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急診科的一個下午
賀知舟的目光落在表格上，從第一行往下掃。搶救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四點二。
比三個月前高了三個多百分點。藥品儲備達標率，百分之七十三。設備完好率，百分之五十八。培訓時長那一欄還沒填，馬志強在旁邊用鉛筆寫了個括號，裡面是「本月未統計」。
賀知舟把紙接過來看了十幾秒，折好，裝進文件夾。
「帶回去了，下次核查的時候對著看。」
馬志強點了一下頭，沒多說，轉身往會議室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賀知舟一眼。
「小周在你那邊還行嗎？」
「行。明天第一次獨立接診。」
馬志強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咧開，收住了。他抬手拍了一下門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了。
第二天下午一點四十分，急診科三號診室的門開著。
周文斌坐在診桌後面，白大褂的扣子繫到第二顆，胸口別著實習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剛來時拍的，表情僵硬，跟他現在的臉差不多。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右手握著筆，筆帽拔了又蓋、蓋了又拔，桌上的病曆本翻到空白頁，第一行寫了日期，第二行空著。
陳磊靠在診室角落的操作台旁邊，手裡舉著一杯奶茶，吸管含在嘴裡，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趙宏坐在診室最里側靠窗的位置，一把塑料椅，椅背抵著牆。他兩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綁了繃帶的仙人掌上，沒說話。
走廊里腳步聲近了，林婉清的聲音從分診台那邊飄過來。
「三號診室，胸悶待查，五十三歲男性。」
周文斌的筆帽停在半拔不拔的位置。他吸了一口氣，把筆帽摘下來擱在桌角，抬頭往門口看。
患者自己走進來的，腳步不算慢，但左手按著胸口，按在偏左的位置，手掌貼得不緊不松。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拉鏈拉到一半，裡面是灰色的圓領衫，領口洗得卷了邊。臉上的顏色不差，沒有青紫，嘴唇也不發紺，就是眉頭一直皺著，從進門到坐下都沒鬆開過。
「你好，我姓周，急診科的。坐。」
周文斌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開口那一下嗓子眼緊了一拍，第二句話才順過來。
「說說怎麼不舒服？」
「胸口悶。」男人坐下來，手從胸口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悶了兩天了，走路快一點就不得勁，上樓梯更不行。」
「之前有沒有心臟方面的毛病？」
「有，冠心病。前年放過一個支架，在省立醫院做的。」
「支架放在哪根血管上？」
男人想了想，手指在胸口比劃了一下。「大夫說是前降支。」
「藥在吃嗎？」
「吃著，阿司匹林、他汀、倍他樂克，每天都吃。」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文斌在病歷上寫了一行，字比三周前入科考核時小了一號，但筆畫還是規整的。他站起來，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耳件塞進耳朵里。
「我聽一下。衣服撩起來。」
男人把外套拉鏈拉開，圓領衫往上掀了一截。周文斌把膜件捂在掌心暖了兩秒，貼上去。心尖區聽了五六個心動周期，沒有雜音，律齊，率不快。肺底聽了兩邊，呼吸音清。
他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拿出血壓計。一百三十六比八十二，心率七十四。
「先做個心電圖。」
心電圖機推到床邊的時候，周文斌的手在貼電極片的時候抖了一下，抖得不明顯，但貼第三片時校正了位置，V3往V4挪了半公分。出來的圖他看了十幾秒，手指按在V4、V5導聯的位置，ST段沒有抬高，T波低平但沒倒置。
「心電圖跟之前比沒有新的變化，ST段沒有抬高。結合你的症狀和病史，考慮是穩定性心絞痛發作。」
他回到桌前開始寫處方，硝酸甘油含服備用，調整了倍他樂克的劑量，囑咐三天內去心內科複診。
男人拿著處方單走了。周文斌把病歷合上，筆帽扣回去的時候手指在筆桿上轉了一圈。
陳磊在角落裡把奶茶吸完了，杯底發出咕嚕的聲響。
「中規中矩。」
周文斌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趙宏在窗邊坐著，姿勢沒變，兩隻手還在口袋裡。
第二個患者是急性胃腸炎，吐了一夜的大學生，周文斌問診、開檢查、補液，流程走得乾淨。
下午三點十分，第三個患者進來了。
二十七歲女性，走路一瘸一拐，右腳踝裹了一圈彈力繃帶，繃帶纏得不太緊，邊上翹了一截。她扶著門框進來的時候把重心全壓在左腳上，右腳只有腳尖點地。
「昨天打羽毛球崴了，腫了一晚上，今天走路疼得不行。」
周文斌讓她坐下，蹲下去把繃帶解開。右外踝腫了一圈，皮膚表面有一塊淤青，按壓外踝尖的時候她疼得抽了一下氣。
「拍個X光先看看有沒有骨折。」
片子出來了，外踝沒有骨折線，關節間隙正常。周文斌把片子夾在閱片燈上看了一遍，回到桌前開始寫處方。
「踝關節扭傷，軟組織損傷，開個止痛藥，冰敷三天，減少活動，一周後複查。」
他正要把處方遞出去。
「等一下。」
聲音從診室最里側冒出來的。沙啞，像砂紙刮過鐵皮，但每個字咬得很實。
趙宏從塑料椅上站起來了。
整個下午他都坐在那個角落裡沒動過，像診室里一件多餘的家具。周文斌和陳磊都快忘了他在那兒。
他走到患者面前，蹲下來。目光沒有落在右腳踝上，而是往上移了十公分，盯著右小腿的中下段。
「這條腿平時也腫嗎？」
女孩低頭看了看。「沒注意，好像就崴了以後才腫的。」
趙宏的手指在她右小腿腓腸肌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不是踝關節查體的那種按法，是順著肌肉走行從上往下推的手法。女孩的小腿後側從膝蓋下方到腳踝上方，整段的腫脹程度比左腿粗了一圈，皮膚表面的顏色偏暗，不是淤青的紫紅，是血液回流不暢的那種暗沉。
「崴腳之前有沒有長時間坐著不動？最近坐飛機或者長途車了嗎？」
女孩愣了一拍。「上周剛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回來的。硬座。」
趙宏站起來。他沒有看周文斌，轉頭看了陳磊一眼，又收回來，目光最後落在診桌上那張還沒遞出去的處方單上。
「查個D-二聚體。」
周文斌的手停在處方單上方，抬頭看著他。
陳磊的奶茶杯擱在操作台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
趙宏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右手從夾克口袋裡抽出來了，五根手指微微張著，指尖有幅度很小的顫動。不是發抖，是肌肉繃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繃緊的那種不受控的細微振顫。
賀知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診室門口。保溫杯夾在胳膊底下，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他看著趙宏的手，看了三秒。
嘴角動了一下。
比三個月前高了三個多百分點。藥品儲備達標率，百分之七十三。設備完好率，百分之五十八。培訓時長那一欄還沒填，馬志強在旁邊用鉛筆寫了個括號，裡面是「本月未統計」。
賀知舟把紙接過來看了十幾秒，折好，裝進文件夾。
「帶回去了，下次核查的時候對著看。」
馬志強點了一下頭，沒多說，轉身往會議室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賀知舟一眼。
「小周在你那邊還行嗎？」
「行。明天第一次獨立接診。」
馬志強的嘴角動了一下，沒咧開，收住了。他抬手拍了一下門框，腳步聲沿著走廊遠了。
第二天下午一點四十分，急診科三號診室的門開著。
周文斌坐在診桌後面，白大褂的扣子繫到第二顆，胸口別著實習工牌，工牌上的照片是剛來時拍的，表情僵硬，跟他現在的臉差不多。兩隻手擱在桌面上，右手握著筆，筆帽拔了又蓋、蓋了又拔，桌上的病曆本翻到空白頁，第一行寫了日期，第二行空著。
陳磊靠在診室角落的操作台旁邊，手裡舉著一杯奶茶，吸管含在嘴裡，眼睛盯著手機屏幕。
趙宏坐在診室最里側靠窗的位置，一把塑料椅，椅背抵著牆。他兩隻手插在夾克口袋裡，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綁了繃帶的仙人掌上，沒說話。
走廊里腳步聲近了，林婉清的聲音從分診台那邊飄過來。
「三號診室，胸悶待查，五十三歲男性。」
周文斌的筆帽停在半拔不拔的位置。他吸了一口氣，把筆帽摘下來擱在桌角，抬頭往門口看。
患者自己走進來的，腳步不算慢，但左手按著胸口，按在偏左的位置，手掌貼得不緊不松。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拉鏈拉到一半，裡面是灰色的圓領衫，領口洗得卷了邊。臉上的顏色不差，沒有青紫，嘴唇也不發紺，就是眉頭一直皺著，從進門到坐下都沒鬆開過。
「你好，我姓周，急診科的。坐。」
周文斌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半個調，開口那一下嗓子眼緊了一拍，第二句話才順過來。
「說說怎麼不舒服？」
「胸口悶。」男人坐下來，手從胸口放下來擱在膝蓋上，「悶了兩天了，走路快一點就不得勁，上樓梯更不行。」
「之前有沒有心臟方面的毛病？」
「有，冠心病。前年放過一個支架，在省立醫院做的。」
「支架放在哪根血管上？」
男人想了想，手指在胸口比劃了一下。「大夫說是前降支。」
「藥在吃嗎？」
「吃著，阿司匹林、他汀、倍他樂克，每天都吃。」
本書首發 TW 看書網超貼心，𝙨𝙝𝙪.𝙩𝙬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周文斌在病歷上寫了一行，字比三周前入科考核時小了一號，但筆畫還是規整的。他站起來，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耳件塞進耳朵里。
「我聽一下。衣服撩起來。」
男人把外套拉鏈拉開，圓領衫往上掀了一截。周文斌把膜件捂在掌心暖了兩秒，貼上去。心尖區聽了五六個心動周期，沒有雜音，律齊，率不快。肺底聽了兩邊，呼吸音清。
他把聽診器掛回脖子上，拿出血壓計。一百三十六比八十二，心率七十四。
「先做個心電圖。」
心電圖機推到床邊的時候，周文斌的手在貼電極片的時候抖了一下，抖得不明顯，但貼第三片時校正了位置，V3往V4挪了半公分。出來的圖他看了十幾秒，手指按在V4、V5導聯的位置，ST段沒有抬高，T波低平但沒倒置。
「心電圖跟之前比沒有新的變化，ST段沒有抬高。結合你的症狀和病史，考慮是穩定性心絞痛發作。」
他回到桌前開始寫處方，硝酸甘油含服備用，調整了倍他樂克的劑量，囑咐三天內去心內科複診。
男人拿著處方單走了。周文斌把病歷合上，筆帽扣回去的時候手指在筆桿上轉了一圈。
陳磊在角落裡把奶茶吸完了，杯底發出咕嚕的聲響。
「中規中矩。」
周文斌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趙宏在窗邊坐著，姿勢沒變，兩隻手還在口袋裡。
第二個患者是急性胃腸炎，吐了一夜的大學生，周文斌問診、開檢查、補液，流程走得乾淨。
下午三點十分，第三個患者進來了。
二十七歲女性，走路一瘸一拐，右腳踝裹了一圈彈力繃帶，繃帶纏得不太緊，邊上翹了一截。她扶著門框進來的時候把重心全壓在左腳上，右腳只有腳尖點地。
「昨天打羽毛球崴了，腫了一晚上，今天走路疼得不行。」
周文斌讓她坐下，蹲下去把繃帶解開。右外踝腫了一圈，皮膚表面有一塊淤青，按壓外踝尖的時候她疼得抽了一下氣。
「拍個X光先看看有沒有骨折。」
片子出來了，外踝沒有骨折線，關節間隙正常。周文斌把片子夾在閱片燈上看了一遍，回到桌前開始寫處方。
「踝關節扭傷，軟組織損傷，開個止痛藥，冰敷三天，減少活動，一周後複查。」
他正要把處方遞出去。
「等一下。」
聲音從診室最里側冒出來的。沙啞，像砂紙刮過鐵皮，但每個字咬得很實。
趙宏從塑料椅上站起來了。
整個下午他都坐在那個角落裡沒動過，像診室里一件多餘的家具。周文斌和陳磊都快忘了他在那兒。
他走到患者面前，蹲下來。目光沒有落在右腳踝上，而是往上移了十公分，盯著右小腿的中下段。
「這條腿平時也腫嗎？」
女孩低頭看了看。「沒注意，好像就崴了以後才腫的。」
趙宏的手指在她右小腿腓腸肌的位置輕輕按了一下。不是踝關節查體的那種按法，是順著肌肉走行從上往下推的手法。女孩的小腿後側從膝蓋下方到腳踝上方，整段的腫脹程度比左腿粗了一圈，皮膚表面的顏色偏暗，不是淤青的紫紅，是血液回流不暢的那種暗沉。
「崴腳之前有沒有長時間坐著不動？最近坐飛機或者長途車了嗎？」
女孩愣了一拍。「上周剛坐了十二個小時的火車回來的。硬座。」
趙宏站起來。他沒有看周文斌，轉頭看了陳磊一眼，又收回來，目光最後落在診桌上那張還沒遞出去的處方單上。
「查個D-二聚體。」
周文斌的手停在處方單上方，抬頭看著他。
陳磊的奶茶杯擱在操作台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了。
趙宏往後退了一步。他的右手從夾克口袋裡抽出來了，五根手指微微張著，指尖有幅度很小的顫動。不是發抖，是肌肉繃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繃緊的那種不受控的細微振顫。
賀知舟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診室門口。保溫杯夾在胳膊底下，兩隻手插在白大褂兜里。他看著趙宏的手，看了三秒。
嘴角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