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義士歸心誓相隨
開篇詩曰：
夜雨敲窗話未休，山河破碎淚空流。
鐵肩欲擔千鈞重，俠骨甘為萬姓謀。
海上新天圖畫裡，心中故土夢魂游。
今宵瀝血盟初立，他日滄溟共一舟。
第一回「夜雨敲窗話未休，山河破碎淚空流」
聽濤樓雅間裡，雨聲密密匝匝地敲著瓦頂，屋檐下的水流已經連成一道水簾。
徐福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整理思路。窗外的雨聲填滿了這段空檔，屋檐下積起的水流「嘩嘩」地砸在石階上，像有人在不停地敲鼓。
「你見過咸陽北邊那條直道嗎？」徐福忽然問。
田錚點頭：「見過。去年從北邊回來時走過一段，寬得能並行十幾輛戰車，夯得結實，馬蹄踩上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那你知道修這條直道死了多少人？」徐福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去少府查過帳冊，光是徵發的民夫，就有三十七萬。其中死在路上的，少說也有七八萬。有人累死在夯土錘下，有人染了疫病被直接扔進路邊的溝里，還有人因為誤了工期被砍了頭，腦袋就掛在路邊的木樁上示眾。」
田錚握著酒碗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說話，但徐福能看見他腮幫子上的肌肉在繃緊、跳動。
「還不止這一條。」徐福繼續說，「馳道、長城、阿房宮、驪山陵，哪一樣不是用人命堆出來的？陛下說要『書同文、車同軌』，這個志向沒錯。可執行起來，就是拿百姓的血肉去填帝國的地基。關中還好些，關東六國的舊地，徭役賦稅比關中重三成，人家憑什麼心甘情願？」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潤了潤發乾的嗓子：「我這次東渡，明面上的名義是求仙，實際上我打算帶走一批人。不是童男童女那種幌子，是真正有手藝、有學識、有傳承的工匠、醫者、農人。如果有朝一日中原真的撐不住了，這些人就是火種。」
田錚聽到「火種」兩個字時，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猛地坐直了。他盯著徐福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種混雜著酸楚的敬意。
「徐兄……」他的聲音有些啞，「你知道你這話要是傳到趙高耳朵里，他會怎麼收拾你嗎？」
「知道。」徐福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豁出去的坦然，「車裂、腰斬、夷三族，總跑不出這幾樣。可我要是怕這些，當初就不會在麒麟殿上站出來。」
田錚深吸一口氣，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滾燙的酒液灌進喉嚨，像一道火線燒進胃裡。他把空碗「啪」地頓在桌上，雙眼通紅地看著徐福。
「你跟我說這些，就不怕我轉頭去告發你？」
「怕。」徐福坦然地看著他，「但我賭你不會。」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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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今天在街市上為一個賣魚乾的大娘出手打人。」徐福的目光很平靜，「一個連路邊老嫗被欺負都看不下去的人，不會眼睜睜看著天下百姓被當成牛馬使喚。」
田錚怔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這雙手今天折斷過別人的手腕，可此刻卻微微發著抖。
窗外一道閃電划過，照亮了兩人臉上各自複雜的神色。緊接著是一聲悶雷，從海面上滾滾而來，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第二回「鐵肩欲擔千鈞重，俠骨甘為萬姓謀」
雨勢更大了。屋檐下的水流已經連成了一道水簾，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聽濤樓里只剩他們這一桌客人，店家縮在櫃檯後面打盹，偶爾抬頭往這邊瞟一眼，見兩人還在喝酒，便又低下頭去。
田錚沉默了很久。他不停地給自己倒酒，一碗接一碗，喝得又快又猛，像是要把什麼堵在胸口的東西衝下去。徐福也不攔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等他開口。
第七碗酒下肚時，田錚終於放下了碗。他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卻不是因為酒。
「徐兄，我給你講個事。」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沉痛，「我師父，你知道吧？教我武藝、教我仁義的那個老頭子。他其實不是我的親師父，是我八歲那年，在路邊撿到我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很久遠的畫面：「那年齊地被秦軍攻破，到處都是逃難的人。我爹娘帶著我往南跑，半路上遇到一隊潰兵。那些畜生怕被追上，搶了我爹的驢車，把我爹推下了山崖。我娘護著我跑，也被他們一刀砍在背上……」
他的聲音發顫，手指攥著碗沿，指節發出「咯咯」的響聲：「我娘把我塞進路邊的草叢裡，用自己的身子蓋住我。那些潰兵追上來，用刀在她身上捅了好幾下。我隔著她的身體，聽見刀扎進肉里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徐福沒有說話，只是把酒壺往田錚那邊推了推。
田錚又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灌下去，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我躲在草叢裡，一直等到天黑。等我爬出來的時候，我娘已經沒氣了。我爹的屍體在山崖下面，被碎石埋了一半。我那時候才八歲，什麼都不會，就在路邊哭。」
「後來是我師父路過，他趕著一輛破牛車，車上堆著幾捆舊書簡。他把我拎起來，拍了拍我身上的泥，問我：『小子，你會什麼？』我說我什麼都不會。他又問：『那你想學什麼？』我說我想學會怎麼殺人，殺那些當兵的。」
他苦笑了一下：「老頭子聽了，抬手就給了我一個腦瓜崩。他說：『殺人有什麼用？殺了一個，又來十個。你要學的，是讓這世上沒人再需要殺人。』我當時聽不懂，他就把我帶上牛車，收我做了徒弟。」
「後來呢？」徐福問。
「後來他教了我十二年。十二年裡，他告訴我什麼是『義』，什麼是『仁』，什麼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以為我學明白了，可等他死了我才發現，我一樣都沒做到。」田錚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我空有一身武藝，可這天下大勢，我一個人能改變什麼？我殺了一個惡霸，明天又冒出十個。我救了一個百姓，轉頭就能看見更多人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我一直在想，師父說的『讓世上沒人再需要殺人』，到底該怎麼做到？」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徐福的眼睛：「今天你告訴我答案了。」
「什麼答案？」
「換個地方重來。」田錚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穩，像鐵錘敲在砧上，「你說得對，中原這潭水已經渾得沒法清了。與其在這裡跟那些爛人死磕，不如去海的那頭開闢一片新天地。師父說過，『義』不是只能守，也可以攻；不是只能護，也可以建。」
田錚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冷風和雨霧同時灌進來撲了他滿臉。他迎著風雨，回頭喊道：「徐福！我田錚這輩子做過最對的決定，就是今天跟你喝了這頓酒！你說的那個新天地，算我一個！刀山火海，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徐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鄭重地伸出手：「田兄，我們一起去建那個地方——不用殺人，也能讓天下人活下去的地方。」
田錚「啪」地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兩個人就這麼在風雨灌入的窗邊站著，任憑雨水撲在臉上，誰也沒有鬆手。直到店家在樓下喊了一嗓子「二位客官，灶上熱著薑湯，要不要來一碗」，兩人才鬆開手，相視大笑。
他們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酒分了。徐福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既然你決定跟我干，護衛團隊的事就得立刻張羅起來。上百艘樓船、幾千號人，沒一支能鎮場子的護衛隊，出了亂子就是大禍。」
田錚一拍胸脯：「這你放心。我認識幾個老兄弟，都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後來大秦一統沒了活路，在碼頭扛活、在礦山挖石頭，過得都不如意。只要我去喊一聲，保准來一二十個硬手。」
「太好了，」徐福眼睛一亮，「但海上跟陸地不一樣，船在浪里晃，站都站不穩。得先讓兄弟們上漁船適應幾天。」
田錚點頭：「行，我明早就去聯絡。另外，你上次提的那個『老鯊魚』——我前些日子在碼頭見過他，那人路子野，認識的老水手多。你要是能把他拉進來，船隊裡的掌舵就不愁了。」
「老鯊魚？」徐福記下了這個名字，「他人在哪兒？」
「明早我帶你去見他。」田錚把最後一滴酒倒進碗裡，「不過我得先跟你說好，那人脾氣臭得很，你要是拿不出真本事，他連正眼都不瞧你。」
徐福微微一笑，從懷裡摸出那捲星圖：「說服人這種事，我最擅長了。」
雨在後半夜漸漸停了。兩人從聽濤樓出來時，店家已經趴在櫃檯上睡著了。田錚丟了幾個銅板在桌上，順手幫店家帶好門。碼頭石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踩上去嘰咕作響。海風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味，讓人精神一振。
「三日後卯時，碼頭東邊第三個泊位碰頭。」田錚拍了拍徐福的肩膀，「我帶你去見老鯊魚，你也準備些能鎮住場面的東西。」
「成交。」
兩人在碼頭分道揚鑣。徐福沿著石階往船塢方向走了百步，經過一座廢棄燈塔時，眼角餘光瞥見塔頂有什麼東西一閃。他抬頭看去，一道黑影正蹲在塔頂平台上，在發現徐福注意到他的瞬間，立刻像片枯葉般無聲無息地翻下塔頂，消失在燈塔背面的暗處。
徐福腳步一頓，心猛地提了起來。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回到住處關上院門，才長長呼出一口氣。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雨後格外清澈的星空，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東方。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白天剛打跑了田莽，晚上就有夜貓子來踩點。這琅琊郡，原來比咸陽的水還深啊。」
他摸了摸懷中的星圖，又想起田錚爽朗的笑聲和老鯊魚這條線索。不管暗處藏著什麼人，只要船隊的班底一天天紮實起來，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蛇鼠就翻不起大浪。他推門進屋，點亮油燈，攤開新竹簡，開始寫三天後的計劃。
第三回「海上新天圖畫裡，心中故土夢魂游」
三日後，天氣晴朗，海面平靜得像鋪開的藍綢子。徐福穿著利落的短褐，腰掛布囊，早早到了碼頭東邊第三個泊位。田錚比他更早，正蹲在一根系纜樁上叼著草莖，遠遠看見他便跳下來招手。
兩人七拐八拐穿過堆滿漁具的棧道，在一艘破舊漁船前停下。船尾蹲著個黑瘦的中年漢子，皮膚被海風吹得像牛皮，臉上幾道深皺紋像是刀刻的。他正在整理漁網，動作麻利得像在編辮子。
「老鯊魚！」田錚跳上船板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人我給你帶來了。你要是覺得靠譜咱再往下聊，不行就當我沒來過。」
老鯊魚抬起頭，用被海鹽醃得發紅的眼睛上下打量徐福，目光犀利得像能看穿骨頭：「你就是那個『尋仙使』？年紀不大嘛。聽說你造了好幾十艘樓船？」
徐福在船沿坐下，與老鯊魚平視：「仙山只是其中一個方面。我真正想做的，是帶一批人往東邊去，看看海的那頭到底有什麼。」
老鯊魚手裡的動作停了。他盯著徐福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葉熏黃的牙齒：「有點意思。別人都說你是來找我當嚮導的，我尋思著怎麼著也得是個滿嘴仙氣兒的老道士，沒想到是這麼個愣頭青。」
他放下漁網，從船尾摸出個黑乎乎的陶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給徐福：「嘗嘗，我自個兒釀的『海浪醉』。」
徐福接過來抿了一口，又辣又澀還有股怪味兒，他強忍著咽下去，面不改色地豎起大拇指：「夠勁兒！」
老鯊魚哈哈大笑，笑得直拍船板：「就沖你敢喝我這酒，你這人還行！行，我跟你聊聊。」
兩人在船尾聊了一個多時辰。徐福把東渡計劃的思路說了說（隱去「求仙是幌子」那部分），只說想在海外建立據點、開闢航線。老鯊魚問的都是水手才會的專業細節：哪個月份東南風最穩、黑潮什麼季節流速最大、哪條航線有補給島嶼。徐福早有準備，從布囊里掏出星圖復刻本攤開一一解釋。
老鯊魚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乾脆把陶壺一擱，整個人趴在海圖上看：「你等等——這地方你怎麼知道的？我年輕時跟齊國商船跑到過這一帶，海水顏色發黑，水下有大片暗礁，你的圖上居然標了！」
徐福微微一笑：「殷商傳下來的海圖，我對著研究了三年，又找琅琊幾十個老漁夫核對過。七八成把握還是有的。」
老鯊魚抬起頭，眼神變了，裡面沒有了方才的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鄭重的神情。他站起身朝徐福伸出手：「好小子。我跟你走。不為仙山，就為了你這張圖。幹了半輩子船，還沒見過這麼詳細的海圖。你要真能造出能遠航的樓船，老夫這把老骨頭給你當個掌舵的還綽綽有餘。」
徐福握住他的手，笑得眼睛都彎了：「那說定了！回頭我把樓船圖紙給你一份，你幫忙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改的。」
「圖紙不急，」老鯊魚擺擺手，「你先跟我說說船隊裡有沒有能打的？海上可不光有風浪，還有不長眼的海盜。」
「護衛的事情有人管。」徐福朝棧道努了努嘴。
田錚正帶著三個穿褐衣的漢子從棧道那頭走來，三人身材結實，走路腳掌抓地、肩背平直，一看就是練家子。田錚手裡拎著兩壇酒，遠遠就喊：「老徐！老鯊魚！給你們帶了見面禮！」
他把酒罈往船板上一墩，沖身後三人努努嘴：「這三個都是我當年的老兄弟——大牛，以前在軍中做過伍長，使一口九環大刀；瘦猴，拳腳比他當年的百夫長還厲害；鐵頭，練硬氣功，腦袋能撞碎石板。他們仨聽說我要出海，二話不說就跟來了。」
三人齊齊抱拳，動作乾脆利落。徐福一一拱手還禮，心中歡喜。老鯊魚擰開陶壺給每人都倒了碗「海浪醉」，那酒在粗陶碗裡黑乎乎的，表面浮著一層油光。田錚第一個端起來仰頭灌乾淨，大牛、瘦猴、鐵頭也跟著喝了，各自擠眉弄眼。
「兄弟們，」徐福站上船頭，聲音不高卻幹勁十足，「今天就在老鯊魚這船上做個約定。不出三個月，咱們的樓船就能下水。到時候一路向東，不管前面是風浪還是妖怪，一起去闖一闖！」
第四回「今宵瀝血盟初立，他日滄溟共一舟」
話音未落，碼頭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氣喘吁吁地跑來，跑得鞋都掉了一隻——正是徐福船塢里打雜的阿卯。
「先、先生！不好了！」阿卯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韓終和侯生帶著一群人來船塢了！他們說是來『視察工程進度』的，可我看他們帶了十幾個腰裡別著傢伙的人，不像好人吶！」
徐福眼神一凝，和田錚對視一眼。田錚把空碗往船板上一扔，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來得正好。老子正愁沒人給新兄弟練練手呢。」他轉身拍了拍大牛三人的肩膀，「兄弟們，開張了。」
遠處船塢方向，果然隱約傳來一陣嘈雜的嚷嚷聲，還夾雜著什麼東西被踢翻的悶響。徐福深吸一口氣跳下漁船，朝船塢大步走去。田錚帶著三個老兄弟緊隨其後，步伐整齊得像一支小隊奔赴戰場。
老鯊魚慢慢悠悠地收拾著漁網，嘴裡嘟囔：「熱鬧嘍。這琅琊港，怕是要有好戲看了。」
徐福走出十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沖阿卯喊道：「阿卯，你去找船塢里的張匠頭，讓他把最近入庫的物料單子都收好，別讓人翻了去！」
阿卯應了一聲掉頭就跑，瘦小的身影在棧道上幾個起落便不見了。徐福看著那孩子敏捷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動——這孩子跑起來的樣子，怎麼跟三日前燈塔上那道黑影有幾分相似？但此刻容不得他細想，船塢那邊的喧譁聲越來越大了。
他加快腳步，田錚跟在他身側，低聲說：「韓終和侯生——這倆人是趙高安插在方士里的眼線，我早就聽人說過。今天來，怕是衝著你的船塢來的。」
「我知道。」徐福的目光沉下來，「他們一直想拿到我的星圖和海圖，這次八成是想借『視察』的名義翻我的東西。」
「翻？」田錚冷笑，「有老子在，他們連船塢的門檻都別想跨過去。」
一行人轉過最後一道貨堆，船塢的全貌出現在眼前。只見韓終和侯生正站在最大的那座船塢門口，身後簇擁著十幾個身穿黑衣、腰懸短刃的壯漢，為首的一人正抬腳踹向一摞堆放在門邊的木料，木料嘩啦散了一地。船塢里的工匠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惶然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徐福站定腳步，深吸一口氣，然後大步迎了上去。
「韓大人、侯大人，」他的聲音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二位光臨船塢，有失遠迎。不知這『視察工程』，是要從哪一處看起？」
韓終轉過身來，是個瘦長臉的中年人，三角眼裡閃著精明的光。他上下打量徐福，皮笑肉不笑地說：「徐大人好大的陣仗啊，上百艘樓船的龍骨都立起來了，可陛下那邊問起來，怎麼連個『仙山』的影子都沒見著？咱們這不是替您著急嘛。」
侯生在旁邊搭腔，聲音尖細：「就是。徐大人天天在船塢里忙活，咱也不知道忙的是正事兒還是別的事兒。這不，特意帶了幾個懂得『查驗』的好手來，幫您把把關。」
田錚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像堵牆似的擋在徐福身前。他低頭看著韓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韓大人，查驗就查驗，帶這麼多人來，是怕咱們船塢里的錘子不夠重？」
韓終臉色一變，身後的黑衣壯漢們紛紛按住了腰間的短刃。空氣陡然繃緊，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徐福站在田錚身後，手探入懷中觸到那捲星圖的邊角，心中飛快盤算著——今日這一關，怕是不得善了了。
但他不怕。因為此刻他身後站著田錚，站著大牛、瘦猴、鐵頭，站著那個在船尾慢悠悠喝酒卻眼神如鷹的老鯊魚——還站著千千萬萬個跟他一樣，想在這片吃人的世道里找一條活路的人。
海風從港口方向灌進來，吹得船塢上的旗幡獵獵作響。徐福抬起頭，看了看天——烏雲正在散去，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海面上鋪開一道金色的長路，筆直地指向東方。
「韓大人，」徐福從田錚身後走出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既然要查，那就請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船塢里的東西，每一塊木料、每一根繩索都是少府登記在冊的。查得出來問題，我徐福認罪；查不出來，二位可要給個說法。」
他側身讓開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田錚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大牛三人各自散開站位，看似隨意，卻把幾個關鍵出口都守住了。
韓終和侯生對視一眼，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但事已至此，騎虎難下，韓終一咬牙，揮手道：「查！給我仔細地查！」
黑衣壯漢們一擁而入。徐福站在船塢門口，背對著海面上那道金色的光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本章終——
夜雨敲窗話未休，山河破碎淚空流。
鐵肩欲擔千鈞重，俠骨甘為萬姓謀。
海上新天圖畫裡，心中故土夢魂游。
今宵瀝血盟初立，他日滄溟共一舟。
第一回「夜雨敲窗話未休，山河破碎淚空流」
聽濤樓雅間裡，雨聲密密匝匝地敲著瓦頂，屋檐下的水流已經連成一道水簾。
徐福沉默了一會兒，似乎在整理思路。窗外的雨聲填滿了這段空檔，屋檐下積起的水流「嘩嘩」地砸在石階上，像有人在不停地敲鼓。
「你見過咸陽北邊那條直道嗎？」徐福忽然問。
田錚點頭：「見過。去年從北邊回來時走過一段，寬得能並行十幾輛戰車，夯得結實，馬蹄踩上去連個印子都留不下。」
「那你知道修這條直道死了多少人？」徐福的聲音沉了下去，「我去少府查過帳冊，光是徵發的民夫，就有三十七萬。其中死在路上的，少說也有七八萬。有人累死在夯土錘下，有人染了疫病被直接扔進路邊的溝里，還有人因為誤了工期被砍了頭，腦袋就掛在路邊的木樁上示眾。」
田錚握著酒碗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他沒有說話，但徐福能看見他腮幫子上的肌肉在繃緊、跳動。
「還不止這一條。」徐福繼續說，「馳道、長城、阿房宮、驪山陵，哪一樣不是用人命堆出來的？陛下說要『書同文、車同軌』，這個志向沒錯。可執行起來，就是拿百姓的血肉去填帝國的地基。關中還好些，關東六國的舊地，徭役賦稅比關中重三成，人家憑什麼心甘情願？」
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潤了潤發乾的嗓子：「我這次東渡，明面上的名義是求仙，實際上我打算帶走一批人。不是童男童女那種幌子，是真正有手藝、有學識、有傳承的工匠、醫者、農人。如果有朝一日中原真的撐不住了，這些人就是火種。」
田錚聽到「火種」兩個字時，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了一樣猛地坐直了。他盯著徐福看了好一會兒，眼神里有震驚、有恍然，還有一種混雜著酸楚的敬意。
「徐兄……」他的聲音有些啞，「你知道你這話要是傳到趙高耳朵里，他會怎麼收拾你嗎？」
「知道。」徐福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豁出去的坦然，「車裂、腰斬、夷三族，總跑不出這幾樣。可我要是怕這些，當初就不會在麒麟殿上站出來。」
田錚深吸一口氣，端起酒碗一飲而盡。滾燙的酒液灌進喉嚨，像一道火線燒進胃裡。他把空碗「啪」地頓在桌上，雙眼通紅地看著徐福。
「你跟我說這些，就不怕我轉頭去告發你？」
「怕。」徐福坦然地看著他，「但我賭你不會。」
「憑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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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你今天在街市上為一個賣魚乾的大娘出手打人。」徐福的目光很平靜，「一個連路邊老嫗被欺負都看不下去的人，不會眼睜睜看著天下百姓被當成牛馬使喚。」
田錚怔住了。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這雙手今天折斷過別人的手腕，可此刻卻微微發著抖。
窗外一道閃電划過，照亮了兩人臉上各自複雜的神色。緊接著是一聲悶雷，從海面上滾滾而來，震得窗欞嗡嗡作響。
第二回「鐵肩欲擔千鈞重，俠骨甘為萬姓謀」
雨勢更大了。屋檐下的水流已經連成了一道水簾，把外面的世界隔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聽濤樓里只剩他們這一桌客人，店家縮在櫃檯後面打盹，偶爾抬頭往這邊瞟一眼，見兩人還在喝酒，便又低下頭去。
田錚沉默了很久。他不停地給自己倒酒，一碗接一碗，喝得又快又猛，像是要把什麼堵在胸口的東西衝下去。徐福也不攔他，就那麼靜靜地坐著，等他開口。
第七碗酒下肚時，田錚終於放下了碗。他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卻不是因為酒。
「徐兄，我給你講個事。」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沉痛，「我師父，你知道吧？教我武藝、教我仁義的那個老頭子。他其實不是我的親師父，是我八歲那年，在路邊撿到我的人。」
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很久遠的畫面：「那年齊地被秦軍攻破，到處都是逃難的人。我爹娘帶著我往南跑，半路上遇到一隊潰兵。那些畜生怕被追上，搶了我爹的驢車，把我爹推下了山崖。我娘護著我跑，也被他們一刀砍在背上……」
他的聲音發顫，手指攥著碗沿，指節發出「咯咯」的響聲：「我娘把我塞進路邊的草叢裡，用自己的身子蓋住我。那些潰兵追上來，用刀在她身上捅了好幾下。我隔著她的身體，聽見刀扎進肉里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徐福沒有說話，只是把酒壺往田錚那邊推了推。
田錚又給自己倒了一碗，仰頭灌下去，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我躲在草叢裡，一直等到天黑。等我爬出來的時候，我娘已經沒氣了。我爹的屍體在山崖下面，被碎石埋了一半。我那時候才八歲，什麼都不會，就在路邊哭。」
「後來是我師父路過，他趕著一輛破牛車，車上堆著幾捆舊書簡。他把我拎起來，拍了拍我身上的泥，問我：『小子，你會什麼？』我說我什麼都不會。他又問：『那你想學什麼？』我說我想學會怎麼殺人，殺那些當兵的。」
他苦笑了一下：「老頭子聽了，抬手就給了我一個腦瓜崩。他說：『殺人有什麼用？殺了一個，又來十個。你要學的，是讓這世上沒人再需要殺人。』我當時聽不懂，他就把我帶上牛車，收我做了徒弟。」
「後來呢？」徐福問。
「後來他教了我十二年。十二年裡，他告訴我什麼是『義』，什麼是『仁』，什麼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我以為我學明白了，可等他死了我才發現，我一樣都沒做到。」田錚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疲憊，「我空有一身武藝，可這天下大勢，我一個人能改變什麼？我殺了一個惡霸，明天又冒出十個。我救了一個百姓，轉頭就能看見更多人被官府逼得走投無路。我一直在想，師父說的『讓世上沒人再需要殺人』，到底該怎麼做到？」
他抬起頭，死死盯著徐福的眼睛：「今天你告訴我答案了。」
「什麼答案？」
「換個地方重來。」田錚的聲音忽然變得很穩，像鐵錘敲在砧上，「你說得對，中原這潭水已經渾得沒法清了。與其在這裡跟那些爛人死磕，不如去海的那頭開闢一片新天地。師父說過，『義』不是只能守，也可以攻；不是只能護，也可以建。」
田錚站起身，走到窗邊一把推開窗戶，冷風和雨霧同時灌進來撲了他滿臉。他迎著風雨，回頭喊道：「徐福！我田錚這輩子做過最對的決定，就是今天跟你喝了這頓酒！你說的那個新天地，算我一個！刀山火海，你指哪兒我打哪兒！」
徐福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鄭重地伸出手：「田兄，我們一起去建那個地方——不用殺人，也能讓天下人活下去的地方。」
田錚「啪」地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把他的骨頭捏碎。兩個人就這麼在風雨灌入的窗邊站著，任憑雨水撲在臉上，誰也沒有鬆手。直到店家在樓下喊了一嗓子「二位客官，灶上熱著薑湯，要不要來一碗」，兩人才鬆開手，相視大笑。
他們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酒分了。徐福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說：「既然你決定跟我干，護衛團隊的事就得立刻張羅起來。上百艘樓船、幾千號人，沒一支能鎮場子的護衛隊，出了亂子就是大禍。」
田錚一拍胸脯：「這你放心。我認識幾個老兄弟，都是在戰場上摸爬滾打過的，後來大秦一統沒了活路，在碼頭扛活、在礦山挖石頭，過得都不如意。只要我去喊一聲，保准來一二十個硬手。」
「太好了，」徐福眼睛一亮，「但海上跟陸地不一樣，船在浪里晃，站都站不穩。得先讓兄弟們上漁船適應幾天。」
田錚點頭：「行，我明早就去聯絡。另外，你上次提的那個『老鯊魚』——我前些日子在碼頭見過他，那人路子野，認識的老水手多。你要是能把他拉進來，船隊裡的掌舵就不愁了。」
「老鯊魚？」徐福記下了這個名字，「他人在哪兒？」
「明早我帶你去見他。」田錚把最後一滴酒倒進碗裡，「不過我得先跟你說好，那人脾氣臭得很，你要是拿不出真本事，他連正眼都不瞧你。」
徐福微微一笑，從懷裡摸出那捲星圖：「說服人這種事，我最擅長了。」
雨在後半夜漸漸停了。兩人從聽濤樓出來時，店家已經趴在櫃檯上睡著了。田錚丟了幾個銅板在桌上，順手幫店家帶好門。碼頭石階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踩上去嘰咕作響。海風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味，讓人精神一振。
「三日後卯時，碼頭東邊第三個泊位碰頭。」田錚拍了拍徐福的肩膀，「我帶你去見老鯊魚，你也準備些能鎮住場面的東西。」
「成交。」
兩人在碼頭分道揚鑣。徐福沿著石階往船塢方向走了百步，經過一座廢棄燈塔時，眼角餘光瞥見塔頂有什麼東西一閃。他抬頭看去，一道黑影正蹲在塔頂平台上，在發現徐福注意到他的瞬間，立刻像片枯葉般無聲無息地翻下塔頂，消失在燈塔背面的暗處。
徐福腳步一頓，心猛地提了起來。他不動聲色地繼續往前走，回到住處關上院門，才長長呼出一口氣。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雨後格外清澈的星空，北斗七星的勺柄正指向東方。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白天剛打跑了田莽，晚上就有夜貓子來踩點。這琅琊郡，原來比咸陽的水還深啊。」
他摸了摸懷中的星圖，又想起田錚爽朗的笑聲和老鯊魚這條線索。不管暗處藏著什麼人，只要船隊的班底一天天紮實起來，那些藏在陰溝里的蛇鼠就翻不起大浪。他推門進屋，點亮油燈，攤開新竹簡，開始寫三天後的計劃。
第三回「海上新天圖畫裡，心中故土夢魂游」
三日後，天氣晴朗，海面平靜得像鋪開的藍綢子。徐福穿著利落的短褐，腰掛布囊，早早到了碼頭東邊第三個泊位。田錚比他更早，正蹲在一根系纜樁上叼著草莖，遠遠看見他便跳下來招手。
兩人七拐八拐穿過堆滿漁具的棧道，在一艘破舊漁船前停下。船尾蹲著個黑瘦的中年漢子，皮膚被海風吹得像牛皮，臉上幾道深皺紋像是刀刻的。他正在整理漁網，動作麻利得像在編辮子。
「老鯊魚！」田錚跳上船板拍了拍那漢子的肩膀，「人我給你帶來了。你要是覺得靠譜咱再往下聊，不行就當我沒來過。」
老鯊魚抬起頭，用被海鹽醃得發紅的眼睛上下打量徐福，目光犀利得像能看穿骨頭：「你就是那個『尋仙使』？年紀不大嘛。聽說你造了好幾十艘樓船？」
徐福在船沿坐下，與老鯊魚平視：「仙山只是其中一個方面。我真正想做的，是帶一批人往東邊去，看看海的那頭到底有什麼。」
老鯊魚手裡的動作停了。他盯著徐福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被菸葉熏黃的牙齒：「有點意思。別人都說你是來找我當嚮導的，我尋思著怎麼著也得是個滿嘴仙氣兒的老道士，沒想到是這麼個愣頭青。」
他放下漁網，從船尾摸出個黑乎乎的陶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給徐福：「嘗嘗，我自個兒釀的『海浪醉』。」
徐福接過來抿了一口，又辣又澀還有股怪味兒，他強忍著咽下去，面不改色地豎起大拇指：「夠勁兒！」
老鯊魚哈哈大笑，笑得直拍船板：「就沖你敢喝我這酒，你這人還行！行，我跟你聊聊。」
兩人在船尾聊了一個多時辰。徐福把東渡計劃的思路說了說（隱去「求仙是幌子」那部分），只說想在海外建立據點、開闢航線。老鯊魚問的都是水手才會的專業細節：哪個月份東南風最穩、黑潮什麼季節流速最大、哪條航線有補給島嶼。徐福早有準備，從布囊里掏出星圖復刻本攤開一一解釋。
老鯊魚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乾脆把陶壺一擱，整個人趴在海圖上看：「你等等——這地方你怎麼知道的？我年輕時跟齊國商船跑到過這一帶，海水顏色發黑，水下有大片暗礁，你的圖上居然標了！」
徐福微微一笑：「殷商傳下來的海圖，我對著研究了三年，又找琅琊幾十個老漁夫核對過。七八成把握還是有的。」
老鯊魚抬起頭，眼神變了，裡面沒有了方才的隨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鄭重的神情。他站起身朝徐福伸出手：「好小子。我跟你走。不為仙山，就為了你這張圖。幹了半輩子船，還沒見過這麼詳細的海圖。你要真能造出能遠航的樓船，老夫這把老骨頭給你當個掌舵的還綽綽有餘。」
徐福握住他的手，笑得眼睛都彎了：「那說定了！回頭我把樓船圖紙給你一份，你幫忙看看還有什麼需要改的。」
「圖紙不急，」老鯊魚擺擺手，「你先跟我說說船隊裡有沒有能打的？海上可不光有風浪，還有不長眼的海盜。」
「護衛的事情有人管。」徐福朝棧道努了努嘴。
田錚正帶著三個穿褐衣的漢子從棧道那頭走來，三人身材結實，走路腳掌抓地、肩背平直，一看就是練家子。田錚手裡拎著兩壇酒，遠遠就喊：「老徐！老鯊魚！給你們帶了見面禮！」
他把酒罈往船板上一墩，沖身後三人努努嘴：「這三個都是我當年的老兄弟——大牛，以前在軍中做過伍長，使一口九環大刀；瘦猴，拳腳比他當年的百夫長還厲害；鐵頭，練硬氣功，腦袋能撞碎石板。他們仨聽說我要出海，二話不說就跟來了。」
三人齊齊抱拳，動作乾脆利落。徐福一一拱手還禮，心中歡喜。老鯊魚擰開陶壺給每人都倒了碗「海浪醉」，那酒在粗陶碗裡黑乎乎的，表面浮著一層油光。田錚第一個端起來仰頭灌乾淨，大牛、瘦猴、鐵頭也跟著喝了，各自擠眉弄眼。
「兄弟們，」徐福站上船頭，聲音不高卻幹勁十足，「今天就在老鯊魚這船上做個約定。不出三個月，咱們的樓船就能下水。到時候一路向東，不管前面是風浪還是妖怪，一起去闖一闖！」
第四回「今宵瀝血盟初立，他日滄溟共一舟」
話音未落，碼頭那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氣喘吁吁地跑來，跑得鞋都掉了一隻——正是徐福船塢里打雜的阿卯。
「先、先生！不好了！」阿卯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韓終和侯生帶著一群人來船塢了！他們說是來『視察工程進度』的，可我看他們帶了十幾個腰裡別著傢伙的人，不像好人吶！」
徐福眼神一凝，和田錚對視一眼。田錚把空碗往船板上一扔，嘴角勾起一個冷笑：「來得正好。老子正愁沒人給新兄弟練練手呢。」他轉身拍了拍大牛三人的肩膀，「兄弟們，開張了。」
遠處船塢方向，果然隱約傳來一陣嘈雜的嚷嚷聲，還夾雜著什麼東西被踢翻的悶響。徐福深吸一口氣跳下漁船，朝船塢大步走去。田錚帶著三個老兄弟緊隨其後，步伐整齊得像一支小隊奔赴戰場。
老鯊魚慢慢悠悠地收拾著漁網，嘴裡嘟囔：「熱鬧嘍。這琅琊港，怕是要有好戲看了。」
徐福走出十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頭沖阿卯喊道：「阿卯，你去找船塢里的張匠頭，讓他把最近入庫的物料單子都收好，別讓人翻了去！」
阿卯應了一聲掉頭就跑，瘦小的身影在棧道上幾個起落便不見了。徐福看著那孩子敏捷的背影，心中微微一動——這孩子跑起來的樣子，怎麼跟三日前燈塔上那道黑影有幾分相似？但此刻容不得他細想，船塢那邊的喧譁聲越來越大了。
他加快腳步，田錚跟在他身側，低聲說：「韓終和侯生——這倆人是趙高安插在方士里的眼線，我早就聽人說過。今天來，怕是衝著你的船塢來的。」
「我知道。」徐福的目光沉下來，「他們一直想拿到我的星圖和海圖，這次八成是想借『視察』的名義翻我的東西。」
「翻？」田錚冷笑，「有老子在，他們連船塢的門檻都別想跨過去。」
一行人轉過最後一道貨堆，船塢的全貌出現在眼前。只見韓終和侯生正站在最大的那座船塢門口，身後簇擁著十幾個身穿黑衣、腰懸短刃的壯漢，為首的一人正抬腳踹向一摞堆放在門邊的木料，木料嘩啦散了一地。船塢里的工匠們紛紛停下手裡的活計，惶然地看著這群不速之客。
徐福站定腳步，深吸一口氣，然後大步迎了上去。
「韓大人、侯大人，」他的聲音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二位光臨船塢，有失遠迎。不知這『視察工程』，是要從哪一處看起？」
韓終轉過身來，是個瘦長臉的中年人，三角眼裡閃著精明的光。他上下打量徐福，皮笑肉不笑地說：「徐大人好大的陣仗啊，上百艘樓船的龍骨都立起來了，可陛下那邊問起來，怎麼連個『仙山』的影子都沒見著？咱們這不是替您著急嘛。」
侯生在旁邊搭腔，聲音尖細：「就是。徐大人天天在船塢里忙活，咱也不知道忙的是正事兒還是別的事兒。這不，特意帶了幾個懂得『查驗』的好手來，幫您把把關。」
田錚往前邁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像堵牆似的擋在徐福身前。他低頭看著韓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韓大人，查驗就查驗，帶這麼多人來，是怕咱們船塢里的錘子不夠重？」
韓終臉色一變，身後的黑衣壯漢們紛紛按住了腰間的短刃。空氣陡然繃緊，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弓弦。徐福站在田錚身後，手探入懷中觸到那捲星圖的邊角，心中飛快盤算著——今日這一關，怕是不得善了了。
但他不怕。因為此刻他身後站著田錚，站著大牛、瘦猴、鐵頭，站著那個在船尾慢悠悠喝酒卻眼神如鷹的老鯊魚——還站著千千萬萬個跟他一樣，想在這片吃人的世道里找一條活路的人。
海風從港口方向灌進來，吹得船塢上的旗幡獵獵作響。徐福抬起頭，看了看天——烏雲正在散去，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海面上鋪開一道金色的長路，筆直地指向東方。
「韓大人，」徐福從田錚身後走出來，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既然要查，那就請吧。不過醜話說在前頭——船塢里的東西，每一塊木料、每一根繩索都是少府登記在冊的。查得出來問題，我徐福認罪；查不出來，二位可要給個說法。」
他側身讓開半步，做了個「請」的手勢。田錚抱著胳膊站在一旁，大牛三人各自散開站位，看似隨意，卻把幾個關鍵出口都守住了。
韓終和侯生對視一眼，臉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但事已至此，騎虎難下，韓終一咬牙，揮手道：「查！給我仔細地查！」
黑衣壯漢們一擁而入。徐福站在船塢門口，背對著海面上那道金色的光路，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等這一刻已經很久了。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