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加班與墨漬
凌晨兩點十七分，市博物館古籍修復室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像一隻累到脫力的蜜蜂。
陸離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臉湊近檯燈。光圈裡攤著一本線裝書，封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只能勉強認出「聊齋志異」四個字的殘筆。這是他從館裡庫房「借」出來的殘卷——當然，是打了申請單的，只不過審批人那一欄他自己在半夜偷偷簽了個「已閱」。
三萬塊。
他腦子裡只轉著這個數字。下個月房貸還款日就在十五號，銀行卡餘額還剩四千六百塊。三萬塊是館長私下開的價，條件是「修不好也別聲張，修好了別說出去」。
典型的黑活兒。
但社畜沒有拒絕加班的資格，尤其是臨時工。
他拿起一把手術級不鏽鋼鑷子，輕輕揭開第44頁的襯紙。這一頁破損嚴重，蟲蛀的孔洞像一張張小嘴，原本的文字已經殘缺不全。按照流程，他應該先拍照存檔，再用噴壺將宣紙噴潮，調配漿糊——小麥澱粉熬製，加明礬防腐，濃淡根據紙張厚度調節，這是古籍修復的基本功。
但今晚他沒按流程來。
因為他發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墨跡。
準確地說，是墨跡的顏色不對。
《聊齋志異》的清抄本應該用松煙墨，色澤烏黑帶一點青灰，時間久了會泛出溫潤的包漿。但他面前這一頁，原本應該是黑色字跡的地方，竟然滲出了一絲殷紅。
不是硃砂批註。
是像血一樣，從紙纖維里慢慢洇出來的紅。
「操……」
陸離手一抖，鑷子差點戳到紙面。他下意識往後仰，椅背撞在身後的檔案柜上，發出一聲悶響。
安靜的修復室里，這聲音被放大了三倍。
他盯著那絲殷紅，心跳開始加速。古籍修復師對顏色極度敏感——這是職業病。那紅色不是顏料，更像是……液體被紙張吸收後又反向滲透。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混在舊書常有的樟木和霉味里。
「酸化？不可能，酸化是泛黃……這是滲血？」
他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冷靜。先拍照，先留證據。他伸手去夠桌角的手機——
啪。
燈，滅了。
不是檯燈，是修復室里所有的燈，包括走廊盡頭的應急燈。整層樓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檯燈還亮著。
那圈光圈顯得格外刺眼，像黑暗裡的一口井。
陸離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離手機只有兩厘米。他沒敢動。
黑暗裡傳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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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走廊那頭一路過來，踩在瓷磚上，每一步都帶著回音。不是保安的橡膠鞋底，更像是……布鞋？
然後是低沉的吟唱。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貼著耳朵在念。陸離聽不清詞，但調子他認識——那是《聊齋志異·畫皮》里的一段，他白天剛校對過原文。
「……躡跡而窗窺之，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chánchán）如鋸……」
聲音戛然而止。
修復室的門，被推開了。
沒有風。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像老骨頭被掰彎的聲音。
陸離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渾身僵硬。他不敢回頭。不是因為守則里寫了「不要回頭」——而是他腦子裡此刻根本沒有守則，只有三個字：
跑不動。
檯燈的光圈裡，那本《聊齋志異》自己動了。
書頁在無風的環境下自動翻動，嘩啦嘩啦，像有人在快速檢索。紙頁翻動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踩在他的神經上。
最後一頁。
書翻到了最後一頁——那本應該是一張空白襯紙的地方。
現在，上面有字。
血紅色的字。
不是列印，不是鋼筆，是像用毛筆蘸著剛凝住的鮮血寫上去的，墨跡還在微微蠕動。
陸離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看清了第一行字：
【歡迎來到萬界圖書館，新員工陸離。】
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聲音卡在喉嚨里，沒出口。
血字繼續浮現，一行一行，像有人在他眼前現場書寫：
【您的第一項任務：在黎明前，修復這本被邪祟污染的《聊齋志異》。】
【規則如下：】
【1.不要相信任何沒有影子的保安。】
【2.如果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你的名字，請不要回頭。】
【3.如果你發現自己的畫像出現在牆上，請立刻用硃砂塗抹雙眼。】
【4.凌晨三點後，修復室的鏡子會照出你死後的樣子。不要尖叫，尖叫會驚醒它。】
【5.漿糊只能用來粘紙，不要用來粘其他東西。】
【您還有5小時23分鐘。】
最後一行字浮現後，血跡開始凝固，變成暗褐色，像乾涸的鏽斑。
修復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走廊的腳步聲不見了。黑暗中只剩下檯燈的電流聲，和陸離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鑷子還夾在指間，虎口全是汗。檯燈的光照在桌面上，光圈的邊緣剛好切在《聊齋》書脊上。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書脊上的題簽，原本寫著「聊齋志異卷四」，現在變成了「聊齋志異卷十九」。
多出來的卷數。
「十六卷的《聊齋》……怎麼變成十九卷了？」
他想起白天查過的資料。手稿本《聊齋志異》確實只有十六卷，但民間傳抄過程中有人增補過篇目。可他手裡這本，分明是館裡的館藏編號，他親自簽的調撥單——
調撥單。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調撥單上，經手人簽字那一欄，他簽的是自己的名字。但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上一任修復員的批註，他當時沒細看。
批註寫的是：「此卷存疑，疑似夾帶異物，修復前需先驗影。」
驗影。
影子。
第一條規則：【不要相信任何沒有影子的保安。】
他緩緩抬頭，看向修復室門口。
走廊的應急燈不知什麼時候恢復了，慘白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矩形。
那道光里，沒有他的影子。
陸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面。
光圈裡，他的影子被檯燈壓在身下，縮成一團。但門縫漏進來的光應該會在走廊方向投出另一個影子——
什麼都沒有。
就像他不存在一樣。
手機突然震動。
發件人：未知號碼。
內容只有一行：
【別修那頁。那不是紙，是皮。】
陸離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想回復，卻不知道該打什麼。
三秒後，簡訊自動刪除了。
像從未存在過。
檯燈閃了一下。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那本《聊齋志異》。
第44頁的襯紙下，那絲殷紅已經擴散成了一小片，形狀隱約像一張人臉。
眼睛的位置，兩個黑洞，正對著他。
陸離深吸一口氣，拿起毛筆，蘸了蘸硯台里的松煙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墨搖搖欲墜。
「修書先修心……別慌，先看目錄。」
他低聲念出自己的口頭禪，筆尖落下。
第一筆，他寫了一個「人」字。
紙面上的殷紅人臉，嘴角微微上揚。
像是在笑。
而修復室門外，走廊盡頭傳來了保安巡邏的腳步聲，橡膠鞋底踩在瓷磚上，每一步都帶著回音。但陸離清楚地記得：今晚值班的保安，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的影子，他剛才在走廊的光里，沒有看到。
陸離揉了揉發酸的眼睛，把臉湊近檯燈。光圈裡攤著一本線裝書，封皮上的字跡已經模糊，只能勉強認出「聊齋志異」四個字的殘筆。這是他從館裡庫房「借」出來的殘卷——當然，是打了申請單的，只不過審批人那一欄他自己在半夜偷偷簽了個「已閱」。
三萬塊。
他腦子裡只轉著這個數字。下個月房貸還款日就在十五號，銀行卡餘額還剩四千六百塊。三萬塊是館長私下開的價，條件是「修不好也別聲張，修好了別說出去」。
典型的黑活兒。
但社畜沒有拒絕加班的資格，尤其是臨時工。
他拿起一把手術級不鏽鋼鑷子，輕輕揭開第44頁的襯紙。這一頁破損嚴重，蟲蛀的孔洞像一張張小嘴，原本的文字已經殘缺不全。按照流程，他應該先拍照存檔，再用噴壺將宣紙噴潮，調配漿糊——小麥澱粉熬製，加明礬防腐，濃淡根據紙張厚度調節，這是古籍修復的基本功。
但今晚他沒按流程來。
因為他發現了一個不該存在的東西。
——墨跡。
準確地說，是墨跡的顏色不對。
《聊齋志異》的清抄本應該用松煙墨，色澤烏黑帶一點青灰，時間久了會泛出溫潤的包漿。但他面前這一頁，原本應該是黑色字跡的地方，竟然滲出了一絲殷紅。
不是硃砂批註。
是像血一樣，從紙纖維里慢慢洇出來的紅。
「操……」
陸離手一抖，鑷子差點戳到紙面。他下意識往後仰，椅背撞在身後的檔案柜上，發出一聲悶響。
安靜的修復室里，這聲音被放大了三倍。
他盯著那絲殷紅，心跳開始加速。古籍修復師對顏色極度敏感——這是職業病。那紅色不是顏料，更像是……液體被紙張吸收後又反向滲透。他甚至能聞到一股淡淡的鐵鏽味，混在舊書常有的樟木和霉味里。
「酸化？不可能，酸化是泛黃……這是滲血？」
他咽了口唾沫，強迫自己冷靜。先拍照，先留證據。他伸手去夠桌角的手機——
啪。
燈，滅了。
不是檯燈，是修復室里所有的燈，包括走廊盡頭的應急燈。整層樓陷入一片漆黑。
只有檯燈還亮著。
那圈光圈顯得格外刺眼，像黑暗裡的一口井。
陸離的手懸在半空，指尖離手機只有兩厘米。他沒敢動。
黑暗裡傳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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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腳步聲。
很輕，很慢，從走廊那頭一路過來，踩在瓷磚上，每一步都帶著回音。不是保安的橡膠鞋底，更像是……布鞋？
然後是低沉的吟唱。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貼著耳朵在念。陸離聽不清詞，但調子他認識——那是《聊齋志異·畫皮》里的一段，他白天剛校對過原文。
「……躡跡而窗窺之，見一獰鬼，面翠色，齒巉巉（chánchán）如鋸……」
聲音戛然而止。
修復室的門，被推開了。
沒有風。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吱呀，像老骨頭被掰彎的聲音。
陸離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渾身僵硬。他不敢回頭。不是因為守則里寫了「不要回頭」——而是他腦子裡此刻根本沒有守則，只有三個字：
跑不動。
檯燈的光圈裡，那本《聊齋志異》自己動了。
書頁在無風的環境下自動翻動，嘩啦嘩啦，像有人在快速檢索。紙頁翻動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每一聲都像踩在他的神經上。
最後一頁。
書翻到了最後一頁——那本應該是一張空白襯紙的地方。
現在，上面有字。
血紅色的字。
不是列印，不是鋼筆，是像用毛筆蘸著剛凝住的鮮血寫上去的，墨跡還在微微蠕動。
陸離的瞳孔縮成針尖。
他看清了第一行字：
【歡迎來到萬界圖書館，新員工陸離。】
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聲音卡在喉嚨里，沒出口。
血字繼續浮現，一行一行，像有人在他眼前現場書寫：
【您的第一項任務：在黎明前，修復這本被邪祟污染的《聊齋志異》。】
【規則如下：】
【1.不要相信任何沒有影子的保安。】
【2.如果聽到有人在背後叫你的名字，請不要回頭。】
【3.如果你發現自己的畫像出現在牆上，請立刻用硃砂塗抹雙眼。】
【4.凌晨三點後，修復室的鏡子會照出你死後的樣子。不要尖叫，尖叫會驚醒它。】
【5.漿糊只能用來粘紙，不要用來粘其他東西。】
【您還有5小時23分鐘。】
最後一行字浮現後，血跡開始凝固，變成暗褐色，像乾涸的鏽斑。
修復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走廊的腳步聲不見了。黑暗中只剩下檯燈的電流聲，和陸離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鑷子還夾在指間，虎口全是汗。檯燈的光照在桌面上，光圈的邊緣剛好切在《聊齋》書脊上。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書脊上的題簽，原本寫著「聊齋志異卷四」，現在變成了「聊齋志異卷十九」。
多出來的卷數。
「十六卷的《聊齋》……怎麼變成十九卷了？」
他想起白天查過的資料。手稿本《聊齋志異》確實只有十六卷，但民間傳抄過程中有人增補過篇目。可他手裡這本，分明是館裡的館藏編號，他親自簽的調撥單——
調撥單。
他猛地想起一件事。
調撥單上，經手人簽字那一欄，他簽的是自己的名字。但底下還有一行小字，是上一任修復員的批註，他當時沒細看。
批註寫的是：「此卷存疑，疑似夾帶異物，修復前需先驗影。」
驗影。
影子。
第一條規則：【不要相信任何沒有影子的保安。】
他緩緩抬頭，看向修復室門口。
走廊的應急燈不知什麼時候恢復了，慘白的光從門縫裡漏進來，在地面上投出一道窄窄的矩形。
那道光里，沒有他的影子。
陸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面。
光圈裡，他的影子被檯燈壓在身下，縮成一團。但門縫漏進來的光應該會在走廊方向投出另一個影子——
什麼都沒有。
就像他不存在一樣。
手機突然震動。
發件人：未知號碼。
內容只有一行：
【別修那頁。那不是紙，是皮。】
陸離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想回復，卻不知道該打什麼。
三秒後，簡訊自動刪除了。
像從未存在過。
檯燈閃了一下。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那本《聊齋志異》。
第44頁的襯紙下，那絲殷紅已經擴散成了一小片，形狀隱約像一張人臉。
眼睛的位置，兩個黑洞，正對著他。
陸離深吸一口氣，拿起毛筆，蘸了蘸硯台里的松煙墨。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一滴墨搖搖欲墜。
「修書先修心……別慌，先看目錄。」
他低聲念出自己的口頭禪，筆尖落下。
第一筆，他寫了一個「人」字。
紙面上的殷紅人臉，嘴角微微上揚。
像是在笑。
而修復室門外，走廊盡頭傳來了保安巡邏的腳步聲，橡膠鞋底踩在瓷磚上，每一步都帶著回音。但陸離清楚地記得：今晚值班的保安，只有一個人。而那個人的影子，他剛才在走廊的光里，沒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