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三個地市的數字
方曉雯的消息還亮在屏幕上，賀知舟沒有回覆，把手機擱在桌角，拉開右手邊的抽屜，翻出一支紅筆。
那份全省十四個地級市的急診科數據表還攤在桌面上，方曉雯補發的第二版比第一版多了六列，新增的數據包括急診分診準確率、院前轉運死亡率、科研產出和設備更新周期。
賀知舟把紅筆筆帽咬在嘴裡，從第一行開始看。
省會和江城這類頭部城市的數據密密實實，每一格都有數字，個別指標甚至標註了季度波動曲線。往下翻，格子裡的數字越來越稀疏，到第九行的時候，連續三個格子寫著「未統計」。
第九行，清河市。
急診分診準確率：67.3%。
賀知舟的紅筆在這個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圈。67.3%意味著每三個走進急診的患者里，有一個在分診環節就被分錯了方向。分錯方向不是掛錯科室那麼簡單，是胸痛的被當成胃病送去消化內科，是腦出血的被當成醉酒留在觀察區等清醒。
第十一行，陵安市。
創傷患者院前轉運死亡率：8.7%。
省均值是4.2%。
兩倍。
賀知舟的筆尖在8.7%上面停了三秒，圈畫下去的時候力度重了一些，紅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8.7%背後是什麼？是救護車上沒有呼吸機，是轉運途中沒有隨車醫生能判斷氣胸，是從事故現場到最近的能做開胸手術的醫院需要兩個半小時。
第十三行，桐城市。
科研產出一欄：全年零論文，零課題。設備更新周期一欄：方曉雯用括號標註了一行小字，「據公開採購記錄推算，急診科現有設備平均使用年限超過十一年，老化率約71%」。
紅筆第三個圈落在桐城上面。
零論文零課題不代表醫生不幹活，代表沒有人在乎這個科室的死活。設備老化率71%意味著十台機器里七台隨時可能在搶救的關鍵時刻罷工。
賀知舟把紅筆從嘴裡拿下來，在三個圈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字跡不大，橫豎撇捺壓得很緊。
「不是沒人死，是死了沒人報。」
他把紅筆擱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燈管上。燈管有一點頻閃，隔幾秒跳一下，跳的時候光線會暗半拍。
值班室外面的走廊很安靜，凌晨兩點的急診科處於間歇期，分診台的叫號器沒有響，輸液泵的滴答聲從留觀區飄過來，很遠，很輕。
全網首發更新 看書就來 TW 看書網，🅢🅗🅤.🅣🅦超靠譜
他重新低下頭，翻到方曉雯補充的第二頁附註。
附註里列了一組對比數據。清河市急診科：編制床位十二張，實際開放八張，在崗醫師六人，其中五人無急診專科培訓經歷。陵安市急診科：全市唯一一輛配備車載呼吸機的救護車去年十月報廢，至今未更換。桐城市急診科：上一次接受省級督導檢查是三年前，檢查報告裡提了七條整改意見，完成了兩條。
賀知舟把這三組數據看了兩遍。
第一遍是掃，第二遍是算。
清河市六個醫生守八張床，按江城一院急診科的接診量換算，每個醫生每天要接四十個以上的患者。四十個患者，分診準確率67%，意味著每天有十三個人一開始就走錯了路。
陵安市沒有車載呼吸機的救護車，創傷患者從現場到醫院的那段路就是一場賭博。8.7%的轉運死亡率，按全年創傷接診量兩千例估算，一年大概有一百七十個人死在路上。
桐城市的設備老化率71%，心電監護儀、除顫儀、呼吸機，哪一台在關鍵時候掉鏈子都是一條命。
他拿起紅筆，在數據表最下面的匯總欄旁邊又寫了一行。
「三個市，保守估算，每年可避免死亡數：二百至三百人。」
筆尖在「二百至三百」下面劃了一道橫線。
凌晨三點，走廊里響起腳步聲，拖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軟。
陳磊端著一杯速溶咖啡路過值班室，門沒關嚴，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他用肩膀頂開門，看到賀知舟面前的桌子上鋪了一整張數據表，紅筆圈了七八處，旁邊還摞著幾頁方曉雯列印的附註。
「賀哥，你還沒睡？」
「沒。」
陳磊走進來兩步，目光掃過桌面上那些紅圈和批註，在「不是沒人死，是死了沒人報」那行字上頓了一下。
「你在幹什麼？」
賀知舟把紅筆擱進筆筒里，手指在數據表邊緣敲了一下。
「在算一筆帳。」
陳磊張了張嘴，沒問算的什麼帳。他把咖啡杯擱在桌角，看了一眼賀知舟的黑眼圈，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
「保溫杯里的水涼了，我去幫你續。」
「不用，冷的能喝。」
陳磊沒堅持，帶上門出去了。
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空調出風口的風把數據表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賀知舟伸手按住，目光在那三個紅圈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清河、陵安、桐城。
三個名字，三組數據，每一組背後都是一群人。那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命和一張數據表有關係，不知道分診台後面坐的醫生有沒有受過培訓，不知道救護車上有沒有能用的呼吸機，不知道除顫儀的電池還能撐幾次放電。
他們只知道疼的時候去醫院。
賀知舟把數據表一頁一頁對齊，長尾夾夾好，放在桌面左側。手伸向保溫杯，擰開蓋子，水確實涼了，他喝了一口，沒什麼表情。
手機亮了。
不是方曉雯，不是梁文博，不是蘇半夏。
一個陌生號碼，來源地顯示桐城市。
消息很短，措辭生硬，標點都沒打全。
「賀醫生您好我是桐城市第二人民醫院急診科的醫生叫周磊，我在知網上看到您關於三甲基錫中毒的論文。我們這裡收了一個病人，四十七歲男性務工人員高熱抽搐意識模糊三天了，當地查不出原因，腦脊液送省里還沒回結果，CT也看不出來。我不確定該怎麼處理，在網上搜到您的名字想碰碰運氣，不知道您能不能幫忙看一下。」
賀知舟盯著屏幕，拇指按在消息氣泡上，沒有滑動，沒有退出。
桐城。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數據表，長尾夾夾著的第十三行，紅筆圈過的那個名字，設備老化率71%，全年零論文零課題。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把黑眼圈照得更深了一層。
他打開對話框，輸入法的光標閃了兩下。
陳磊端著續好熱水的保溫杯推門進來，看到他舉著手機的姿勢，腳步慢了半拍。
「賀哥，誰的消息？」
賀知舟沒抬頭，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三個字發過去。
「發病歷。」
PS：不好意思各位義父，昨晚通宵加班了，實在是急診科的事情太多了，真的沒辦法，回來碼字一章就休息了，今天補上兩章，各位義父見諒
那份全省十四個地級市的急診科數據表還攤在桌面上，方曉雯補發的第二版比第一版多了六列，新增的數據包括急診分診準確率、院前轉運死亡率、科研產出和設備更新周期。
賀知舟把紅筆筆帽咬在嘴裡，從第一行開始看。
省會和江城這類頭部城市的數據密密實實，每一格都有數字，個別指標甚至標註了季度波動曲線。往下翻，格子裡的數字越來越稀疏，到第九行的時候，連續三個格子寫著「未統計」。
第九行，清河市。
急診分診準確率：67.3%。
賀知舟的紅筆在這個數字旁邊畫了一個圈。67.3%意味著每三個走進急診的患者里，有一個在分診環節就被分錯了方向。分錯方向不是掛錯科室那麼簡單，是胸痛的被當成胃病送去消化內科，是腦出血的被當成醉酒留在觀察區等清醒。
第十一行，陵安市。
創傷患者院前轉運死亡率：8.7%。
省均值是4.2%。
兩倍。
賀知舟的筆尖在8.7%上面停了三秒，圈畫下去的時候力度重了一些，紅墨水在紙面上洇開了一小片。8.7%背後是什麼？是救護車上沒有呼吸機，是轉運途中沒有隨車醫生能判斷氣胸，是從事故現場到最近的能做開胸手術的醫院需要兩個半小時。
第十三行，桐城市。
科研產出一欄：全年零論文，零課題。設備更新周期一欄：方曉雯用括號標註了一行小字，「據公開採購記錄推算，急診科現有設備平均使用年限超過十一年，老化率約71%」。
紅筆第三個圈落在桐城上面。
零論文零課題不代表醫生不幹活，代表沒有人在乎這個科室的死活。設備老化率71%意味著十台機器里七台隨時可能在搶救的關鍵時刻罷工。
賀知舟把紅筆從嘴裡拿下來，在三個圈旁邊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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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沒人死，是死了沒人報。」
他把紅筆擱下，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天花板的燈管上。燈管有一點頻閃，隔幾秒跳一下，跳的時候光線會暗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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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磊端著一杯速溶咖啡路過值班室，門沒關嚴，燈光從縫隙里漏出來。他用肩膀頂開門，看到賀知舟面前的桌子上鋪了一整張數據表，紅筆圈了七八處，旁邊還摞著幾頁方曉雯列印的附註。
「賀哥，你還沒睡？」
「沒。」
陳磊走進來兩步，目光掃過桌面上那些紅圈和批註，在「不是沒人死，是死了沒人報」那行字上頓了一下。
「你在幹什麼？」
賀知舟把紅筆擱進筆筒里，手指在數據表邊緣敲了一下。
「在算一筆帳。」
陳磊張了張嘴，沒問算的什麼帳。他把咖啡杯擱在桌角，看了一眼賀知舟的黑眼圈，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停了一下，回頭說了一句。
「保溫杯里的水涼了，我去幫你續。」
「不用，冷的能喝。」
陳磊沒堅持，帶上門出去了。
值班室重新安靜下來。空調出風口的風把數據表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賀知舟伸手按住，目光在那三個紅圈之間來回掃了一遍。
清河、陵安、桐城。
三個名字，三組數據，每一組背後都是一群人。那些人不知道自己的命和一張數據表有關係，不知道分診台後面坐的醫生有沒有受過培訓，不知道救護車上有沒有能用的呼吸機，不知道除顫儀的電池還能撐幾次放電。
他們只知道疼的時候去醫院。
賀知舟把數據表一頁一頁對齊，長尾夾夾好，放在桌面左側。手伸向保溫杯，擰開蓋子，水確實涼了，他喝了一口，沒什麼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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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方曉雯，不是梁文博，不是蘇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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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醫生您好我是桐城市第二人民醫院急診科的醫生叫周磊，我在知網上看到您關於三甲基錫中毒的論文。我們這裡收了一個病人，四十七歲男性務工人員高熱抽搐意識模糊三天了，當地查不出原因，腦脊液送省里還沒回結果，CT也看不出來。我不確定該怎麼處理，在網上搜到您的名字想碰碰運氣，不知道您能不能幫忙看一下。」
賀知舟盯著屏幕，拇指按在消息氣泡上，沒有滑動，沒有退出。
桐城。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份數據表，長尾夾夾著的第十三行，紅筆圈過的那個名字，設備老化率71%，全年零論文零課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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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哥，誰的消息？」
賀知舟沒抬頭，拇指在屏幕上敲了三個字發過去。
「發病歷。」
PS：不好意思各位義父，昨晚通宵加班了，實在是急診科的事情太多了，真的沒辦法，回來碼字一章就休息了，今天補上兩章，各位義父見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