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王濤的轉變
陳磊說完那句話，宋清河沒接，背著包走了。走廊的燈暗了一半，白板上那行紅字在夜班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扎眼。
王濤是凌晨一點十二分接到這個病人的。
分診台的叫號器沒響，病人是被兩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架進來的。中年男性，體格偏胖，滿身酒氣，右額頭鼓了一個雞蛋大的包，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把半邊臉糊成了紅的。
「我們ktv門口撿的，從台階上滾下來了，摔了腦袋。」
王濤從分診台後面站起來，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擱在桌上。他走過去看了一眼，男人的眼睛是睜著的，嘴巴也沒閒著。
「老子沒事！誰讓你們送我來的？老子喝點酒摔一跤怎麼了？」
男人揮著胳膊要從兩個保安的攙扶里掙脫出來，力氣還不小，一把推開了右邊那個保安的手。
王濤蹲下來湊近聞了一下，酒精味濃得沖鼻子。他伸手在男人面前晃了兩下。
「看著我，你叫什麼名字？」
「張衛東！你管老子叫什麼？讓開！」
「今天星期幾？」
「星期……老子管它星期幾！你到底看不看病？」 意識清楚，定向力基本沒問題，言語流利，四肢活動自如。王濤站起來，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流程。額頭外傷，軟組織挫傷，可能有頭皮裂傷需要縫合。常規處理：消毒、清創、縫合、包紮，開個醫囑觀察兩小時，沒事就放人。
「林婉清，推處置車，縫合包開一個。」
林婉清從護士站繞出來，推車的輪子在地板上滾了兩圈。王濤把男人往處置室的方向領，對方走路晃晃悠悠但能自己邁步，不需要攙扶。
處置室的燈打開，男人被按到診療床上坐著。王濤戴上手套，拿碘伏棉球準備清創。
手停在半空。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停了。男人嘴裡還在罵罵咧咧，手腳都在動，意識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按王濤以前的習慣，這會兒早動手縫了，縫完寫病歷，寫完回去趴桌上眯一會兒。
但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句話。
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是上周查房的時候賀知舟靠在牆上說的，聲調懶洋洋的，跟說「外賣到了」一樣隨意。
「意識清楚不代表腦子沒事。」
王濤的手指在碘伏棉球上捏了兩下，放下了。
「林婉清，先別急，幫我查個瞳孔。」
林婉清拿著手電筒走過來，一隻手撐開男人的上眼皮，光束打進去。 「左側三毫米，右側三毫米，對光反射靈敏。」
等大等圓，反應正常。
王濤吐了一口氣。行，沒事，虛驚一場。他重新拿起碘伏棉球，準備消毒。
棉球碰到傷口邊緣的時候，男人嗷了一嗓子，腦袋一縮，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王濤的手跟著停了。
他盯著那個鼓起來的包，包的位置在右側額頭偏顳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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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句話鑽進來了。
也是賀知舟說的，時間更早，是上個月夜班交接的時候，賀知舟端著保溫杯路過，看了一眼留觀區一個酒後摔傷的病人，隨口丟了一句。
「酒精掩蓋症狀。」
四個字，說完就走了，保溫杯都沒放下。
王濤當時還跟陳磊嘀咕過一句「賀哥是不是說夢話呢」。現在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殼裡面。
酒精掩蓋症狀。
大量飲酒後痛覺遲鈍，噁心嘔吐會被歸結為醉酒反應，嗜睡會被歸結為酒後犯困。顱內出血早期的那些微弱信號，全都能被酒精蓋得乾乾淨淨。 等酒醒了信號才冒出來，但那時候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王濤把碘伏棉球放回彎盤裡，手套脫了一隻。
他猶豫了。
開ct要走申請，要推病人去影像科，夜班影像科值班的就一個人，叫起來不一定高興。而且病人瞳孔正常、意識清楚、生命體徵平穩，開ct的指征並不強。要是ct出來什麼都沒有，他就是浪費了一個夜班ct的名額，回頭影像科能念叨他一個禮拜。
王濤的手指在彎盤邊緣敲了三下。
「林婉清，開個ct申請，頭顱平掃。」
林婉清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轉身去護士站打申請。
男人在診療床上又開始鬧了。
「不是縫個口子嗎？還拍什麼片子？老子要回去！」
「張大哥，你配合一下，拍完片子沒事兒我馬上給你縫，縫完就讓你走。」王濤把手套重新戴好，語氣比平時認真了不少，「你腦袋磕到了，我得確認裡面沒問題。」
「老子說了沒事就是沒事！」
「你說了不算，片子說了才算。」 王濤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話不像他說的，像是從別人嘴裡借來的。
ct做了十二分鐘。
影像科的值班醫生把片子傳到急診工作站上的時候，王濤正站在屏幕前面，棒棒糖含在嘴裡沒動過。
圖像一幀一幀地加載。腦實質，灰白質分界清晰。腦室系統，大小正常。中線結構，居中。
翻到第十七幀的時候，王濤的棒棒糖從嘴裡掉了。
左側額顳部硬膜下，一條弧形的高密度影，薄薄的，貼著顱骨內板，像有人用白色顏料在腦子和骨頭之間塗了一層。
硬膜下薄層積血。
王濤的手指攥住了白大褂的下擺，指節發力，布料絞出了褶皺。
如果他按常規處理，縫了口子，包了紗布，告訴這個喝得爛醉的男人「沒事了你回家吧」。男人回到家倒頭就睡，酒精的麻醉效應慢慢退去，顱內的出血慢慢增多，壓迫腦組織。
醒不過來的概率不是零。
王濤掏出手機撥了賀知舟的號，響了一聲就接了。
「賀哥，我值班接了個醉酒摔傷的病人，額頭外傷，意識清楚，瞳孔正常。我多做了個ct，左側硬膜下薄層積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片子傳我工作站了？」
「傳了。」
「我看看。」
四十秒後賀知舟的聲音回來了，語速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
「出血量不大，中線沒偏，暫時不用手術。收留觀，每小時查一次瞳孔和cs評分，複查ct時間定在六小時後。通知神外值班備台。你把他的酒醒過來，醒了以後症狀評估才準確。」
「好。」
王濤掛了電話，手機攥在手裡，屏幕上通話時長顯示一分二十三秒。
十分鐘後賀知舟出現在急診科，白大褂套在t恤外面，保溫杯夾在腋下。他走到閱片屏前面站了幾秒，手指在那條弧形的白色影子上點了一下。
「王濤，你為什麼開ct？」
王濤站在他旁邊，手指在口袋裡絞著棒棒糖的塑料棍。
「瞳孔正常，意識清楚，按常規可以不開。但他喝了很多酒，摔到了顳部。我想了想，覺得還是拍一個放心。」 「想了想是怎麼想的？」
王濤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你說過，意識清楚不代表腦子沒事。你還說過，酒精掩蓋症狀。這兩句話我今天都想起來了。」
賀知舟的手指從屏幕上收回來，偏頭看了他一眼。
王濤的站姿比平時直了一點，手沒有像往常那樣插在兜里晃，兩隻腳踩實了。
「王濤，今天這個判斷比你打遊戲打到全服前十含金量高。」
王濤的眼眶紅了一下，睫毛眨了兩回，嘴皮子動了幾秒才蹦出聲。
「我遊戲也很厲害的。」
手指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
王濤是凌晨一點十二分接到這個病人的。
分診台的叫號器沒響，病人是被兩個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架進來的。中年男性，體格偏胖，滿身酒氣，右額頭鼓了一個雞蛋大的包，血順著眉骨往下淌，把半邊臉糊成了紅的。
「我們ktv門口撿的，從台階上滾下來了，摔了腦袋。」
王濤從分診台後面站起來，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擱在桌上。他走過去看了一眼，男人的眼睛是睜著的，嘴巴也沒閒著。
「老子沒事！誰讓你們送我來的？老子喝點酒摔一跤怎麼了？」
男人揮著胳膊要從兩個保安的攙扶里掙脫出來，力氣還不小，一把推開了右邊那個保安的手。
王濤蹲下來湊近聞了一下，酒精味濃得沖鼻子。他伸手在男人面前晃了兩下。
「看著我，你叫什麼名字？」
「張衛東！你管老子叫什麼？讓開！」
「今天星期幾？」
「星期……老子管它星期幾！你到底看不看病？」 意識清楚，定向力基本沒問題，言語流利，四肢活動自如。王濤站起來，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流程。額頭外傷，軟組織挫傷，可能有頭皮裂傷需要縫合。常規處理：消毒、清創、縫合、包紮，開個醫囑觀察兩小時，沒事就放人。
「林婉清，推處置車，縫合包開一個。」
林婉清從護士站繞出來，推車的輪子在地板上滾了兩圈。王濤把男人往處置室的方向領，對方走路晃晃悠悠但能自己邁步，不需要攙扶。
處置室的燈打開，男人被按到診療床上坐著。王濤戴上手套，拿碘伏棉球準備清創。
手停在半空。
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麼停了。男人嘴裡還在罵罵咧咧，手腳都在動，意識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按王濤以前的習慣，這會兒早動手縫了，縫完寫病歷，寫完回去趴桌上眯一會兒。
但他腦子裡突然冒出來一句話。
不是他自己想出來的，是上周查房的時候賀知舟靠在牆上說的，聲調懶洋洋的，跟說「外賣到了」一樣隨意。
「意識清楚不代表腦子沒事。」
王濤的手指在碘伏棉球上捏了兩下，放下了。
「林婉清，先別急，幫我查個瞳孔。」
林婉清拿著手電筒走過來，一隻手撐開男人的上眼皮，光束打進去。 「左側三毫米，右側三毫米，對光反射靈敏。」
等大等圓，反應正常。
王濤吐了一口氣。行，沒事，虛驚一場。他重新拿起碘伏棉球，準備消毒。
棉球碰到傷口邊緣的時候，男人嗷了一嗓子，腦袋一縮，整個人往後仰了一下。王濤的手跟著停了。
他盯著那個鼓起來的包，包的位置在右側額頭偏顳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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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句話鑽進來了。
也是賀知舟說的，時間更早，是上個月夜班交接的時候，賀知舟端著保溫杯路過，看了一眼留觀區一個酒後摔傷的病人，隨口丟了一句。
「酒精掩蓋症狀。」
四個字，說完就走了，保溫杯都沒放下。
王濤當時還跟陳磊嘀咕過一句「賀哥是不是說夢話呢」。現在這四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他腦殼裡面。
酒精掩蓋症狀。
大量飲酒後痛覺遲鈍，噁心嘔吐會被歸結為醉酒反應，嗜睡會被歸結為酒後犯困。顱內出血早期的那些微弱信號，全都能被酒精蓋得乾乾淨淨。 等酒醒了信號才冒出來，但那時候可能已經來不及了。
王濤把碘伏棉球放回彎盤裡，手套脫了一隻。
他猶豫了。
開ct要走申請，要推病人去影像科，夜班影像科值班的就一個人，叫起來不一定高興。而且病人瞳孔正常、意識清楚、生命體徵平穩，開ct的指征並不強。要是ct出來什麼都沒有，他就是浪費了一個夜班ct的名額，回頭影像科能念叨他一個禮拜。
王濤的手指在彎盤邊緣敲了三下。
「林婉清，開個ct申請，頭顱平掃。」
林婉清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轉身去護士站打申請。
男人在診療床上又開始鬧了。
「不是縫個口子嗎？還拍什麼片子？老子要回去！」
「張大哥，你配合一下，拍完片子沒事兒我馬上給你縫，縫完就讓你走。」王濤把手套重新戴好，語氣比平時認真了不少，「你腦袋磕到了，我得確認裡面沒問題。」
「老子說了沒事就是沒事！」
「你說了不算，片子說了才算。」 王濤自己都愣了一下。這話不像他說的，像是從別人嘴裡借來的。
ct做了十二分鐘。
影像科的值班醫生把片子傳到急診工作站上的時候，王濤正站在屏幕前面，棒棒糖含在嘴裡沒動過。
圖像一幀一幀地加載。腦實質，灰白質分界清晰。腦室系統，大小正常。中線結構，居中。
翻到第十七幀的時候，王濤的棒棒糖從嘴裡掉了。
左側額顳部硬膜下，一條弧形的高密度影，薄薄的，貼著顱骨內板，像有人用白色顏料在腦子和骨頭之間塗了一層。
硬膜下薄層積血。
王濤的手指攥住了白大褂的下擺，指節發力，布料絞出了褶皺。
如果他按常規處理，縫了口子，包了紗布，告訴這個喝得爛醉的男人「沒事了你回家吧」。男人回到家倒頭就睡，酒精的麻醉效應慢慢退去，顱內的出血慢慢增多，壓迫腦組織。
醒不過來的概率不是零。
王濤掏出手機撥了賀知舟的號，響了一聲就接了。
「賀哥，我值班接了個醉酒摔傷的病人，額頭外傷，意識清楚，瞳孔正常。我多做了個ct，左側硬膜下薄層積血。」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拍。
「片子傳我工作站了？」
「傳了。」
「我看看。」
四十秒後賀知舟的聲音回來了，語速跟平時一樣，不快不慢。
「出血量不大，中線沒偏，暫時不用手術。收留觀，每小時查一次瞳孔和cs評分，複查ct時間定在六小時後。通知神外值班備台。你把他的酒醒過來，醒了以後症狀評估才準確。」
「好。」
王濤掛了電話，手機攥在手裡，屏幕上通話時長顯示一分二十三秒。
十分鐘後賀知舟出現在急診科，白大褂套在t恤外面，保溫杯夾在腋下。他走到閱片屏前面站了幾秒，手指在那條弧形的白色影子上點了一下。
「王濤，你為什麼開ct？」
王濤站在他旁邊，手指在口袋裡絞著棒棒糖的塑料棍。
「瞳孔正常，意識清楚，按常規可以不開。但他喝了很多酒，摔到了顳部。我想了想，覺得還是拍一個放心。」 「想了想是怎麼想的？」
王濤的喉結滾了一下，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你說過，意識清楚不代表腦子沒事。你還說過，酒精掩蓋症狀。這兩句話我今天都想起來了。」
賀知舟的手指從屏幕上收回來，偏頭看了他一眼。
王濤的站姿比平時直了一點，手沒有像往常那樣插在兜里晃，兩隻腳踩實了。
「王濤，今天這個判斷比你打遊戲打到全服前十含金量高。」
王濤的眼眶紅了一下，睫毛眨了兩回，嘴皮子動了幾秒才蹦出聲。
「我遊戲也很厲害的。」
手指在口袋裡攥成了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