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一窮二白的工業
第147章 一窮二白的工業
斯柯達工廠坐落在比爾森城東，緊挨著拉德布扎河的一條支流，憑藉水力作為供給，滋養著整座工廠。
理察一早就把從布拉格帶回來的那六個學生叫到了市政廳門口。
學生們還以為市長大人要給他們分配什么正經差事，一個個精神抖擻地站在馬車旁邊，懷裡揣著筆記本和炭筆，只待市長大人一聲令下便要大幹一場。
庫爾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鎖砸開，理察趕緊用手捂住口鼻，邁步走了進去，學生們跟在理察身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
「市長大人，」走在最前面的學生，忍不住開了口，「這些設備————還能用嗎？」
「我的上帝啊————這個車床都是1798年產的，這玩意兒比我父親的年紀還大。」
就這個廠子目前的情況來看，別說克虜伯了，能不能造出東西來都是個問題啊，理察越想越虧，早知道還不如自己搭建個廠房了。
「你們在布拉格上學的時候，用的是什麼設備？」
「我們系裡有一台從倫敦進口的戴維森牌蒸汽機，還有三台普魯士產的精密刨床，是克虜伯捐贈的，另外還有幾台車床，雖然不是什麼最新型號，但至少比這些————」有的學生指了指旁邊那台鏽跡斑斑的老古董，「至少比這些稍微個東西要年輕個那么二三十年。」
「行了，我知道了。」理察站起身來，朝身後一直在默默跟著的庫爾特招了招手。
「大人。」
「你現在就去準備，明天一早動身去維也納。」
「去維也納？」
「對，去維也納，」理察拍了拍大衣上沾的鐵鏽灰塵，「到了維也納之後，你先去普拉特街的梅特涅宅邸，找阿道夫管家支一筆錢，然後打聽一下，維也納有沒有賣惠特沃斯車床的經銷商。」
「惠特沃斯車床？」
「對，一定不要買成盜版的了。」理察豎起一根手指，像是在強調什麼重要的事，「記住了，是惠特沃斯式的精密車床，導軌上帶微調刻度的那種。買兩台回來。」
庫爾特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本小筆記本，用舌尖舔了舔鉛筆頭，正準備往上記。
「等等，別光記這個。」理察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先別急著寫。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順道去趟工程師俱樂部，打聽一下那邊有沒有願意來比爾森工作的機械工程師，專業方向不限，機械設計也好，冶金工藝也好，哪怕是剛畢業的助教都行。」
「要幾個？」
「招兩個吧，」理察盯著庫爾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一定是要有工作經歷的，不然這些學生也沒有人帶啊，如果其他工廠碰到合適的工程師的話，也可以給高薪挖過來。」
庫爾特愣了一下：「大人，這個標準聽起來不太容易判斷啊。」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我知道不容易，」理察想了想，忽然轉過頭看向那幾個還蹲在廢舊設備堆里研究的學生們，「喂，你們幾個，過來一下。」
幾個學生聞聲站起身來，拍掉褲子上的鐵鏽灰，圍了過來。
「你們以前在理工學院考試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那種特別刁鑽的問題？就是那種，不按教科書答題就死活答不出來的那種？」
幾個學生面面相覷，忽然異口同聲地開了口。
「當然有！」
「我還記得，霍爾策教授去年期末考試出的那道題一假設你面前有一台軸心偏了半毫米的老式車床，要求你在不更換主軸的前提下加工出公差不超過零點零五毫米的零件，請簡述你的加工方案，並畫出示意圖。」
「還有那道！一台蒸汽機的曲柄連杆機構因為長期磨損產生了振動，請問在不更換任何零件的情況下，如何通過調整平衡塊的位置來減少振動？請列出具體的計算公式。」
「還有還有，巴伐利亞那個老教授出的，如果工廠里沒有任何測量儀器，只有一把捲尺和一根鉛筆，請問如何檢驗一台刨床的工作檯面是否平整？」
理察聽著這些學生們爭先恐後地報出來的刁鑽題目，敢情這些人被這些難題刁難過啊。
「行了行了，」理察壓了壓手，示意他們打住，「把這些題目都寫下來，寫得越詳細越好。」
他讓庫爾特把筆記本和鉛筆遞過來，幾個學生輪流接過，在紙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寫了起來。什麼主軸偏心的加工方案，什麼沒有測量儀的平面檢驗方法，什麼曲面傳動機構的傳動比推導公式，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頁。
理察接過寫滿了題目的筆記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把本子遞給庫爾特。
「這個你收好，到了維也納之後，如果找到了工程師，就把這些問題拿給他們看，如果他們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能給出正確答案的人，將他們加入候選名單。」
「大人放心，我一定辦妥。」
「還有一個細節，」理察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你去了維也納之後，如果惠特沃斯車床的經銷商問你買來幹什麼用，你就說是比爾森市政府採購的，如果需要預定的話，你就說可以從萊比錫調貨，走德勒斯登那條線。」
「明白。」
「另外，如果維也納那邊的工程師問你比爾森在哪裡，你就說在蘇台德地區，馬上就會是波西米亞最有發展潛力的工業城市，現在市政府正在進行工業區建設，已經得到了帝國政府的專項資金支持，未來五年內要建成蘇台德地區最大的機械製造中心。」
庫爾特想了想，把筆記本合上，深深地點了點頭：「明白了，大人。」
「去吧，趁天還沒黑，先去準備好行李，等到明天一早再動身。」
庫爾特朝理察行了一禮，轉過身去招呼另外兩個隨從，三個人快步朝廠房外走去。
從布拉格帶回來的資金，加上從溫迪施格拉茨親王那裡爭取到的撥款，再減去修鐵路、擴建啤酒廠、購買斯柯達工廠股份的各項開支————理察越算越覺得捉襟見肘。
格羅申，格羅申，人人都愛格羅申。
他正準備招呼學生們打道回府，廠房門口忽然傳來了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
「市長大人！市長大人！這裡有封信。」
理察轉頭一看，只見辦事員正站在廠房門口，彎著腰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另一隻手裡高高舉著一封信。
「誰的信？」理察走上前去，從諾瓦克手裡接過信封。
「是————是一個男人送到市政府來的————」諾瓦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問諾瓦克
先生在不在市政府裡頭，我說我們這兒沒有叫諾瓦克的，他又說不可能，信上就是這麼寫的，收件人是卡雷爾·諾瓦克。」
「我想了想，市政府里確實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按理說這種地址不詳的信件，是要直接退回去的。」辦事員直起身子，攤了攤手，「可您也知道，市政府現在人手短缺，副市長又不在，按流程退信還要填好幾份表格，大家都在忙，所以就————」
「所以你就乾脆交給領導處理了？」理察忍不住笑了起來。
辦事員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乾笑了兩聲，算是默認了，反正比爾森市政府就這麼幾個能管事的人，什麼事最後不都得往市長這裡推。
「辛苦你了，先回去吧。」
辦事員鞠了一躬，轉身小跑著走了。
理察打開信封一看，這不是弗蘭蒂謝克·帕拉茨基寄過來的嗎？
真沒想到，這位捷克民族歷史學的泰斗會主動給他這個只見過一面的人寫信。他當初用卡雷爾·諾瓦克這個名字去接觸帕拉茨基，本來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對方的記憶力和重視程度，比他預想的要深得多。
那要是利用這層身份，能不能從波西米亞民族派那裡籌到一筆資金呢？
這幫人現在雖然被軍事管制壓著，無法公開活動，可他們背後不乏波西米亞本地的商人和小貴族撐腰，況且他們的資金和資源根本就沒被沒收，自己也不是白拿他們的錢。
他們渴望什麼？渴望自己的民族歷史和民族文化被更多人看見、被更多人尊重，他們出錢建工廠，我出力幹活，工廠建起來之後，受益的也是整個比爾森的市民，說不定未來還可以輻射到整個波西米亞。
我這是在幫他們建設民族工業，是在為捷克人提供就業崗位和技術培訓，是在讓波西米亞從一個被柏林和維也納雙重壓制的邊緣省份，變成一個有自己工業話語權的獨立經濟實體。
理察堅信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是在為捷克民族做貢獻，因此，他在心裡把最後的道德障礙也拆除了。
待到時間差不多了，這裡沒有什麼好留戀的東西。
這才轉過身，朝那幾個還蹲在廢鐵堆里翻零件、樂此不疲地研究著每一件殘次品的學生們喊了一聲：「別翻了，回去了。」
學生們意猶未盡地從零件堆里站起身來，一邊拍著身上的灰，一邊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那台導軌彎了的刨床還能不能修好。
>
斯柯達工廠坐落在比爾森城東，緊挨著拉德布扎河的一條支流，憑藉水力作為供給，滋養著整座工廠。
理察一早就把從布拉格帶回來的那六個學生叫到了市政廳門口。
學生們還以為市長大人要給他們分配什么正經差事，一個個精神抖擻地站在馬車旁邊，懷裡揣著筆記本和炭筆，只待市長大人一聲令下便要大幹一場。
庫爾特費了好大的勁才把鎖砸開，理察趕緊用手捂住口鼻，邁步走了進去，學生們跟在理察身後，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
「市長大人，」走在最前面的學生，忍不住開了口，「這些設備————還能用嗎？」
「我的上帝啊————這個車床都是1798年產的，這玩意兒比我父親的年紀還大。」
就這個廠子目前的情況來看，別說克虜伯了，能不能造出東西來都是個問題啊，理察越想越虧，早知道還不如自己搭建個廠房了。
「你們在布拉格上學的時候，用的是什麼設備？」
「我們系裡有一台從倫敦進口的戴維森牌蒸汽機，還有三台普魯士產的精密刨床，是克虜伯捐贈的，另外還有幾台車床，雖然不是什麼最新型號，但至少比這些————」有的學生指了指旁邊那台鏽跡斑斑的老古董，「至少比這些稍微個東西要年輕個那么二三十年。」
「行了，我知道了。」理察站起身來，朝身後一直在默默跟著的庫爾特招了招手。
「大人。」
「你現在就去準備，明天一早動身去維也納。」
「去維也納？」
「對，去維也納，」理察拍了拍大衣上沾的鐵鏽灰塵，「到了維也納之後，你先去普拉特街的梅特涅宅邸，找阿道夫管家支一筆錢，然後打聽一下，維也納有沒有賣惠特沃斯車床的經銷商。」
「惠特沃斯車床？」
「對，一定不要買成盜版的了。」理察豎起一根手指，像是在強調什麼重要的事，「記住了，是惠特沃斯式的精密車床，導軌上帶微調刻度的那種。買兩台回來。」
庫爾特從大衣內袋裡掏出一本小筆記本，用舌尖舔了舔鉛筆頭，正準備往上記。
「等等，別光記這個。」理察按住他的手腕，示意他先別急著寫。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順道去趟工程師俱樂部，打聽一下那邊有沒有願意來比爾森工作的機械工程師，專業方向不限，機械設計也好，冶金工藝也好，哪怕是剛畢業的助教都行。」
「要幾個？」
「招兩個吧，」理察盯著庫爾特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一定是要有工作經歷的，不然這些學生也沒有人帶啊，如果其他工廠碰到合適的工程師的話，也可以給高薪挖過來。」
庫爾特愣了一下：「大人，這個標準聽起來不太容易判斷啊。」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小說在 TW 看書網，𝙨𝙝𝙪.𝙩𝙬任你讀
「我知道不容易，」理察想了想，忽然轉過頭看向那幾個還蹲在廢舊設備堆里研究的學生們，「喂，你們幾個，過來一下。」
幾個學生聞聲站起身來，拍掉褲子上的鐵鏽灰，圍了過來。
「你們以前在理工學院考試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那種特別刁鑽的問題？就是那種，不按教科書答題就死活答不出來的那種？」
幾個學生面面相覷，忽然異口同聲地開了口。
「當然有！」
「我還記得，霍爾策教授去年期末考試出的那道題一假設你面前有一台軸心偏了半毫米的老式車床，要求你在不更換主軸的前提下加工出公差不超過零點零五毫米的零件，請簡述你的加工方案，並畫出示意圖。」
「還有那道！一台蒸汽機的曲柄連杆機構因為長期磨損產生了振動，請問在不更換任何零件的情況下，如何通過調整平衡塊的位置來減少振動？請列出具體的計算公式。」
「還有還有，巴伐利亞那個老教授出的，如果工廠里沒有任何測量儀器，只有一把捲尺和一根鉛筆，請問如何檢驗一台刨床的工作檯面是否平整？」
理察聽著這些學生們爭先恐後地報出來的刁鑽題目，敢情這些人被這些難題刁難過啊。
「行了行了，」理察壓了壓手，示意他們打住，「把這些題目都寫下來，寫得越詳細越好。」
他讓庫爾特把筆記本和鉛筆遞過來，幾個學生輪流接過，在紙上你一句我一句地寫了起來。什麼主軸偏心的加工方案，什麼沒有測量儀的平面檢驗方法，什麼曲面傳動機構的傳動比推導公式，密密麻麻地寫了好幾頁。
理察接過寫滿了題目的筆記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然後把本子遞給庫爾特。
「這個你收好，到了維也納之後，如果找到了工程師，就把這些問題拿給他們看，如果他們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能給出正確答案的人，將他們加入候選名單。」
「大人放心，我一定辦妥。」
「還有一個細節，」理察忽然又想起了什麼，「你去了維也納之後，如果惠特沃斯車床的經銷商問你買來幹什麼用，你就說是比爾森市政府採購的，如果需要預定的話，你就說可以從萊比錫調貨，走德勒斯登那條線。」
「明白。」
「另外，如果維也納那邊的工程師問你比爾森在哪裡，你就說在蘇台德地區，馬上就會是波西米亞最有發展潛力的工業城市，現在市政府正在進行工業區建設，已經得到了帝國政府的專項資金支持，未來五年內要建成蘇台德地區最大的機械製造中心。」
庫爾特想了想，把筆記本合上，深深地點了點頭：「明白了，大人。」
「去吧，趁天還沒黑，先去準備好行李，等到明天一早再動身。」
庫爾特朝理察行了一禮，轉過身去招呼另外兩個隨從，三個人快步朝廠房外走去。
從布拉格帶回來的資金，加上從溫迪施格拉茨親王那裡爭取到的撥款，再減去修鐵路、擴建啤酒廠、購買斯柯達工廠股份的各項開支————理察越算越覺得捉襟見肘。
格羅申，格羅申，人人都愛格羅申。
他正準備招呼學生們打道回府，廠房門口忽然傳來了一個氣喘吁吁的聲音。
「市長大人！市長大人！這裡有封信。」
理察轉頭一看，只見辦事員正站在廠房門口，彎著腰扶著膝蓋大口喘氣，另一隻手裡高高舉著一封信。
「誰的信？」理察走上前去，從諾瓦克手裡接過信封。
「是————是一個男人送到市政府來的————」諾瓦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他問諾瓦克
先生在不在市政府裡頭，我說我們這兒沒有叫諾瓦克的，他又說不可能，信上就是這麼寫的，收件人是卡雷爾·諾瓦克。」
「我想了想，市政府里確實沒有叫這個名字的人，按理說這種地址不詳的信件，是要直接退回去的。」辦事員直起身子，攤了攤手，「可您也知道，市政府現在人手短缺，副市長又不在，按流程退信還要填好幾份表格，大家都在忙，所以就————」
「所以你就乾脆交給領導處理了？」理察忍不住笑了起來。
辦事員撓了撓後腦勺，嘿嘿乾笑了兩聲，算是默認了，反正比爾森市政府就這麼幾個能管事的人，什麼事最後不都得往市長這裡推。
「辛苦你了，先回去吧。」
辦事員鞠了一躬，轉身小跑著走了。
理察打開信封一看，這不是弗蘭蒂謝克·帕拉茨基寄過來的嗎？
真沒想到，這位捷克民族歷史學的泰斗會主動給他這個只見過一面的人寫信。他當初用卡雷爾·諾瓦克這個名字去接觸帕拉茨基，本來只是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沒想到對方的記憶力和重視程度，比他預想的要深得多。
那要是利用這層身份，能不能從波西米亞民族派那裡籌到一筆資金呢？
這幫人現在雖然被軍事管制壓著，無法公開活動，可他們背後不乏波西米亞本地的商人和小貴族撐腰，況且他們的資金和資源根本就沒被沒收，自己也不是白拿他們的錢。
他們渴望什麼？渴望自己的民族歷史和民族文化被更多人看見、被更多人尊重，他們出錢建工廠，我出力幹活，工廠建起來之後，受益的也是整個比爾森的市民，說不定未來還可以輻射到整個波西米亞。
我這是在幫他們建設民族工業，是在為捷克人提供就業崗位和技術培訓，是在讓波西米亞從一個被柏林和維也納雙重壓制的邊緣省份，變成一個有自己工業話語權的獨立經濟實體。
理察堅信自己的所作所為，也是在為捷克民族做貢獻，因此，他在心裡把最後的道德障礙也拆除了。
待到時間差不多了，這裡沒有什麼好留戀的東西。
這才轉過身，朝那幾個還蹲在廢鐵堆里翻零件、樂此不疲地研究著每一件殘次品的學生們喊了一聲：「別翻了，回去了。」
學生們意猶未盡地從零件堆里站起身來，一邊拍著身上的灰，一邊七嘴八舌地討論著那台導軌彎了的刨床還能不能修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