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回復函的措辭
「他在安慶幹了二十年主任，不是沒本事，是沒條件。」
梁文博這句話擱在腦子裡轉了一圈，賀知舟沒有接茬，掛了電話。
辦公室的燈管還是那個頻閃的毛病，隔幾秒暗一下。桌面上攤著名單、數據表、方曉雯的簡報，三沓紙疊在一起，紙頁邊緣參差不齊。
賀知舟拉開電腦，新建了一個文檔。
光標在空白頁面上跳了兩下，他打了一行標題：《關於接受省急診醫療質控中心主任委員聘任的復函》。
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三秒，然後往下敲。
「經認真考慮，本人同意接受聘任。同時就質控中心運行機制提出以下意見，作為本人正式就任的前提條件。」
前提條件。四個字敲完他頓了一下，把「意見」兩個字刪了，改成「建議」，想了想又刪了，換回「意見」。
門被推開，蘇半夏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杯水。
「還沒走？」
「方曉雯說你在寫東西。」蘇半夏把水杯擱在桌角，繞到他身後看了一眼屏幕。
「回復函？」
「嗯。」
「給省里的？」
「給省里的。」
蘇半夏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右手邊，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掃過標題那一行，往下看。
賀知舟沒等她看完，手指繼續敲。
「第一，質控中心委員的遴選應以專業考核為核心標準，不以行政區劃指派為唯一依據。各地市推薦人選須通過質控中心統一組織的急診醫學理論與操作考核，合格者方可正式聘任。」
蘇半夏的眼皮跳了一下。
「第二，質控中心對全省各地市急診科擁有年度質量評估權，評估指標包括但不限於分診準確率、搶救成功率、院前轉運死亡率、設備完好率及人員培訓達標率。」
她沒出聲，手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第三，年度評估不合格的科室，限期六個月整改。整改期滿仍不達標者，科室負責人在全省急診質量通報中點名，同時取消其質控中心委員資格。」
賀知舟打完這一條停了一下，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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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半夏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
「第一條和第三條你寫出來，全省十四個急診科主任有一半會反對。」
賀知舟把保溫杯蓋擰上，手指擱回鍵盤。
「反對的那一半，大概率就是需要整改的那一半。」
蘇半夏沒有馬上接，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嘴角的弧度很淺，不太像笑，更像是在咬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繼續寫吧。」
賀知舟的手指往下走。
「第四，質控中心運行經費實行獨立核算，不接受任何醫藥企業、醫療器械公司或關聯機構的贊助與捐贈，經費來源限定為省級財政專項撥款及合規學術基金。」
方曉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門口，手裡抱著一沓列印紙，看了看兩個人各坐一邊的架勢，輕手輕腳地走到角落的工位坐下來，打開電腦。
賀知舟打最後一條的時候，速度慢了半拍。
「第五，本人在擔任質控中心主任委員期間，保留江城一院急診科值班權，每周不少於三個夜班。」
五條打完，他靠回椅背，把整頁內容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蘇半夏已經把椅子挪近了半步，目光從第一條掃到第五條，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支筆，筆帽含在嘴裡。
「看完了？」
蘇半夏把筆帽從嘴裡拿出來，指尖點在屏幕上第一條的位置。
「『不以行政區劃指派為唯一依據』，這句話留著。但後面『合格者方可正式聘任』太硬了，省里的人看到這句話會覺得你在否定他們已經定好的名單。」
「我就是在否定。」
「我知道。但你的目的是建機制，不是第一天就跟省里翻臉。」蘇半夏把筆帽扣回筆桿上，在他旁邊的備忘本上寫了一行字，推過去。
賀知舟低頭看了看她寫的那行字，手指在鍵盤上沒動。
「你這個意思是給他們一個緩衝期。」
「對。你不給緩衝期，省里批不下去。批不下去，你這五條全是廢紙。」
賀知舟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把光標移到第一條末尾，刪掉了原來的半句，按蘇半夏的版本改了。
「第三條。」蘇半夏的筆尖移到屏幕上第三條的位置，「『點名通報』三個字太刺眼了。基層主任們最怕的不是考核不通過，是在全省同行面前丟臉。你一上來就亮刀子，他們會抱團抵抗。」
「不亮刀子他們不會動。」
「換個說法。『整改期滿仍不達標者，質控中心向省衛健委提交專項報告並建議調整其委員任職。』實際效果一樣，殺人不用喊殺。」
賀知舟的嘴角動了一下，說不上是笑還是無奈。
「你什麼時候變成文字遊戲專家了。」
「在急診科寫了三年投訴回復函練出來的。」
方曉雯在角落的工位上聽到這句話，手指在鍵盤上頓了一下，低頭忍了忍，沒笑出聲。
賀知舟把第三條改了。蘇半夏又在第四條上停了一下。
「『不接受任何醫藥企業的贊助與捐贈』，這條表述沒問題，但你得加一句『具體細則另行制定』。光喊口號沒有實施辦法，省里財務口的人會用流程卡你。」
賀知舟加了。
五條改完，蘇半夏從頭到尾重新讀了一遍，讀到第五條的時候停了。
「『保留值班權，每周不少於三個夜班。』」
她把這句話念出來，聲音不大，語調平平的。
「『值班權』這個詞不太正式。在公函里寫『權』字，像是你在跟省里談判討價還價。」
賀知舟偏頭看了她一眼。
蘇半夏把筆帽咬在嘴裡，在備忘本上又寫了一行字推過去。
「改成『兼任急診科臨床工作』。比『值班權』好看。」
賀知舟看著那行字。
蘇半夏的筆跡很工整，每個字的間距幾乎一樣寬，最後那個「看」字的捺筆收得很利落。
他沒說話，把光標移到第五條，刪掉「保留江城一院急診科值班權，每周不少於三個夜班」，打了一行新的進去。
「本人在擔任質控中心主任委員期間，兼任江城一院急診科臨床工作。」
存了。
方曉雯在角落裡把最終版列印出來，兩頁紙，熱乎的，擱在賀知舟桌上。
賀知舟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
蘇半夏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
「你這五條遞上去，省里最快三天給答覆，最慢一周。中間如果有人打電話來討價還價，你別接，讓趙院長擋第一輪。」
「你什麼時候開始替我安排戰術了？」
「你寫條件的水平是一流的，跟行政口周旋的水平是三流的。」蘇半夏推了一下金絲眼鏡，「我替你補短板，不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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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復函？」
「嗯。」
「給省里的？」
「給省里的。」
蘇半夏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右手邊，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掃過標題那一行，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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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知舟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
蘇半夏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拿起自己的水杯。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回了一下頭。
「你這五條遞上去，省里最快三天給答覆，最慢一周。中間如果有人打電話來討價還價，你別接，讓趙院長擋第一輪。」
「你什麼時候開始替我安排戰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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