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宮廷玉液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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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宮廷玉液酒

  九月秋涼。

  前半個月,北大歷史系作為重點文科院系,整月密集開展了歷史問題決議的專題研討會。

  總結起來就是敢想敢說,陳默感覺每個學生都比自己勇,很多話在公共場合別提說了,他聽都不敢聽。

  半個月的研討會學習會,系裡整的熱火朝天。

  後半個月臨近國慶,學校各系在組織排練節目,準備迎接32周年生日。

  這不光是學校內部的慶祝活動,而是全城籌備,京城各大工廠,街道辦排練國慶文藝匯演,掛標語。

  王府井國營百貨,籌備國慶特價,大量緊銷商品短期投發市場。

  陳默所在的歷史系準備了集體合唱,曲目是《黃河大合唱》。

  其實報名報節目的人很多,可這畢竟不是元旦節班裡搞晚會,你會唱河北梆子,我會幾句黃梅戲,蘭花指一掐,扯著嗓子就上去了。

  學生會和系裡篩選的很嚴格,大合唱攏共五十六人,幾百人爭這幾個名額,激烈的很o

  「那個誰,就你,不用扭頭說的就是你,叫什麼名字?」

  「老師,我叫王德發。」

  「嗓門兒挺高,就是五音不全,完全踩不到點上,班長呢,把人換下去。」

  每年的九月份都是學校最熱鬧的時間段,新生報到,上一茬新生變老生,操著天南地北的口音認老鄉,交朋友。

  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男同學碰見喜歡的女同學,如果是同省人,哪怕一個在最北邊一個在最南邊,那也是老鄉。

  拎著暖壺幫打水,去食堂換糧票,圖書館排隊約著一起看書,機會都是這麼來的。

  北大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神聖,都是高校,大家又都是學生,學生間流出的醜聞一點不帶少的。

  今天有陳世美了,明天又有潘金蓮腳踩兩隻船了,雖然已經是秋天,可大學校門就像是一所春天的大門,讓這些學生的荷爾蒙無限分泌。

  陳默在班裡看書,亂花漸欲迷人眼,他可以玩,但是如果讓自己負責,那就不能玩了o

  歷史系八一級班長和李柯凡匆匆從班級門口路過,倆人很快又去而復返。

  「你看看他怎麼樣?」

  「外形上不錯,會不會唱歌,千萬別再找五音不全的了。」

  李柯凡保證道:「放心吧,陳默是我們班的班柱子,能文能武。」

  陳默被騷擾了,對上面前的倆人,看向自家班長,一副你不能為了自己的幸福就把我搭進去的表情。

  「班長,我真不行,你找找其他人吧。」

  「少來,我聽你哼過調子,這可是難得在全校師生面前表現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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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默抗拒道:「這機會讓給有需要的同學吧,我不去。」

  「陳默學長你好,我叫段雨薇,這次匯演是一次光榮的集體活動,你作為集體的一份子,現在需要你,就應該積極參加。」

  說著,這女孩兒還把手伸了過來。

  齊耳短髮,單眼皮,身高少說有一米七,臉型瞅著就是個強勢的。

  好大一頂帽子,這以勢壓人的法子,說出來溫聲細語,卻把所有退路都給堵上了。

  「段雨薇是吧,考古專業的?」

  「學長,我是種花史專業今年的大一新生,也是一班的班長。」

  「年少有為,」陳默說這話的時候,是看著李柯凡說的。

  後者已經麻了,他沒想到學妹調調這麼硬,好強勢,可自己好喜歡是怎麼回事?

  「老陳,過去試試吧,這書少看一天又沒什麼,文藝部和團委的老師還等著呢。」

  段雨薇下意識看了眼陳默面前的書,沒有合上,紙質泛黃髮黑,密密麻麻的小字還是豎排本。

  還是個好學生,不過這依舊不是不積極參加集體活動的理由。

  陳默躲不了,他不在乎在校表現會不會影響畢業時的工作分配,也不怎麼在意評優評選,可流言能殺人,沒必要給自己找麻煩。

  起身跟著去,這次排練是歷史系幾個班長去文藝部找人,抽時間過來指點指點的。

  團委的老師是一個中年男人,細框眼鏡,背頭,陳默一眼看過去就像沒真材實料的老師。

  「宋老師,頂替王德發的人找來了。」

  「嗯,還行,先站裡面試一試。」

  陳默懵逼了,黃河大合唱他是不陌生,可哪完整唱過,關鍵是男女聲還需要配合。

  他只能抖機靈,只張嘴不發聲。

  學生會文藝部的任鑫源眉頭一皺,好在唱幾遍後,陳默逐漸適應記住了歌詞。

  任鑫源眉頭舒展,最後更是把陳默拽到了最前面做男生領唱。

  「你聲線挺不錯的,形象也好,同學,有沒有打算來我們文藝部?」

  陳默感覺自己成了獵物,這女人長得不算漂亮,關鍵是會打扮,尤其是那雙桃花眼,瞅誰都像是在發電。

  現在街上的碎花衫,牛仔衣喇叭褲,外帶一個蛤蟆鏡已經成了潮流。

  可要論時代潮流兒,男同志永遠要落後於女同志,起碼大家都會化妝了,拍的粉底終於不是臉和脖子兩種顏色。

  任鑫源的眼光很大方,外帶一種侵略性、

  陳默婉拒道:「我回去考慮考慮。」

  原以為這事兒已經結束,誰成想陳默碰到了潛規則,之後的排練對方總會找他聊幾句,而且不限於排練,甚至聊到了電影院上映的電影。

  「陳默,這周日你有沒有時間,我想看電影《知音》,你能不能陪我去?」

  「...任部長,我周日有事,可能陪不了你。」

  「這樣啊,那我也不去看了,改天,專門留著咱倆一起看怎麼樣。」

  陳默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了,自己那點被看上了,難不成是圖自己身子?

  回到班裡,李柯凡湊過來:「那個任副部長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托你的福,你說你找其他人多好,非拉著我過去。」

  李柯凡壓低了聲音道:「老陳,我聽說咱們學校的文藝部很強,不光組織校內的晚會演出,他們還出外勤,去外面做一些接待晚會,那個任鑫源,我聽說,我聽說啊,玩兒的挺花你自己留個心眼。」

  我八百多個心眼子夠不夠用?

  陳默惹不起躲得起,他可不想在學校把自己的名聲搞臭。

  國慶演出一表演完,直接躲著走。

  進入十月,氣溫驟降。

  陳默在家,陳愛軍竄了進來,提醒他拿副食本去把平價白菜領了。

  現在已經到了冬儲大白菜的採購期,單位會給職工發放冬菜福利,胡同里的住戶也有福利。

  憑本限購,兩分錢一斤,能一次性買二十斤。

  二十斤白菜折合下來也就四毛錢,陳默翻出副食本,去的時候排起了長隊。

  不光是老嬸子,更多的是家裡的半大小子,領著命令來搬白菜。

  帶蕭檸去劉老三家吃飯,蒸籠里蒸著白菜粉條雞蛋包子,給陳默和劉老三下酒弄了盤辣炒白菜。

  味道一如既往的咸,王淑芳在廚房忙活,蕭檸過來打下手,發現一大袋菜葉子。

  「王姐,這怎麼全是白菜幫子?」

  「快別提了,就大鐘寺那邊的露天農貿市場,那賣白菜的一層一層往下剝,你看看這白菜葉子多好,不就是蟲子咬了,扔了多可惜。」

  王淑芳露出占了便宜的笑容:「我問那人這些白菜葉子賣多少錢,竟然不要錢,說什麼我想要白給,拿回來餵豬餵雞都行,人都不夠吃還餵牲口,城裡人真敗家。」

  蕭檸笑道:「王姐你說的對,這些葉子扔了就是浪費。」

  「我給你說妹子,這吃不窮花不窮,算計不到就是窮,我家那男人你別看現在開飯店多賺錢,做生意哪有一直賺的,萬一哪天賠了怎麼辦,呸呸呸,...我啊,我就給他攢著,每個月賺的錢必須上交!老爺們兒手大,手裡不能留錢,你也得管著點1」

  蕭檸笑著解釋,倆人現在還沒結婚呢。

  王淑芬話題又一轉,眼神里透著精明,「那你們可不敢住在一起,這男人都是吃著碗裡的看著鍋里的,太早得到就不懂得珍惜了,畢業後抓緊結婚,結了婚立馬生孩子!」

  蕭檸笑了笑,她心裡不禁想,自己已經被那傢伙得到了,甚至有時候自己還挺主動。

  王淑芬以為她不在意,叮囑道:「姐是過來人,這有本事的男人,更得盯著點,指不定就在外面沾花惹草呢。」

  廚房裡,一方給另一方分享著自己的人生經驗。

  陳默和劉老三這邊,正勸著劉峰喝酒,這傢伙在京城有一個月了,也算是熟悉了不少,性子立馬就活絡了。

  「陳叔,我在飯店見過胡哥何哥他們,我爹說他們都是你的人,你不是還在上學麼,你太厲害了。」

  「你這話用的不對,什麼叫都是我的人,我可不混社會不當老大,都是朋友,一起做了點生意。」

  陳默越這麼說,落劉峰眼裡越厲害,尤其是配上他那副不在意的樣子。

  「陳叔,飯莊幹活沒意思,像姜思思、羅大地他們好賴每個月還有工資拿,我倒好,純白干,我爹一分錢也不給我,您讓我跟著胡大哥他們干唄?」

  陳默看向劉老三:「這得看你爹的意思了,我可做不了主。」

  「不用管他,整天眼高手低,這個不願意干,那個不願意干,錢是大風颳下來的怎麼滴。」

  劉老三恨鐵不成鋼道:「還看不起人家思思那丫頭當服務員,成天就是伺候人。」

  「要做就做人上人,我可以伺候莊稼,伺候人那是下人才幹的,打死不當人下人。」

  「小兔崽子,皮癢了是不是!」

  劉老三作勢就要打,「我跟你講,你這輩子要是能娶上一個像思思這樣的媳婦,都算祖宗積德!」

  陳默聽著,好奇道:「三爺,怎麼聽你這意思,是想撮合小峰和思思那丫頭...

  「哎,我撮合管什麼用,那丫頭是真不錯,他還挑意見,人家能不能看上他才是個問題!」

  劉老三的確是動心思了,現在日子真就一天一個大變樣兒,老婆孩子從關外接過來,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自家小子不是學習那塊料,立業也沒個頭緒,自然而然就把目光瞄在了成家上。

  十八歲離結婚還早,可在鄉下也不早了,大不了先把日子過上,歲數一到去補辦個證。

  包子端上來,炒菜和炸花生米也端了上來。

  王淑芬和蕭檸看樣子聊得很投機,把剛才白菜的話題又提了一嘴。

  可該說不說,這白菜幫子一軟蒸包子的確很香,就是那盤炒白菜陳默嘗過一口後再也沒動過。

  計劃經濟和市場議價並行的雙軌制,在今年正式落地雛形。

  城市戶口靠副食本能限購買到兩分錢一斤的白菜,而市場上計劃內的價格為0.025一斤,比限購的貴了五厘,陳默不在平,可在老百姓眼裡這都是錢。

  大鐘寺,崇文門,西單那邊自發形成的農貿市場,菜販子手裡的白菜價就是兩分錢一斤,比計劃內的價格低五厘,甚至有的攤位薄利多銷先賣出去再說,能跌破兩分錢大關。

  消息只要傳出去,就是排隊瘋搶。

  這種雙軌制不單單體現在菜市場大白菜上面,胡一覽的撞球廠。

  到現在仍舊沒有擴張,因為僱工用人問題實在規避不了,人員擴不了,生意單子卻是一個接一個。

  優質原木、國標鋼材歸物資局計劃調撥,平價但配額稀缺,憑批條拿貨。

  計劃外木料從南方林場議價採購,價格高出了兩三倍。

  撞球廠不光人手不夠,原料上也卡產能,這時候誰手裡有批條,誰就是爺了。

  「哥,我認識一個人,他手裡有條子,就是價格太高。」

  陳默現階段也沒辦法:「有舍有得,不可能面面俱到,你還是個體戶,去物資局走計劃調撥人家根本不鳥你,計劃外價格高就高了,無非利潤減少了一點,先把排的單子做出來。」

  陳默說著,看向他:「批條這東西現在燙手,你合作那人先確保安全,有風險的事兒堅決不干。」

  「放心吧哥,我省得。」

  陳默話題一轉:「對了,你家那姑娘怎麼樣了?」

  說到這兒,胡一覽臉上自然露出了笑容:「睜眼了,小小一團,我這還是頭一回當父親,這感覺很奇特,就是有點累,晚上折騰的睡不好覺。」

  吳春霞給老胡家生了個閨女,胡一覽覺著沒什麼,相比較兒子,他還喜歡閨女呢。

  可吳春霞挺在意的,她在意公公婆婆的意見,哪怕老兩口當面沒有表露出來,可兒媳婦不生個大胖小子,好像就是拿不出手。

  女孩兒名字叫胡米,小名米粒,這是吳春霞起的,胡一覽這廝原先想讓陳默幫忙,他直接拒絕了,這忙是他能幫的?

  況且這廝自己老婆就是小學老師,起個名字又不是什麼難事。

  讓陳默繃不住的是,這傢伙原先也起過兩個名字,男孩兒胡一統,說什麼希望早日把台省收回來,有個好寓意,女孩兒叫胡一菲。

  落吳春霞耳朵里純屬瞎胡鬧,這跟老子叫李三兒,兒子叫李四兒有什麼區別。

  陳默則想到了兩部電視劇,如果不是意外,他差點就跟這傢伙對宮廷玉液酒,一百八一杯」的穿越者暗號了。

  在家裡待了一會兒,胡一覽沒有留下吃飯,以前的身份是兒子,是老公,現在又多了一個父親的身份。

  就是想在外面消遣,也得事先打報告,關鍵是胡一覽也很想回去顧顧老婆,抱抱閨女。

  給送到院子口,胡一覽走一半,胡同就有兩個半大小子跑了過去,還不忘打聲招呼。

  「陳叔(陳叔)!」

  「天黑,慢慢走跑什麼。」

  「電影馬上要開了,去占個好位子。」

  陳默嘴快問了一句:「什麼電影兒?」

  「阿Q!」

  倆小子不是去電影院看電影,現在廠區或者胡同空地定期會放映露天電影。

  多是老電影,光是前年上映的《廬山戀》,陳默就看見不下五遍放映,有的人百看不厭,甚至連台詞都能對下來。

  閒來無事,陳默在家裡拎著一個馬扎凳也過去看了眼。

  小孩子看是不需要凳子的,關鍵是好動也坐不住,尋個舒服的地方往哪兒一坐,準備隨時變換地方。

  陳默拿著馬扎過去,電影剛剛開始,旁邊好巧不巧就是周濟生,後者下意識掃了眼陳默的馬扎。

  「我哪天要是擺八十大壽,咱兩家都是鄰居,我也不要別的,送我一張椅子怎麼樣?」

  陳拿出煙散了散,好笑道:「您這追求也太低了,我還想著到時候寫88888的禮錢呢,一張椅子就能打發了。」

  周濟生只當他是捨不得,嘴裡放屁。

  「還八萬,你小子不吹牛不會死是不是,我不管,我就要張椅子,金絲楠木的最好,紫檀的也行!」

  陳默先給他點上煙,才把打火機湊到自己跟前,笑道:「成,您現在七十出頭,真到了哪天,我送你一套都成。」

  「同志,這裡是公共場合,能不能考慮一下女同志,要抽菸去別的地方抽。」

  倆人正說著話,突然被打斷,前面一個梳著兩根麻花辮的女生轉過頭來,模樣清秀天生麗質,偏偏沒見過。

  東四六條這邊誰家不認識誰,這丫頭片子可是頭一次見。

  周濟生笑眯眯的看著陳默,低聲道:「臭小子,是不是很漂亮?」

  「您想說什麼。」

  「蕭丫頭可不賴,而且哪怕你不說我也能看出來,那丫頭家裡不簡單,你最好老老實實的。」

  「大爺,您這可看低我了,長得漂亮我就不老實了,我有那麼差麼我?」

  周濟生撇了撇嘴,「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你小子有本事,這女人偏偏就慕強,你不喜歡,哼,有的是人主動往你身邊靠。」

  周老頭兒說完,陳默還沒張口,前面的女生就轉頭,惡狠狠瞪了兩人一眼,她又不是聾子,離得這麼近想聽不見都難。

  倆人瞬間閉嘴,電影繼續。

  阿Q正傳是滬上電影製片廠出品,岑范導演的片子,為的是紀念魯迅誕辰一百周年。

  阿Q無田無房、靠打短工餬口,連姓氏都被地主趙太爺剝奪,被人打罵就默念「兒子打老子」,錢財被搶便幻想吃虧的是旁人,用自欺消解屈辱。

  欺軟怕硬,欺負小尼姑,片子看得既讓人可憐又讓人可恨。

  對趙府女傭吳媽萌生情愫貿然求婚,嚇得吳媽尋死覓活,被趙家勒索趕出未莊,走投無路去往城裡,混跡小偷團伙,靠偷盜舊貨短暫暴富後返鄉擺闊。

  辛亥的風潮傳到鄉村,阿Q誤以為「革命=搶財物、娶女人、報復仇人」,興沖沖想要投奔革命,卻被投靠新勢力的假洋鬼子拒之門外,徹底失去翻身機會。

  小說和電影的結局當然是以悲劇收場,無辜冤死,悲劇落幕。

  值得一提的是,影片結尾畫外音點題:「阿Q的子孫,至今不絕」,擺明跳出時代局限,直指精神劣根性的延續。

  陳默想到了這一層,前面的小姑娘自然也想到了,甚至還開口了。

  「小姨,這就是咱們民族的劣根性,自私,貪婪,好逸惡勞,幾千年來這根子就一直沒變過,西方世界...」

  陳默聽完,忍不住道:「純粹歪理,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之道,拋開現實客觀因素講好壞,跟流氓有什麼區別,在當時那個社會條件下,人活著都是個問題,大人物有大人物的活法,小人物有小人物的生存之道,劣根性,在我看來不過是魯迅在思想啟蒙的過程中,是對現實的一種無可奈何的發泄,文人就是這樣,無法改變,只能口誅筆伐,實則軟糯無能。」

  「你!」

  「至於說西方社會,呵...」

  陳默這話不可謂不絕,倒不是他故意抬槓,而是實在看不慣這些盲目鼓吹西方一切都好的言論。

  麻花辮女生當即轉頭看過來,眉眼間很清秀,只是這時候帶著幾分不服的執拗。

  「西方社會崇尚理性、獨立進取,民眾骨子裡就有文明風骨。反觀我們,遍地都是阿Q式的麻木、怯懦、自欺欺人,這就是根深蒂固的民族劣根。洋人從根源上的文明與先進,本就是我們比不上的。」

  陳默氣笑了,他很久沒有被人用語言弄得情緒波動了。

  「不可否認,現在西方是比我們發展的好,可那先進的是時代和制度,不是人種和民族根子,歐洲百年前的愚昧、掠奪、亂象一點不比我們少,所謂劣根,不過是積貧積弱的世道逼出來的生存百態,」

  陳默語氣沒有太過激進,可言語的內容卻強勢的很:「把亂世底層的求生本能,扣成

  民族天生的原罪,再一味高看洋人、妄自菲薄,這才是最狹隘的偏見。」

  他還記得自己小時候課本上還能看見很多魯迅的文章,可自打千禧年後的零零後學生,課本上魯迅的文章陸續減少。

  文化侵略在陳默看來要比戰爭來得更潤物細無聲的可怕,如果自己都否定幾千年來老祖宗留下的文化,那還有什麼值得堅守的。

  倆人面面相覷,女生瞬間被懟的語塞,抿著嘴死死盯著陳默。

  王瑜氣壞了,可哪怕她心裡有萬般不服,一時半會兒竟然找不出半句有理的辯駁。

  「哎呀,好了好了,小瑜,陳默,你別跟這丫頭一般見識。」

  陳默在東四這邊不說家喻戶曉,名頭還是有點的,自從上一次給劉小蠻在學校出氣,把姓賈的那小子逼到轉校,名頭徹底豎起來了。

  「孫嬸兒,我是不會跟狹隘的人一般見識的。」

  「你!」

  電影看完,陳默也覺著沒意思,起身拎起凳子準備回家。

  身後卻傳來聲音,「等等,你敢不敢留下名字!」

  陳默笑道:「王嬸兒剛才都說了我叫陳默,你還問一嘴,我現在不光懷疑你狹隘,你

  智商可能也有點問題。」

  王瑜被氣昏了,她沒想到來小姨家看個電影都沒被人教育,關鍵還是同齡人。

  看著陳默的背影走遠,王瑜氣的牙直痒痒。

  王嬸兒安慰道:「你呀你,你跟人陳默講什麼道理,人家可是北大的大學生。」

  「小姨,你怎麼偏著他,我還是鋼鐵學院的學生呢。」

  鋼鐵學院聽名字挺硬的,卻不是真的跟鋼鐵打交道,這是後面京城科技大學的前身,雖然比不上北大,可含金量同樣不低。

  「哎呀,你說不過他的,今年五月份在學府小學,人家一個人逼得學校校長...」

  王嬸兒化身天橋說書人,陳默要是在場,他這當事人都不敢聽,就差拿根金箍棒去天庭了。

  陳默這邊,到家門口的功夫就已經把這茬兒給忘得七七八八了。

  奈何周濟生非提:「你小子這嘴跟開了光一樣,得理不饒人。」

  「大爺,您不會也覺著咱國人比不上老外吧?」

  「老子今年七十多了,你這個歲數的時候到處都在打仗呢,實話告訴你,咱幫助過地下...」

  老一輩人對這股西方熱是不感冒的,難就難在年輕人深受其害。

  陳默在學校感受最深,雖然他不想承認,可八十年代出國最多的留學生,偏偏就屬他們北大最多。

  爭論觀點能爭論贏,可在現實面前,陳默是無能為力,他只能努力做好自己。

  何自力從回收站急沖沖找過來:「哥,南城崇文,宣武那邊的老胡同危房修繕,出來很多老物件,還有下鄉回來的老幹部,收拾老宅也賣了很多瓷器,都是當破爛賣的,已經送走好幾撥了,錯過太可惜,你看...」

  何止是幾波,秋季各大機關清理庫房,舊銅器,瓶瓶罐罐藏在廢銅爛鐵里,全部被當成垃圾賤賣。

  不是他們不知道這是古董,這的確是古董,然後呢?

  古董只是古董而已,甚至在他們看來,這就是存留下來的封建糟粕」,能當破爛買掉換點錢,已經算是發揮剩餘價值了。

  回收站自打去年出了那事兒之後,就沒再收過老物件,只進不出,這也導致利潤暴增o

  可同樣的,陳默的收藏這一年基本上沒怎麼增加過,仍舊沒突破千件大關。

  對上何自力的眼神,後者急壞了,這些東西如果被懂行拿走,也算是有個識貨的不會

  被糟蹋,就怕碰到不識貨的,說融就給融了,說砸就給砸了。

  陳默道:「收吧,不過不要在大張旗鼓地放話出去了,可以自己騎著三輪去下面收,別出現以前那種年輕人排著隊拿古董換錢花的場面。」

  現在想想都有點可笑,當初那話放出去之後,來賣物件的中年人很少,更多的還是年輕人和半大不大的小子。

  不能吃不能喝的破罐子能換錢,這傻子才不樂意。

  有的甚至是瞞著家裡人悄默默過來賣的,有個真物件幾可能真是家裡一代代傳下來的,可兒孫別說發揚光大了,守都守不住。

  何自力得到答覆,急忙跑回回收站。

  回收站開始收老物件,他則親自蹬著自行車往崇文那邊跑去。

  老院子危房維修,外面瞅著不大,收拾東西的時候感覺像是個無底洞,能掏出一堆沒用的東西。

  拾荒的望眼欲穿,可人家是賣的不是扔的,何自力蹬著三輪車麻溜殺到。

  破銅爛鐵他收,廢舊書本紙殼子他也收,只要對方賣,他什麼都收。

  一個老婦人從灶台底下抱出一個小茶罐,密封的很緊實,罐子是民國的,幾十年了,還算有點價值。

  老婦人明顯知道罐子裡裝著什麼,把罐子打開,露出滿噹噹的袁大頭。

  銀元倒出來,要把罐子賣給何自力。

  「大媽,您這是幹什麼?」

  「什麼幹什麼,罐子賣你,銀元好賴也是銀子做的,我又不是傻,當垃圾賣掉。」

  何自力望眼欲穿道:「大媽,銀元我也收,現在這種袁大頭去人民銀行賣,人家收也是明碼標價,一枚五塊錢,我就按五塊錢收。」

  這個還真不是何自力瞎謅,銀行回收銀元現在的市場價的確是五塊錢一枚,有賣的,但是很少。

  大部分家裡有的,知道是銀子,一時半會兒用不著就留著,也有老嬸子大媽拿來打首飾,反正用起來很隨意。

  「您這看大小怎麼著也有三十多塊兒,我全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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