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沒有影子的保安
腳步聲在修復室門外停了。
陸離盯著門縫。
橡膠鞋底踩在瓷磚上的回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像是有人用砂紙在慢慢打磨門板。
吱呀。
門被推開一條縫。
走廊的應急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長的矩形。陸離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道光里。
沒有影子。
門後面站著那個保安——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大蓋帽，帽檐壓得很低。走廊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本該在身前投出長長的影子，但地面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就像那身制服底下，根本沒有人。
陸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條規則。
【1.不要相信任何沒有影子的保安。】
「陸師傅。「
保安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客氣，但調子不對——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一種紙張被撕裂時的沙沙感，像是兩個人在同一秒說了同一句話，其中一個慢了半拍。
「館長讓我來看看您。說您這兒燈壞了。「
保安往前邁了一步，半個身子探進修復室。檯燈的光照到他臉上——
陸離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張臉。
五官都在，眉毛、眼睛、鼻子、嘴，位置也沒錯。但就是不對。像是一幅畫被人用橡皮擦過又重新描了一遍，線條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割裂感。眼睛的焦距不對，兩顆眼珠各看各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太均勻了，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
畫上去的。
這是一張畫皮。
「謝謝，不用。「陸離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我檯燈夠用，您忙您的。「
他一邊說，一邊右手慢慢摸向桌面上那碗漿糊——小麥澱粉熬的，加了明礬防腐，還溫著，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左手夠到硯台邊上的硃砂——辰砂，古籍批註用的，純度很高，紅得像凝固的血。
「館長說，您修的那本書……「保安又往前走了一步，腳踩進了修復室，「可能有問題。讓我幫您檢查一下。「
他的手伸向桌上的《聊齋志異》。
陸離的肌肉繃緊了。
漿糊。明礬。硃砂。
古籍修復里，明礬是防腐劑，能殺菌防蟲。但在民間說法裡，明礬水克陰。硃砂更不用說了，古籍批註用它，是因為它永不褪色——但另一個原因是它能鎮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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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些說法在這裡管不管用。
但他沒有別的東西。
保安的手離書只有三寸了。
陸離抄起漿糊碗，連碗帶漿糊一起砸了過去。
「啪！「
瓷碗砸在保安胸口，碎了。溫熱的漿糊潑了一身，糊在臉上、制服上，白花花黏糊糊一片。
保安的動作頓住了。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尖叫。
不是人的聲音。
像是一千張紙同時被撕開，從胸腔里爆出來，刺得陸離耳膜生疼。他看到漿糊糊住的地方——保安的臉，開始融化。
不是燒傷，不是腐蝕。是像紙遇到水一樣，墨跡洇開，顏料流淌。那張畫出來的五官一寸一寸地模糊、變形，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像宣紙的本色。然後底下的東西開始蠕動，凸起，裂開。
一張獰鬼的臉從畫皮下面鑽出來。
面翠色，齒巉巉如鋸。
《畫皮》。
陸離腦子裡蹦出這三個字。白天剛校對過的原文，此刻像彈幕一樣刷過眼前。
「操操操——「
他退後兩步，撞在修復台上，腰硌得生疼。保安——不，那東西——正用爪子撕扯臉上殘餘的畫皮，每撕下一條，就發出一聲紙張撕裂的脆響。檯燈的光照在那些碎片上，陸離看清了：那根本不是布料，是紙。薄如蟬翼的宣紙，上面用礦物顏料畫著五官。
「陸師傅……「那東西開口了，聲音已經完全變了，像兩塊石頭在摩擦，「館長說……你該去地下二層了……「
它又往前邁了一步。
陸離的背撞到了牆上。
他下意識往旁邊一閃——
然後他看到了那幅畫。
就在他背後，修復室東側那面白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幅畫像。
畫的是他自己。
穿著白色修復圍裙，戴著袖套，表情驚恐。畫工極細，連他眼角那顆痣都畫出來了。
最恐怖的是——
畫像的眼睛在動。
正盯著他。
陸離的呼吸停了。他想起第三條規則。
【3.如果你發現自己的畫像出現在牆上，請立刻用硃砂塗抹雙眼。】
他低頭看手裡的硃砂——一小塊辰砂礦石，稜角分明，紅得發黑。他沒有任何工具能把它磨成粉，也沒有水來調。
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抓起硃砂，用稜角最尖的那一面，直接往自己眼皮上抹。
礦石劃破了皮膚，血混著硃砂的紅色滲出來，火辣辣的疼。他先抹左眼，再抹右眼，像給自己畫了兩道血紅色的眼影。
世界變成了血紅色。
他再看牆上那幅畫像。
畫像里的「陸離「不再看他了。
畫中人的目光轉向了桌上的《聊齋志異》，表情從驚恐變成了……專注。像是在修復一本古籍。
「……修書先修心……「
陸離愣了一下。這是他自己的口頭禪。
畫裡的人開口了，聲音和他的一模一樣。
「別慌，先看目錄。「
地上的畫皮鬼發出最後一聲嘶吼，身體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樣癱軟下去。制服空蕩蕩地堆在地上，裡面什麼都沒有。
然後那堆制服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空白的宣紙。
A4大小，四邊整齊，像是從一本線裝書里拆出來的襯紙。紙面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
陸離喘著粗氣，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那張紙前。
血紅色視野里，他看到空白的紙面上，慢慢浮現出兩個墨字。
不是血寫的，是墨。松煙墨，和他硯台里的一樣。
第二個。
手機震動。
他低頭，屏幕亮起——不是簡訊，是日曆提醒。
【距離黎明還有：4小時47分鐘】
檯燈閃了兩下，徹底滅了。
修復室陷入黑暗。
然後，門外。
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是兩個人。
橡膠鞋底，踩在瓷磚上，一步一步，整齊劃一，像是在齊步走。
陸離緩緩轉過頭，看向門縫。
走廊的應急燈還亮著。
光里，出現了兩雙鞋的影子。
不。
是四雙。
陸離眨了眨眼，血紅色的視野里，門縫外的地面上，影子的數量在增加。一雙、兩雙、四雙、八雙——像細胞分裂一樣，越變越多，越變越密，最後鋪滿了整個走廊的地面。
但那些影子，沒有一個屬於活人。
它們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像一棵樹，有的像一根繩子。
所有的影子，都在朝修復室的方向移動。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硃砂。
只剩指甲蓋那麼大一塊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啞得像砂紙。
「修書先修心……「
「先看目錄。「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張寫著「第二個「的宣紙，塞進圍裙口袋裡。然後伸手在黑暗中摸到檯燈的開關，按了下去。
燈沒亮。
他又按了一下。
啪。
檯燈亮了。
光圈裡，《聊齋志異》還攤在桌上，第44頁的襯紙下，那張殷紅的人臉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浮現的字：
【歡迎來到畫皮副本。您的第二項任務：在黎明前，修復這張皮。】
門外，腳步聲停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不是從走廊傳來，是從書里。
「陸師傅，我等了你二十年。「
陸離認識這個聲音。
是那個保安的。
也是那個畫皮鬼的。
但更像是……他調撥單上那個簽名的主人。
趙建國。
陸離低頭看自己的手——血和硃砂混在一起，在掌心裡勾勒出一根細如髮絲的紅線，正從指尖慢慢往手腕方向爬。而修復室的門，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頁紙。
陸離盯著門縫。
橡膠鞋底踩在瓷磚上的回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摩擦聲——像是有人用砂紙在慢慢打磨門板。
吱呀。
門被推開一條縫。
走廊的應急白光從縫隙里擠進來，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長的矩形。陸離的目光死死釘在那道光里。
沒有影子。
門後面站著那個保安——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大蓋帽，帽檐壓得很低。走廊的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本該在身前投出長長的影子，但地面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就像那身制服底下，根本沒有人。
陸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第一條規則。
【1.不要相信任何沒有影子的保安。】
「陸師傅。「
保安開口了。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客氣，但調子不對——每個字的尾音都帶著一種紙張被撕裂時的沙沙感，像是兩個人在同一秒說了同一句話，其中一個慢了半拍。
「館長讓我來看看您。說您這兒燈壞了。「
保安往前邁了一步，半個身子探進修復室。檯燈的光照到他臉上——
陸離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張臉。
五官都在，眉毛、眼睛、鼻子、嘴，位置也沒錯。但就是不對。像是一幅畫被人用橡皮擦過又重新描了一遍，線條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割裂感。眼睛的焦距不對，兩顆眼珠各看各的；嘴角上揚的弧度太均勻了，像是用圓規畫出來的。
畫上去的。
這是一張畫皮。
「謝謝，不用。「陸離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穩，「我檯燈夠用，您忙您的。「
他一邊說，一邊右手慢慢摸向桌面上那碗漿糊——小麥澱粉熬的，加了明礬防腐，還溫著，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膜。左手夠到硯台邊上的硃砂——辰砂，古籍批註用的，純度很高，紅得像凝固的血。
「館長說，您修的那本書……「保安又往前走了一步，腳踩進了修復室，「可能有問題。讓我幫您檢查一下。「
他的手伸向桌上的《聊齋志異》。
陸離的肌肉繃緊了。
漿糊。明礬。硃砂。
古籍修復里，明礬是防腐劑，能殺菌防蟲。但在民間說法裡，明礬水克陰。硃砂更不用說了，古籍批註用它，是因為它永不褪色——但另一個原因是它能鎮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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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這些說法在這裡管不管用。
但他沒有別的東西。
保安的手離書只有三寸了。
陸離抄起漿糊碗，連碗帶漿糊一起砸了過去。
「啪！「
瓷碗砸在保安胸口，碎了。溫熱的漿糊潑了一身，糊在臉上、制服上，白花花黏糊糊一片。
保安的動作頓住了。
然後他發出了一聲尖叫。
不是人的聲音。
像是一千張紙同時被撕開，從胸腔里爆出來，刺得陸離耳膜生疼。他看到漿糊糊住的地方——保安的臉，開始融化。
不是燒傷，不是腐蝕。是像紙遇到水一樣，墨跡洇開，顏料流淌。那張畫出來的五官一寸一寸地模糊、變形，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底——像宣紙的本色。然後底下的東西開始蠕動，凸起，裂開。
一張獰鬼的臉從畫皮下面鑽出來。
面翠色，齒巉巉如鋸。
《畫皮》。
陸離腦子裡蹦出這三個字。白天剛校對過的原文，此刻像彈幕一樣刷過眼前。
「操操操——「
他退後兩步，撞在修復台上，腰硌得生疼。保安——不，那東西——正用爪子撕扯臉上殘餘的畫皮，每撕下一條，就發出一聲紙張撕裂的脆響。檯燈的光照在那些碎片上，陸離看清了：那根本不是布料，是紙。薄如蟬翼的宣紙，上面用礦物顏料畫著五官。
「陸師傅……「那東西開口了，聲音已經完全變了，像兩塊石頭在摩擦，「館長說……你該去地下二層了……「
它又往前邁了一步。
陸離的背撞到了牆上。
他下意識往旁邊一閃——
然後他看到了那幅畫。
就在他背後，修復室東側那面白牆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幅畫像。
畫的是他自己。
穿著白色修復圍裙，戴著袖套，表情驚恐。畫工極細，連他眼角那顆痣都畫出來了。
最恐怖的是——
畫像的眼睛在動。
正盯著他。
陸離的呼吸停了。他想起第三條規則。
【3.如果你發現自己的畫像出現在牆上，請立刻用硃砂塗抹雙眼。】
他低頭看手裡的硃砂——一小塊辰砂礦石，稜角分明，紅得發黑。他沒有任何工具能把它磨成粉，也沒有水來調。
但他管不了那麼多了。
他抓起硃砂，用稜角最尖的那一面，直接往自己眼皮上抹。
礦石劃破了皮膚，血混著硃砂的紅色滲出來，火辣辣的疼。他先抹左眼，再抹右眼，像給自己畫了兩道血紅色的眼影。
世界變成了血紅色。
他再看牆上那幅畫像。
畫像里的「陸離「不再看他了。
畫中人的目光轉向了桌上的《聊齋志異》，表情從驚恐變成了……專注。像是在修復一本古籍。
「……修書先修心……「
陸離愣了一下。這是他自己的口頭禪。
畫裡的人開口了，聲音和他的一模一樣。
「別慌，先看目錄。「
地上的畫皮鬼發出最後一聲嘶吼，身體像被抽掉了骨架一樣癱軟下去。制服空蕩蕩地堆在地上，裡面什麼都沒有。
然後那堆制服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空白的宣紙。
A4大小，四邊整齊，像是從一本線裝書里拆出來的襯紙。紙面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
陸離喘著粗氣，腿軟得幾乎站不住。他扶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那張紙前。
血紅色視野里，他看到空白的紙面上，慢慢浮現出兩個墨字。
不是血寫的，是墨。松煙墨，和他硯台里的一樣。
第二個。
手機震動。
他低頭，屏幕亮起——不是簡訊，是日曆提醒。
【距離黎明還有：4小時47分鐘】
檯燈閃了兩下，徹底滅了。
修復室陷入黑暗。
然後，門外。
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是兩個人。
橡膠鞋底，踩在瓷磚上，一步一步，整齊劃一，像是在齊步走。
陸離緩緩轉過頭，看向門縫。
走廊的應急燈還亮著。
光里，出現了兩雙鞋的影子。
不。
是四雙。
陸離眨了眨眼，血紅色的視野里，門縫外的地面上，影子的數量在增加。一雙、兩雙、四雙、八雙——像細胞分裂一樣，越變越多，越變越密，最後鋪滿了整個走廊的地面。
但那些影子，沒有一個屬於活人。
它們有的像人，有的像獸，有的像一棵樹，有的像一根繩子。
所有的影子，都在朝修復室的方向移動。
陸離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硃砂。
只剩指甲蓋那麼大一塊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聲音啞得像砂紙。
「修書先修心……「
「先看目錄。「
他彎腰，撿起地上那張寫著「第二個「的宣紙，塞進圍裙口袋裡。然後伸手在黑暗中摸到檯燈的開關，按了下去。
燈沒亮。
他又按了一下。
啪。
檯燈亮了。
光圈裡，《聊齋志異》還攤在桌上，第44頁的襯紙下，那張殷紅的人臉已經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浮現的字：
【歡迎來到畫皮副本。您的第二項任務：在黎明前，修復這張皮。】
門外，腳步聲停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不是從走廊傳來，是從書里。
「陸師傅，我等了你二十年。「
陸離認識這個聲音。
是那個保安的。
也是那個畫皮鬼的。
但更像是……他調撥單上那個簽名的主人。
趙建國。
陸離低頭看自己的手——血和硃砂混在一起，在掌心裡勾勒出一根細如髮絲的紅線，正從指尖慢慢往手腕方向爬。而修復室的門，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頁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