

  下午回宿舍補覺前,林野收到陸知夏的消息。

  「款項確認到帳了嗎?」

  林野回。

  「到了。」

  陸知夏很快回了一句。

  「最近別太頻繁出東西。」

  林野盯著這行字,心裡一動。

  「為什麼?」

  「你撿漏的次數有點頻繁了。鼻煙壺、翡翠鐲、梁硯生早年畫。舊物圈子不大,總有人會注意到。」

  林野看著屏幕,剛才那點輕鬆感慢慢收了起來。

  他之前一直覺得自己挺低調。

  沒發朋友圈。

  沒買豪車。

  沒請同學吃飯裝闊。

  甚至十六萬到帳後,慶祝方式還是泡麵加腸。

  按理說,他已經非常非常低調了。

  可陸知夏一句話提醒了他。

  有些低調,只是普通人眼裡的低調罷了。

  古董圈子本來就不大,而一個剛畢業的墓園保安,短時間內連續拿出幾件好東西。

  這事本身就很不低調。

  林野想了想,回了一句。

  「我已經很克制了。」

  陸知夏回。

  「克制不是指賺了四十二萬後只吃炒麵。」

  林野愣住。

  她怎麼知道他吃了炒麵?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順手給趙叔拍了滷味照片,還發過一句「今日慶功宴」。

  林野默默想撤回那張照片。

  已經超過兩分鐘。

  撤不回了。

  陸知夏那邊又發來一句。

  「總之,小心一點。尤其是來路說不清的東西。」

  林野盯著「說不清」三個字,手指停了停。

  他當然說不清。

  總不能告訴陸知夏,他的線索來源是青山公墓東區業主群。

  這個理由比他開民宿還離譜。

  民宿至少還可以籌備。

  死人聊天這事誰信啊。

  林野最後只回了一句。

  「明白。」

  晚上值班的時候,他想控制自己不聽。

  可東區那群死者吵起來後,聲音還是順著風鑽進了耳朵。

  老李今天又在罵孫子。

  老周今天又在陰陽兒子。

  魏老闆說他兒子終於給紙手機燒了充電器,但沒燒數據線。

  陳校長認真指出,沒有數據線的充電器不能構成完整充電系統。

  魏老闆罵他死了還像說明書成精。

  梁老先生依舊不怎麼說話。

  林野一邊聽,一邊看防飄瓶。

  今天他沒有記小本子。

  至少前半夜沒有。

  他覺得自己需要休息。

  再這麼撿下去,別說外人會懷疑,他自己都要懷疑自己了。

  結果剛過一點,墓園門口的感應燈亮了一下。

  林野從保安亭抬頭。

  一輛計程車停在門外。

  車門打開,一個年輕女人從車上下來。

  她穿著黑色風衣,背著一個帆布包,頭髮扎得很利落,手裡還拿著一個錄音筆和一束白菊。

  林野立刻坐直。

  這個時間點幾乎不會有人來墓園。

  他推開保安亭窗戶。

  「您好,墓園夜間不開放祭掃。」

  女人走到窗口前,抬頭看他。

  她長得很漂亮,尤其是眼睛。

  林野被她看了一眼,莫名有種心跳加速的感覺。

  女人從包里拿出證件,遞到窗口。

  「寧枝,青城晚報。想了解一點情況。」

  林野看著證件。

  記者。

  他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陸知夏下午才提醒他別太顯眼。

  晚上記者就來了。

  不得不說新聞行業從業者的效率真是高啊。

  林野努力保持鎮定。

  「現在不是工作時間,您可以等到白天聯繫墓園辦公室。」

  寧枝收回證件,語氣很平靜。

  「我不是來找辦公室的。」

  「那您找誰?」

  「梁硯生先生。」

  林野的手指在桌下輕輕一頓。

  梁硯生。

  她不是來隨便祭掃的。

  林野看著她,臉上沒露出變化。

  「您是他親屬?」

  寧枝搖頭。

  「不是。我在做一篇關於地方老藝術家遺物流轉的報導,查到梁硯生先生葬在這裡。明天白天會正式登記祭掃,今晚路過,先確認一下墓園是不是這個地址。」

  這個理由聽起來很正常。

  但林野這幾天聽過太多正常理由。

  給爺爺過壽。

  籌備辦民宿。

  林野說:「地址沒錯,但墓區位置需要白天由工作人員帶您過去。夜裡不方便。」

  寧枝看了看他。

  「你是新來的?」

  林野心裡更警惕。

  「算是。」

  「你叫什麼?」

  「林野。」

  寧枝點點頭,把名字記在本子上。

  她寫字很快。

  林野看著她筆尖刷刷動,忽然有種不祥預感。

  別人記名字是禮貌。

  但記者記名字嘛,呵呵。

  寧枝又問:「最近有沒有人來掃過梁硯生先生的墓?」

  林野搖頭。

  「我不太清楚,我剛來沒多久。」

  他說的是實話。

  但只說了一半。

  他確實沒見過活人來掃梁老先生。

  只聽過死人自己說話。

  寧枝顯然不太滿意。

  「那你知道他的一幅早年山水畫,今天在嘉和拍賣行完成轉讓嗎?」

  林野的心,終於沉了一下。

  來了。

  果然是沖那幅畫來的。

  他臉上保持疑惑。

  「什麼畫?」

  寧枝盯著他。

  「舊時光咖啡館,洗手間外面那幅。今天上午被一個年輕男人買走,下午就轉給了藏家。」

  林野覺得自己現在不能眨眼。

  一眨眼,可能顯得心虛。

  他努力擺出一個保安該有的茫然。

  「這種事,您應該去問咖啡館或者拍賣行。」

  寧枝笑了一下。

  這個笑很輕。

  但顯然不太好糊弄。

  「我去過咖啡館了。老闆說,買畫的人很年輕,二十多歲,自稱在籌備民宿。」

  林野:「……」

  空氣忽然安靜。

  他現在終於明白,編謊話最可怕的地方不在於當場被拆穿。

  而在於它可能繞一圈回來,打自己後腦勺。

  寧枝繼續說:「我也問過附近貨車司機。司機說,買畫的人把畫送去了嘉和拍賣行。」


  要是有關部門的效率能像她一樣高該多好。

  林野咳了一聲。

  「所以呢?」

  寧枝看著他。

  「所以我想知道,一個墓園保安,為什麼會剛好在梁硯生先生去世後,買走他流落在外的早年畫作。」

  林野的後背慢慢繃緊。

  他沒有承認。

  可她已經把「墓園保安」四個字說出來了。

  說明她知道買畫的人是他。

  林野沉默片刻,問:「您怎麼知道我是買畫的人?」

  寧枝淡淡道:「咖啡館有監控。」

  林野:「……」

  他忘了這個世界還有監控。

  寧枝又說:「你不用緊張,我又不是警察,只是覺得這件事很有意思。」

  林野心想,你覺得有意思,我覺得要命。

  他臉上還是鎮定。

  「我只是喜歡那幅畫。」

  「你不是說買來掛民宿?」

  「我覺得有人比我更需要它。」

  「你的民宿在哪?」

  林野沉默了一秒。

  「還在籌備。」

  寧枝看著他。

  「籌備到哪一步了?」

  林野認真想了想。

  「精神層面。」

  寧枝終於笑出了聲。

  「林野,你挺會扯。」

  林野嘆了口氣。

  「記者同志,凌晨一點來公墓採訪,也挺會挑時間。」

  寧枝把錄音筆收進包里。

  「我今天不是來為難你的。」

  「那您是來幹什麼的?」

  「提醒你。」

  林野愣了一下。

  寧枝看向墓園裡面。

  夜風吹過松柏,遠處一排排墓碑沉在黑暗裡。

  她聲音低了一點。

  「最近這幾年,青城有不少老人的遺物在去世後被低價流出。古董、書畫、舊藏品,最後出現在拍賣行或者私人藏家手裡。單看每一件,都是正常交易。連起來看,就很奇怪。」

  林野沒有說話。

  寧枝看回他。

  「你最近碰巧太多了。」

  林野心裡一緊。

  陸知夏說過同樣的話。

  只是陸知夏說得委婉。

  寧枝說得就直接多了。

  「我沒有犯法。」

  「我知道。」

  寧枝說:「至少目前看,你沒有。但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知道一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林野看著她。

  這句話有點難回答。

  因為他確實知道,但他說不出口。

  總不能說,我都是靠聽死者閒聊撿的漏。

  寧枝恐怕會把他當作精神病。

  林野只能說:「我運氣比較好。」

  寧枝看著他,眼神明顯寫著不信。

  「運氣好到連續撿漏?」

  林野想了想。

  「可能青山公墓風水不錯。」

  寧枝被噎了一下。

  她低頭在本子上寫了幾筆。

  林野很想知道她寫了什麼。

  寧枝收起本子。

  「明天白天,我會正式來採訪梁硯生先生相關情況,也會去墓園辦公室登記。」

  林野說:「歡迎。」

  說完又覺得自己像旅遊區售票員,趕緊閉嘴。

  寧枝看他一眼。

  「林野,我不管你是運氣好,還是背後有人指點。你最好小心一點。」

  「什麼意思?」

  「你能注意到這些東西,別人也能。只是別人未必像你這麼規矩。」

  林野的心微微一沉。

  寧枝沒有再解釋。

  她把白菊遞到窗口邊。

  「這束花先放你這裡,明天我登記後再帶進去,可以嗎?」

  林野接過那束花。

  花瓣很白,帶著一點夜裡的涼氣。

  「可以。」

  寧枝轉身走向計程車。

  上車前,她忽然回頭。

  「對了。」

  林野抬頭。

  寧枝看著他。

  「你的民宿要是真開了,記得告訴我。」

  林野沒反應過來。

  「幹什麼?」

  寧枝淡淡道:「我想看看,什麼樣的民宿會把廁所門口的畫買回去掛。」

  計程車開走後,墓園門口重新安靜下來。

  林野站在保安亭里,手裡拿著那束白菊,整個人有點麻。

  他覺得今晚的信息量比東區業主群還大。

  記者來了。

  她知道畫。

  知道咖啡館。

  知道嘉和拍賣行。

  還知道他是墓園保安。

  最關鍵的是,她說了一句話。

  你能注意到這些東西,別人也能。

  只是別人未必像你這麼規矩。

  林野慢慢看向東區。

  夜色里,那些墓碑安安靜靜。

  可他忽然覺得,青山公墓不只是會掉金幣,也會掉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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