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鑑定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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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二上午九點,市醫學會的會議室里坐了十二個人。

  鑑定組五名專家坐在長桌一側,對面是涉事醫院的代表和患者家屬各帶了律師,兩頭分別是市醫學會的工作人員和公證人員。

  賀知舟坐在鑑定組最靠門的位置,面前攤著一本列印出來的病歷資料,手邊放著他那個永遠不離身的保溫杯。

  其他四位鑑定專家分別來自省人民醫院心外科、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麻醉科、市一院ICU和一位退休的心血管外科教授。

  賀知舟是裡面最年輕的一個,年輕到對面的涉事醫院代表團掃過來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多停了兩秒,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審視。

  錢永安做了開場說明之後,鑑定組開始逐一陳述各自的分析意見。

  省人民醫院的心外專家先講,從手術適應症到術式選擇做了全面評價,結論是手術指征明確,術式規範,主刀操作無明顯失誤。

  麻醉科的專家分析了圍術期麻醉管理,認為麻醉方案合理。

  ICU的專家評估了術後處置,認為出現意識障礙後的搶救流程基本到位。

  三個人講完,結論指向的方向是術後併發症屬於不可預見的風險。

  輪到賀知舟的時候,他把面前那本資料翻到了某一頁,用保溫杯壓住。

  「我補充一個點。」

  他的聲音不大,但會議室里所有人的注意力在那三個字落下來的瞬間全部集中過來了。

  「體外循環灌注流量,全程1.8升每分每平米,持續六十七分鐘。」

  他把那頁資料推到桌子中間。

  「患者體表面積1.72平方米,按照標準全流量計算,灌注量應該不低於3.78升每分。」

  他的手指點了一下資料上用紅筆圈出來的數字。

  「實際灌注量3.1升,比標準低了百分之十八。」

  旁邊的心外專家探過身看了一眼那頁數據,眉心擰了起來。

  「這個灌注量確實偏低,但臨床上低流量灌注也有一定的應用空間。」

  賀知舟轉頭看了他一眼。

  「低溫低流量灌注是在深低溫停循環的條件下使用的技術,這台手術是常溫體外循環,全程鼻咽溫三十六度。」

  他的語速平穩得像在念一份已經寫好的判決書。

  「常溫條件下,腦組織對灌注量的需求比低溫時高出一倍不止。」

  「在常溫全流量模式下持續六十七分鐘的低灌注,腦組織的氧供不足以維持正常代謝,術後缺血缺氧性腦病的發生不是概率事件,是必然結果。」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對面涉事醫院代表團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性率先開口了,胸牌上寫著中心醫院醫務科副科長。

  「賀醫生,這個灌注量的問題之前沒有任何一位專家提出過,您的結論是否過於武斷了?」

  賀知舟連看都沒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資料上。

  「數據在這裡擺著,術中體外循環記錄單第三頁,灌注參數完整記錄,每五分鐘一個採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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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不是我的結論,是數字本身的結論。」

  醫務科副科長的嘴角繃緊了一下,扭頭跟身後的人低聲交換了幾句,然後重新轉過來。

  「即便灌注量存在偏差,這也不能證明和患者死亡之間有直接因果關係,術後腦病的成因很複雜。」

  賀知舟把資料翻到了另一頁,上面是患者術後的頭顱MRI影像報告。

  「術後第四天的MRI,雙側分水嶺區域大面積梗死灶。」

  他的手指在報告上點了一下。

  「分水嶺區是腦血管供血的邊緣地帶,對灌注壓最敏感。」

  「如果腦損傷是栓子導致的,影像表現應該是散在的多發小灶,不會是這種對稱的分水嶺分布。」

  「分水嶺梗死加上術中持續低灌注的證據,因果關係鏈完整。」

  他把那張MRI報告推過去,正好停在醫務科副科長面前。

  「你如果還覺得這是概率事件,那我建議你回去重修一下病理生理學。」

  對面代表團里有人臉色已經變了。

  坐在副科長身邊的一個西裝筆挺的中年男性站起來,領帶系得一絲不苟,但太陽穴上有一層油光。

  「我必須對賀醫生的鑑定資格提出質疑。」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官方場合慣用的腔調。

  「據我了解,賀醫生目前的職稱是主治醫師,從事急診專業,請問一個急診科的主治醫師,有什麼資格對心臟外科手術進行鑑定評價?」

  錢永安在會議桌最前方的位置輕輕清了一下嗓子。

  「這位代表,鑑定組成員的遴選是嚴格按照程序進行的。」

  他打開面前的文件夾,從裡面抽出一張A4紙。

  「賀知舟醫生於今年經省衛健委審核入選全省醫療損害鑑定專家庫,專業方向為急危重症與多學科綜合診療。」

  他把紙遞給了工作人員展示。

  「此外,賀知舟醫生在化工廠泄漏事件中的表現已獲省級表彰,其跨學科的專業能力得到了省衛健委的官方認可。」

  那個西裝男的嘴巴張了一下,但錢永安沒給他繼續說話的機會。

  「如果對鑑定組成員資質有異議,請在鑑定結束後按程序向學會提出書面申訴。」

  「現在,請讓鑑定組繼續工作。」

  西裝男慢坐了回去,脊背僵直得像被釘在了椅子上。

  賀知舟從頭到尾沒有轉頭看他一眼,手指在保溫杯蓋上轉了一圈,繼續往下講。

  「綜上,我的鑑定意見是,術中體外循環灌注流量設定不當是導致患者術後缺血缺氧性腦病的直接原因,該過失屬於體外循環師的操作失誤,與主刀醫生的手術操作無直接關聯。」

  「醫方承擔主要責任。」

  最後一句話落下去的時候,患者家屬那邊有人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被水面以下壓了太久終於浮上來。

  對面代表團的幾張臉像是被同一塊無形的板拍了一巴掌,表情各異但都不好看。

  鑑定會結束後,錢永安送賀知舟到會議室門口,手掌在他肩膀上輕輕拍了兩下。

  「小賀,你那個分析我也是第一次聽到有人從灌注流量這個角度切進去,其他幾位老專家散會後私下跟我說,心服口服。」

  賀知舟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

  「不是角度刁鑽,是這個問題本身就擺在手術記錄第三頁上面,只不過之前的人都只盯著主刀在看。」

  「體外循環師是手術室里最容易被忽略的角色,出了事第一個被審視的永遠是主刀。」

  錢永安點了點頭,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

  「鑑定書三天內出,我會按你的意見擬稿,其他四位專家都簽字同意了你的結論。」

  賀知舟點了一下頭,轉身往電梯方向走。

  走廊里,剛才那個西裝男正靠在消防栓旁邊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賀知舟經過的時候還是聽到了半句。

  「……是,鑑定結論對我們非常不利,那個急診科的年輕醫生,對,就是他……」

  賀知舟腳步沒停,進了電梯按下一層。

  三天後,市醫學會正式出具了醫療損害鑑定書,結論是醫方承擔主要責任,建議賠償比例不低於百分之七十。

  消息在江城醫療圈裡炸開的速度比賀知舟預想的快得多。

  當天晚上王濤在值班室里刷手機的時候忽然把屏幕湊到賀知舟面前。

  「頭兒你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個醫療圈內部群的聊天截圖,有人轉發了鑑定結論的摘要,底下跟著一條消息,發送者的頭像是中心醫院的院徽。

  內容只有一句話:江城一院那個人,遲早要栽。

  賀知舟掃了一眼就把目光收回來了,手指在遊戲手柄上繼續按。

  「誰發的?」

  「聽說是中心醫院的楊院長,不過是在小群里說的,被人截出來了。」

  王濤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替老大擔憂的焦慮。

  「頭兒,這人在市里經營了二十多年,手眼通天那種,你不擔心?」

  賀知舟的遊戲角色在屏幕上完成了一次完美閃避,傷害數字跳出來一串零。

  「他要是有本事讓鑑定結論翻案,我反倒佩服他。」

  「翻不了案他就只能背後搞你啊。」

  賀知舟把遊戲暫停,偏頭看了王濤一眼。

  「你是不是八卦看多了,回去睡覺。」

  王濤識趣地縮回了自己的行軍床,但嘴裡還在嘟囔。

  「我這不是關心你嘛,畢竟要是你被搞走了,以後誰帶我吃外賣啊。」

  賀知舟沒理他,把遊戲退出來鎖了屏幕,側身面對牆壁。

  值班室的燈關了之後,黑暗中只有空調出風口的低頻嗡鳴。

  他閉著眼睛,腦子裡並不是那個楊院長的威脅,而是鑑定會上那個體外循環師的名字。

  一個三十二歲的年輕人,從業七年,因為一個灌注參數的設定錯誤,職業生涯大概率到此為止。

  這件事裡沒有壞人,只有一個犯了錯的普通人。

  但犯了錯就是犯了錯。

  一條人命不能用同情來抵消。

  賀知舟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三分鐘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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