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市井俠影顯仁義
開篇詩曰：
琅琊街市起囂塵，豪奴仗勢辱良民。
赤手擒龍驚四座，濁酒傾杯識故人。
論及蒼生皆慟切，謀同滄海共艱辛。
江湖夜雨期後會，俠骨丹心照此身。
第一回「琅琊街市起囂塵，豪奴仗勢辱良民」
琅琊郡的東市，遠比咸陽的柳市更有煙火氣。海風裹著咸腥味兒從港口那邊灌進來，吹得布棚獵獵作響，也吹得人臉上黏糊糊的。徐福蹲在一個草棚底下，手裡捏著一塊剛買的鯗魚乾，正跟擺攤的老嫗討價還價。
「大娘，您這魚乾曬得是好，可這鹹得能打死賣鹽的，我船上的人吃了怕是要把淡水艙喝乾嘍。」徐福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把那魚乾在手裡掂了掂，「便宜兩成，我全包了。」
老嫗眯著昏花的老眼打量他，忽然噗嗤樂了：「你這後生，倒是個會過日子的。成！沖你這份實在，大娘給你算便宜些。不過你可別糊弄我，說好的全包，可不許反悔。」
徐福麻利地從腰間解下錢袋，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嘩啦聲：「大娘放心，我徐福說話向來一個唾沫一個釘。您這攤子上的乾貨，我全要了！」
他這邊正忙活著往麻袋裡裝魚乾，身後的街市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馬蹄聲急促而雜亂，夾雜著路人驚慌的呼喊。徐福回頭一看，只見一隊人馬正橫衝直撞地從街心穿過，為首的是個穿著錦緞華服的青年，騎著一匹棗紅馬，後面跟著七八個膀大腰圓的壯漢，腰間都挎著明晃晃的青銅劍。
那青年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兩旁的攤販，目光傲慢得像是巡視領地的猛禽。他的視線忽然落在徐福身上，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那位『尋仙使』徐福徐大人嗎？」那青年翻身下馬，動作倒有幾分利落，可那語氣里滿是譏誚，」怎麼著，陛下的金山銀山還不夠您揮霍的？還得親自跑來這賤民堆里撿破爛？」
徐福認出了這人。他是前齊國舊貴族田氏旁支的子弟，名叫田莽，雖然頂著個齊國宗室的虛名，實際上早就靠著攀附趙高混進了咸陽的官場。這趟來琅琊，名義上是「督辦軍需」，實際上八成是來撈油水的。
「田公子說笑了。」徐福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在下奉命籌備東渡事宜，採買物資自然要親力親為，免得被下面的人糊弄了去。」
田莽冷哼一聲，用馬鞭指了指徐福腳邊那幾麻袋乾貨：「就這些破爛？也好意思說是東渡用的？我看你分明是在中飽私囊！來人啊！給我把這些東西全扣下！」
幾個壯漢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來，一腳踢翻了老嫗的草棚，那老嫗驚叫著往後縮，卻還是被一個壯漢推了個趔趄，差點摔進旁邊的水溝里。攤子上的乾貨撒了一地，被馬蹄踩得稀爛。
徐福眼神一沉，猛地站起身，擋在老嫗身前：「住手！田莽，這些都是我從民間採買的物資，有少府的批文為證！你憑什麼動手？」
「憑我這張臉！」田莽獰笑著，用馬鞭戳了戳徐福的胸口，「你以為陛下寵你幾天，你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我告訴你，在這琅琊郡，我田莽說了算！給我打！打斷他的腿，我看他還怎麼去求仙！」
幾個壯漢齊齊撲上來，砂鍋大的拳頭帶起呼呼風聲。徐福側身閃過一拳，抬肘格開另一人的擒拿，可他畢竟不是武人出身，面對四五個訓練有素的打手，很快就落了下風。一個壯漢瞅准空當，一記掃堂腿踢向他下盤。
就在那腿風即將掃中徐福腳踝的剎那，一道黑影從圍觀的人群中暴射而出！那身影快得像一陣黑色的旋風，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那壯漢的掃堂腿竟被生生踩在了地上，疼得他殺豬般慘叫起來。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田家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田錚的聲音不高，卻像冬日裡的冰稜子，扎進人耳朵里又涼又疼。
第二回「赤手擒龍驚四座，濁酒傾杯識故人」
田莽臉色變了。他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殺出來的糙漢子，對方的衣裳破舊，可那身氣勢，比那些穿著鐵甲的將軍還要懾人。他咽了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是什麼人？敢管我田家的閒事？」
田錚沒有回答。他鬆開踩著那壯漢的腳，那壯漢立刻連滾帶爬地退回去，捂著自己被踩腫的腳踝直抽冷氣。田錚的目光緩緩掃過剩下幾個還在猶豫的打手，那眼神平靜得近乎淡漠，卻讓人後脊樑發涼。
「上！都給我上！他就一個人！」田莽揮手催促。
剩下的六個壯漢互相看了一眼，大吼一聲齊齊撲了上來。他們顯然受過些訓練，配合得還算默契，兩個從正面佯攻，兩個從左右包抄，剩下兩個則繞到田錚身後準備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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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看得心頭一緊，喊道：「田兄小心！」
田錚嘴角微微一勾，腳下步伐陡然一變。他不退反進，身體像一道游魚般從正面兩名壯漢之間的縫隙中滑過，那兩人的拳頭擦著他的衣角落空，彼此差點撞在一起。田錚順勢一個肘擊，正中左邊那人的下巴，那人慘叫一聲，滿口血沫地飛了出去。
右邊的壯漢驚得一愣，田錚已經一記膝撞頂在他的小腹上，他整個人像只煮熟的大蝦般蜷縮起來，口吐白沫癱倒在地。前後不過兩次呼吸的工夫，正面兩人已經徹底失去戰鬥力。
左右包抄的兩人見狀，攻勢不由得一滯。田錚借著慣性側身旋轉，左手五指如鉤，精準地叼住了左邊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咔嚓」一聲，那人的手腕脫了臼，青銅劍「哐當」掉在地上。右邊那人嚇得轉身想跑，田錚右腳一勾，腳尖挑起地上一塊碎石，那碎石帶著破風聲」嗖」地射中那人後膝彎，那人噗通一聲跪倒，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嗷嗷直叫。
最後那兩個本想偷襲的壯漢，此刻已經完全傻了眼。田錚站直身體，連氣息都沒亂，目光淡淡地掃過去：「你們兩個，是自己走，還是我送你們一程？」
兩人面面相覷，終於承受不住那股無形的壓力，「嗷」一聲怪叫，撒腿就跑，連同伴都顧不上了。
整個東市鴉雀無聲。圍觀的人群瞪圓了眼睛，連呼吸都忘了。有個賣糖餅的小販張大了嘴，手中的糖餅」啪嗒」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田莽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你……你給我等著！我田家不會放過你的！」說完，他翻身上馬，連那幾個倒地呻吟的手下都不管了，打馬揚長而去。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人群中才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那些被田莽欺壓過的商販們紛紛鼓起掌來，有些膽子大的甚至朝著田莽遠去的方向啐唾沫。
徐福走上前，對著田錚鄭重抱拳：「田兄！你我當日在咸陽一別，不想竟在此處重逢！你又救了我一次！」
田錚嘿嘿一笑，拍了拍徐福的肩膀：「我聽說你回琅琊督造船隻，正好我在咸陽也待膩了，就跟著過來了。剛到碼頭還沒落腳，就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一看，嘿，還真碰上了。」他看了看滿地狼藉的乾貨，嘆了口氣，「可惜了這些好物件。」
老嫗這時顫巍巍地從旁邊挪過來，對著田錚連聲道謝，又拉著徐福的手抹眼淚：「後生，你那批貨……大娘回頭再給你曬一批，保准比這批還好！」
徐福笑道：「大娘別急，今日之事，我記下了。過兩日我讓人來找您取貨，價格照舊。」
他轉向田錚，眼睛亮晶晶的：「田兄，這琅琊港邊的『聽濤樓』，他家釀的『琅琊紅』是一絕。今日你替我出了這口惡氣，說什麼也得讓我請你喝一杯！」
田錚哈哈大笑：「有酒喝？那敢情好！走著！」
第三回「論及蒼生皆慟切，謀同滄海共艱辛」
聽濤樓就建在碼頭最高的礁石上，三面環海，推開窗便能看見潮起潮落。店家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聽說徐福是督造東渡樓船的「尋仙使」，又見田錚方才在街市上露的那一手，親自把兩人迎進了臨海最好的雅間。
酒菜很快上齊。一盤醬燜對蝦，個個都有巴掌長，紅亮亮的蝦殼上泛著油光；一盆紅燒海鰻，醬汁濃稠，鰻魚肉在筷尖微微顫動；還有一碟子醃蟹，是用琅琊特有的「醉蟹法」做的，酒香撲鼻。最惹眼的是那一大壺「琅琊紅」，酒液澄澈微黃，倒進碗裡時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一股清冽的米香混著海鹽的氣息直往鼻腔里鑽。
田錚端起來先嗅了嗅，眼睛一亮：「好酒！這味兒，光是聞著就讓人骨頭縫裡冒熱氣！」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氣，「痛快！比我上回在咸陽喝的『蘭陵美酒』還有勁道！」
徐福笑著也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微辣，隨即化開一股甘醇，暖融融地沉進胃裡。他放下碗，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海面被霞光染成了熔金般的顏色，幾隻海鷗在浪尖上盤旋。
「田兄，」徐福夾起一塊鰻肉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目光卻從海面上收了回來，「你方才在街市上說，在咸陽待膩了。怎麼，那地方真就這麼讓人喘不過氣？」
田錚放下酒碗，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用手指蘸著酒水，在桌面上畫了個大圈：「咸陽就像一個鐵籠子。表面上金碧輝煌，可那籠子的柵欄是律法，底下墊的是白骨。我在那兒待了半年，看見的儘是人吃人的把戲。那些大人物，今天你踩我一腳，明天我捅你一刀，爭來爭去無非是為了陛下的寵信。有意思嗎？沒意思。」
他抬起頭，眼神灼灼地看著徐福：「所以我聽說你回琅琊造船來了，我就跟來了。我覺得你跟他們不一樣。你在咸陽那會兒，不是跟他們爭權奪利，你是真想去看看海的那頭有什麼。」
徐福沉默了片刻，伸手給田錚斟滿酒，又給自己滿上。酒液在碗沿盪出一道弧線，他端起碗，沒急著喝，而是盯著碗裡微微晃動的水面：「田兄，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往外傳。」
田錚放下筷子，正色道：「你說。」
徐福繼續說：「我去給陛下獻圖，說要東渡求仙。我真正要做的，是趁著這個機會，帶著大秦的種子、典籍、工匠，往東邊去，找一片真正能讓人活下去的土地。中原的徭役一年重過一年，賦稅一月高過一月，連年徵發百姓修長城、修馳道、修宮殿，那些當權者只盯著自己的功業，誰管老百姓的日子過不過得下去？」
他說到這兒，聲音有些發沉：「我見過一個村子，原本有兩百多戶人家，官府征了三次徭役，死了大半的壯勞力。剩下的人逃的逃、散的散，那片田就荒在那兒，長滿了野草。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中原真的撐不住了，總得給華夏的根留條活路吧？」
田錚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海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輕輕晃動。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敬佩，還有種找到同類的欣喜。
「徐兄，」他端起酒碗，聲音洪亮，「我田錚這輩子沒服過什麼人。師父算一個，你算第二個。你心裡裝的不只是自己那點前程，你裝的是天下人的活路。這杯酒，我敬你！」
兩碗相碰，發出清脆的「叮」聲，酒液濺出來，落在桌面上，像幾點碎玉。
「但我有個問題，」田錚放下碗，抹了把嘴，「你這計劃雖好，可海上風浪無情，你一個文弱書生，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活著到對岸？」
徐福神秘地一笑，往窗外努了努嘴：「你看那邊。」
田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港口最深處，幾座巨大的船塢正在被燈火點亮。那些船塢里，無數工匠的身影正在忙碌，錘鑿聲混著號子聲，隱隱約約地傳來。而在最大的那座船塢中，一艘尚未完工的樓船龍骨已經初具雛形，高聳的船首像一頭即將昂首躍入大海的巨鯨。
「我有一整支船隊，有最好的工匠，有航海世家出身的副手，還有一張從殷商時代傳下來的海圖。」徐福的目光落在那些燈火上，亮得像是自己也變成了一簇火焰，「但所有這些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能鎮場子的人。海上萬一遇到風浪、遇到海盜、遇到那些不甘心失敗的舊貴族派來的殺手，我得有一個人能在刀光劍影里護住這船隊。」
他轉回頭，盯著田錚的眼睛：「田兄，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第四回「江湖夜雨期後會，俠骨丹心照此身」
田錚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琅琊紅」的餘韻在舌尖上打轉。窗外的海面已經從熔金變成了深紫，最後一縷霞光沉入海平線以下，幾顆早起的星星已經在天邊探出頭來。
「你讓我想想。」田錚站起身，走到窗前。海風迎面撲來，吹得他的褐衣獵獵作響。他扶著窗框，目光投向遠方那些正在忙碌的船塢，良久，才緩緩開口。
「我師父臨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錚兒，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軟，見不得別人受欺負。可這世道，見不得人受欺負的人，往往自己先被欺負死。你以後要是真想做點什麼事，得找個比你更『硬』的人跟著。不是那種拳頭硬的，是那種心裡有座山，風吹不垮、雨打不塌的。』」
他轉過身，看著徐福，眼神里有種被什麼東西點燃的光亮：「徐兄，我心裡一直沒找到那座『山』。但今天在街市上，我看著你擋在那個賣魚乾的大娘身前，明明自己都快挨揍了，愣是沒往後退一步，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徐福站起身，走到田錚面前。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酒桌，桌上杯盤狼藉，酒壺已經空了半壺。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
田錚看著那隻手，忽然咧嘴笑了。他「啪」地一聲把自己的手掌拍在徐福的掌心上，力道大得讓徐福的胳膊都震了震。
「幹了！」田錚的聲音洪亮得像在喊號子，「我這把鐵劍，以後就跟著你徐福了。你說往東，我不往西；你說打誰，我就砍誰。只要別忘了你方才說的那句話就行——給華夏的根留條活路。」
徐福緊緊握住他的手，只覺得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道讓他整條手臂都熱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田兄，從今往後，你我生死與共。他日若真能在海外立下根基，你我當同飲第一碗慶功酒！」
「那可得是好酒！」田錚大笑，「『琅琊紅』雖好，但還不夠勁兒！等咱們到了那什麼仙山、扶桑，得找當地人釀一壇天下最烈的酒，咱們一人半壇，喝個痛快！」
兩人相視大笑，笑聲從雅間窗縫裡漏出去，驚飛了屋檐下棲息的一隻海鷗。那海鷗撲稜稜飛起，划過深紫色的夜空，朝著港口的燈火方向飛去。
他們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酒分了。徐福給田錚講他手頭的人員配置，說到琅玡那姑娘改良的帆索能讓船速提高三成時，田錚眼睛瞪得溜圓。
「乖乖，」田錚往嘴裡丟了顆花生米，嚼得嘎嘣響，「我還以為你只是帶著些小孩兒和方士瞎折騰，沒想到你這背後藏了這麼多能人。墨家傳人、星象師、造船匠……你這是要把全天下的奇才都搜羅到自己麾下啊！」
徐福苦笑著搖頭：「搜羅談不上，都是機緣巧合遇上的。但你說得對，這些人，每一個人都是東渡不可或缺的一塊拼圖。可光有人還不夠，物資、糧草、淡水、藥品，樣樣都要周全。」
他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田兄，你常年在江湖上走動，可知道琅琊附近有哪些可靠的船行或者老水手？我需要的是那種真正在遠海跑過的，不是只在近岸打魚的那種。」
田錚一拍大腿：「你可問對人了！我前些日子在碼頭閒逛時，認識一個叫『老鯊魚』的船老大，年輕時候跟著齊國的商船跑到過要北方列島，回來後在海上販私鹽被官府抓過，後來就退隱了。這人路子野，認識的人多。你要是能把他拉進來，船隊裡的水手就不愁了。」
「老鯊魚？」徐福眼睛一亮，「他在哪兒？」
「明早我帶你去見他。」田錚把最後一滴酒倒進碗裡，仰頭喝乾，「不過我得先跟你說好，那人脾氣臭得很，你要是拿不出真本事，他連正眼都不會瞧你。你得想好怎麼說服他。」
徐福微微一笑，從懷裡摸出那捲星圖的復刻版：「說服人這種事，我最擅長了。」
夜色徹底籠罩了港口，聽濤樓里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徐福和田錚並肩走出酒樓時，海風裹著夜露的涼意撲面而來。兩人站在碼頭的石階上，正準備道別——忽然，一陣悶雷從海面深處滾過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
「快回去！」田錚一把拽住徐福的胳膊，兩人連滾帶爬地退回了聽濤樓的門廊下。店家剛準備上門板，見兩人折返，倒也痛快：「二位客官，這雨來得急，怕是得下個把時辰。不如再添壺熱酒，等雨小了再走？」
徐福和田錚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那就叨擾了。」徐福撣了撣肩上的雨水，重新跨進門檻。田錚跟在後面，順手幫店家把被風吹開的半扇窗戶拉上。窗外，雨幕已經將整個港口吞沒，船塢里的燈火在雨簾中暈成一片橘黃色的光斑，像浮在水面上的碎金。
兩人回到方才的雅間，店家重新添了油燈、溫了壺酒。田錚把濕透的外褂脫下來搭在窗台上，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呼出一口氣：「得，老天爺不讓咱走，那就再聊會兒。」
徐福端起熱酒暖手，望著窗外被雨模糊的船塢輪廓。
「田兄，」徐福開口，聲音被雨聲襯得格外清晰，「我方才說要去海外尋一條路，那是真話。但我還沒跟你說完的是，我為什麼非要走這條路。」
田錚放下酒碗，正色道：「洗耳恭聽。」
——本章終——
琅琊街市起囂塵，豪奴仗勢辱良民。
赤手擒龍驚四座，濁酒傾杯識故人。
論及蒼生皆慟切，謀同滄海共艱辛。
江湖夜雨期後會，俠骨丹心照此身。
第一回「琅琊街市起囂塵，豪奴仗勢辱良民」
琅琊郡的東市，遠比咸陽的柳市更有煙火氣。海風裹著咸腥味兒從港口那邊灌進來，吹得布棚獵獵作響，也吹得人臉上黏糊糊的。徐福蹲在一個草棚底下，手裡捏著一塊剛買的鯗魚乾，正跟擺攤的老嫗討價還價。
「大娘，您這魚乾曬得是好，可這鹹得能打死賣鹽的，我船上的人吃了怕是要把淡水艙喝乾嘍。」徐福咧嘴笑著，露出一口白牙，把那魚乾在手裡掂了掂，「便宜兩成，我全包了。」
老嫗眯著昏花的老眼打量他，忽然噗嗤樂了：「你這後生，倒是個會過日子的。成！沖你這份實在，大娘給你算便宜些。不過你可別糊弄我，說好的全包，可不許反悔。」
徐福麻利地從腰間解下錢袋，銅錢碰撞發出清脆的嘩啦聲：「大娘放心，我徐福說話向來一個唾沫一個釘。您這攤子上的乾貨，我全要了！」
他這邊正忙活著往麻袋裡裝魚乾，身後的街市忽然傳來一陣騷動。馬蹄聲急促而雜亂，夾雜著路人驚慌的呼喊。徐福回頭一看，只見一隊人馬正橫衝直撞地從街心穿過，為首的是個穿著錦緞華服的青年，騎著一匹棗紅馬，後面跟著七八個膀大腰圓的壯漢，腰間都挎著明晃晃的青銅劍。
那青年勒住馬韁，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兩旁的攤販，目光傲慢得像是巡視領地的猛禽。他的視線忽然落在徐福身上，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那位『尋仙使』徐福徐大人嗎？」那青年翻身下馬，動作倒有幾分利落，可那語氣里滿是譏誚，」怎麼著，陛下的金山銀山還不夠您揮霍的？還得親自跑來這賤民堆里撿破爛？」
徐福認出了這人。他是前齊國舊貴族田氏旁支的子弟，名叫田莽，雖然頂著個齊國宗室的虛名，實際上早就靠著攀附趙高混進了咸陽的官場。這趟來琅琊，名義上是「督辦軍需」，實際上八成是來撈油水的。
「田公子說笑了。」徐福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在下奉命籌備東渡事宜，採買物資自然要親力親為，免得被下面的人糊弄了去。」
田莽冷哼一聲，用馬鞭指了指徐福腳邊那幾麻袋乾貨：「就這些破爛？也好意思說是東渡用的？我看你分明是在中飽私囊！來人啊！給我把這些東西全扣下！」
幾個壯漢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來，一腳踢翻了老嫗的草棚，那老嫗驚叫著往後縮，卻還是被一個壯漢推了個趔趄，差點摔進旁邊的水溝里。攤子上的乾貨撒了一地，被馬蹄踩得稀爛。
徐福眼神一沉，猛地站起身，擋在老嫗身前：「住手！田莽，這些都是我從民間採買的物資，有少府的批文為證！你憑什麼動手？」
「憑我這張臉！」田莽獰笑著，用馬鞭戳了戳徐福的胸口，「你以為陛下寵你幾天，你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我告訴你，在這琅琊郡，我田莽說了算！給我打！打斷他的腿，我看他還怎麼去求仙！」
幾個壯漢齊齊撲上來，砂鍋大的拳頭帶起呼呼風聲。徐福側身閃過一拳，抬肘格開另一人的擒拿，可他畢竟不是武人出身，面對四五個訓練有素的打手，很快就落了下風。一個壯漢瞅准空當，一記掃堂腿踢向他下盤。
就在那腿風即將掃中徐福腳踝的剎那，一道黑影從圍觀的人群中暴射而出！那身影快得像一陣黑色的旋風，只聽得「咔嚓」一聲脆響，那壯漢的掃堂腿竟被生生踩在了地上，疼得他殺豬般慘叫起來。
「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田家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田錚的聲音不高，卻像冬日裡的冰稜子，扎進人耳朵里又涼又疼。
第二回「赤手擒龍驚四座，濁酒傾杯識故人」
田莽臉色變了。他上下打量著這個突然殺出來的糙漢子，對方的衣裳破舊，可那身氣勢，比那些穿著鐵甲的將軍還要懾人。他咽了口唾沫，色厲內荏地吼道：「你、你是什麼人？敢管我田家的閒事？」
田錚沒有回答。他鬆開踩著那壯漢的腳，那壯漢立刻連滾帶爬地退回去，捂著自己被踩腫的腳踝直抽冷氣。田錚的目光緩緩掃過剩下幾個還在猶豫的打手，那眼神平靜得近乎淡漠，卻讓人後脊樑發涼。
「上！都給我上！他就一個人！」田莽揮手催促。
剩下的六個壯漢互相看了一眼，大吼一聲齊齊撲了上來。他們顯然受過些訓練，配合得還算默契，兩個從正面佯攻，兩個從左右包抄，剩下兩個則繞到田錚身後準備偷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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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看得心頭一緊，喊道：「田兄小心！」
田錚嘴角微微一勾，腳下步伐陡然一變。他不退反進，身體像一道游魚般從正面兩名壯漢之間的縫隙中滑過，那兩人的拳頭擦著他的衣角落空，彼此差點撞在一起。田錚順勢一個肘擊，正中左邊那人的下巴，那人慘叫一聲，滿口血沫地飛了出去。
右邊的壯漢驚得一愣，田錚已經一記膝撞頂在他的小腹上，他整個人像只煮熟的大蝦般蜷縮起來，口吐白沫癱倒在地。前後不過兩次呼吸的工夫，正面兩人已經徹底失去戰鬥力。
左右包抄的兩人見狀，攻勢不由得一滯。田錚借著慣性側身旋轉，左手五指如鉤，精準地叼住了左邊那人的手腕，用力一扭！「咔嚓」一聲，那人的手腕脫了臼，青銅劍「哐當」掉在地上。右邊那人嚇得轉身想跑，田錚右腳一勾，腳尖挑起地上一塊碎石，那碎石帶著破風聲」嗖」地射中那人後膝彎，那人噗通一聲跪倒，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嗷嗷直叫。
最後那兩個本想偷襲的壯漢，此刻已經完全傻了眼。田錚站直身體，連氣息都沒亂，目光淡淡地掃過去：「你們兩個，是自己走，還是我送你們一程？」
兩人面面相覷，終於承受不住那股無形的壓力，「嗷」一聲怪叫，撒腿就跑，連同伴都顧不上了。
整個東市鴉雀無聲。圍觀的人群瞪圓了眼睛，連呼吸都忘了。有個賣糖餅的小販張大了嘴，手中的糖餅」啪嗒」掉在地上都沒察覺。
田莽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你……你給我等著！我田家不會放過你的！」說完，他翻身上馬，連那幾個倒地呻吟的手下都不管了，打馬揚長而去。
直到馬蹄聲徹底消失，人群中才爆發出震天的喝彩聲。那些被田莽欺壓過的商販們紛紛鼓起掌來，有些膽子大的甚至朝著田莽遠去的方向啐唾沫。
徐福走上前，對著田錚鄭重抱拳：「田兄！你我當日在咸陽一別，不想竟在此處重逢！你又救了我一次！」
田錚嘿嘿一笑，拍了拍徐福的肩膀：「我聽說你回琅琊督造船隻，正好我在咸陽也待膩了，就跟著過來了。剛到碼頭還沒落腳，就聽見這邊有動靜，過來一看，嘿，還真碰上了。」他看了看滿地狼藉的乾貨，嘆了口氣，「可惜了這些好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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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福笑道：「大娘別急，今日之事，我記下了。過兩日我讓人來找您取貨，價格照舊。」
他轉向田錚，眼睛亮晶晶的：「田兄，這琅琊港邊的『聽濤樓』，他家釀的『琅琊紅』是一絕。今日你替我出了這口惡氣，說什麼也得讓我請你喝一杯！」
田錚哈哈大笑：「有酒喝？那敢情好！走著！」
第三回「論及蒼生皆慟切，謀同滄海共艱辛」
聽濤樓就建在碼頭最高的礁石上，三面環海，推開窗便能看見潮起潮落。店家是個精瘦的中年漢子，聽說徐福是督造東渡樓船的「尋仙使」，又見田錚方才在街市上露的那一手，親自把兩人迎進了臨海最好的雅間。
酒菜很快上齊。一盤醬燜對蝦，個個都有巴掌長，紅亮亮的蝦殼上泛著油光；一盆紅燒海鰻，醬汁濃稠，鰻魚肉在筷尖微微顫動；還有一碟子醃蟹，是用琅琊特有的「醉蟹法」做的，酒香撲鼻。最惹眼的是那一大壺「琅琊紅」，酒液澄澈微黃，倒進碗裡時浮起一層細密的泡沫，一股清冽的米香混著海鹽的氣息直往鼻腔里鑽。
田錚端起來先嗅了嗅，眼睛一亮：「好酒！這味兒，光是聞著就讓人骨頭縫裡冒熱氣！」他仰頭灌了一大口，哈出一口白氣，「痛快！比我上回在咸陽喝的『蘭陵美酒』還有勁道！」
徐福笑著也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先是微辣，隨即化開一股甘醇，暖融融地沉進胃裡。他放下碗，看著窗外漸漸西沉的日頭，海面被霞光染成了熔金般的顏色，幾隻海鷗在浪尖上盤旋。
「田兄，」徐福夾起一塊鰻肉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目光卻從海面上收了回來，「你方才在街市上說，在咸陽待膩了。怎麼，那地方真就這麼讓人喘不過氣？」
田錚放下酒碗，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用手指蘸著酒水，在桌面上畫了個大圈：「咸陽就像一個鐵籠子。表面上金碧輝煌，可那籠子的柵欄是律法，底下墊的是白骨。我在那兒待了半年，看見的儘是人吃人的把戲。那些大人物，今天你踩我一腳，明天我捅你一刀，爭來爭去無非是為了陛下的寵信。有意思嗎？沒意思。」
他抬起頭，眼神灼灼地看著徐福：「所以我聽說你回琅琊造船來了，我就跟來了。我覺得你跟他們不一樣。你在咸陽那會兒，不是跟他們爭權奪利，你是真想去看看海的那頭有什麼。」
徐福沉默了片刻，伸手給田錚斟滿酒，又給自己滿上。酒液在碗沿盪出一道弧線，他端起碗，沒急著喝，而是盯著碗裡微微晃動的水面：「田兄，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別往外傳。」
田錚放下筷子，正色道：「你說。」
徐福繼續說：「我去給陛下獻圖，說要東渡求仙。我真正要做的，是趁著這個機會，帶著大秦的種子、典籍、工匠，往東邊去，找一片真正能讓人活下去的土地。中原的徭役一年重過一年，賦稅一月高過一月，連年徵發百姓修長城、修馳道、修宮殿，那些當權者只盯著自己的功業，誰管老百姓的日子過不過得下去？」
他說到這兒，聲音有些發沉：「我見過一個村子，原本有兩百多戶人家，官府征了三次徭役，死了大半的壯勞力。剩下的人逃的逃、散的散，那片田就荒在那兒，長滿了野草。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中原真的撐不住了，總得給華夏的根留條活路吧？」
田錚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海風灌進來，吹得他額前的碎發輕輕晃動。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敬佩，還有種找到同類的欣喜。
「徐兄，」他端起酒碗，聲音洪亮，「我田錚這輩子沒服過什麼人。師父算一個，你算第二個。你心裡裝的不只是自己那點前程，你裝的是天下人的活路。這杯酒，我敬你！」
兩碗相碰，發出清脆的「叮」聲，酒液濺出來，落在桌面上，像幾點碎玉。
「但我有個問題，」田錚放下碗，抹了把嘴，「你這計劃雖好，可海上風浪無情，你一個文弱書生，憑什麼覺得自己能活著到對岸？」
徐福神秘地一笑，往窗外努了努嘴：「你看那邊。」
田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港口最深處，幾座巨大的船塢正在被燈火點亮。那些船塢里，無數工匠的身影正在忙碌，錘鑿聲混著號子聲，隱隱約約地傳來。而在最大的那座船塢中，一艘尚未完工的樓船龍骨已經初具雛形，高聳的船首像一頭即將昂首躍入大海的巨鯨。
「我有一整支船隊，有最好的工匠，有航海世家出身的副手，還有一張從殷商時代傳下來的海圖。」徐福的目光落在那些燈火上，亮得像是自己也變成了一簇火焰，「但所有這些加起來，都比不上一個能鎮場子的人。海上萬一遇到風浪、遇到海盜、遇到那些不甘心失敗的舊貴族派來的殺手，我得有一個人能在刀光劍影里護住這船隊。」
他轉回頭，盯著田錚的眼睛：「田兄，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第四回「江湖夜雨期後會，俠骨丹心照此身」
田錚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琅琊紅」的餘韻在舌尖上打轉。窗外的海面已經從熔金變成了深紫，最後一縷霞光沉入海平線以下，幾顆早起的星星已經在天邊探出頭來。
「你讓我想想。」田錚站起身，走到窗前。海風迎面撲來，吹得他的褐衣獵獵作響。他扶著窗框，目光投向遠方那些正在忙碌的船塢，良久，才緩緩開口。
「我師父臨死前跟我說過一句話。他說，『錚兒，你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心太軟，見不得別人受欺負。可這世道，見不得人受欺負的人，往往自己先被欺負死。你以後要是真想做點什麼事，得找個比你更『硬』的人跟著。不是那種拳頭硬的，是那種心裡有座山，風吹不垮、雨打不塌的。』」
他轉過身，看著徐福，眼神里有種被什麼東西點燃的光亮：「徐兄，我心裡一直沒找到那座『山』。但今天在街市上，我看著你擋在那個賣魚乾的大娘身前，明明自己都快挨揍了，愣是沒往後退一步，我就知道，我找到了。」
徐福站起身，走到田錚面前。兩人之間隔著一張酒桌，桌上杯盤狼藉，酒壺已經空了半壺。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
田錚看著那隻手，忽然咧嘴笑了。他「啪」地一聲把自己的手掌拍在徐福的掌心上，力道大得讓徐福的胳膊都震了震。
「幹了！」田錚的聲音洪亮得像在喊號子，「我這把鐵劍，以後就跟著你徐福了。你說往東，我不往西；你說打誰，我就砍誰。只要別忘了你方才說的那句話就行——給華夏的根留條活路。」
徐福緊緊握住他的手，只覺得掌心傳來的溫度和力道讓他整條手臂都熱了起來。他深吸一口氣：「田兄，從今往後，你我生死與共。他日若真能在海外立下根基，你我當同飲第一碗慶功酒！」
「那可得是好酒！」田錚大笑，「『琅琊紅』雖好，但還不夠勁兒！等咱們到了那什麼仙山、扶桑，得找當地人釀一壇天下最烈的酒，咱們一人半壇，喝個痛快！」
兩人相視大笑，笑聲從雅間窗縫裡漏出去，驚飛了屋檐下棲息的一隻海鷗。那海鷗撲稜稜飛起，划過深紫色的夜空，朝著港口的燈火方向飛去。
他們重新坐下，把剩下的酒分了。徐福給田錚講他手頭的人員配置，說到琅玡那姑娘改良的帆索能讓船速提高三成時，田錚眼睛瞪得溜圓。
「乖乖，」田錚往嘴裡丟了顆花生米，嚼得嘎嘣響，「我還以為你只是帶著些小孩兒和方士瞎折騰，沒想到你這背後藏了這麼多能人。墨家傳人、星象師、造船匠……你這是要把全天下的奇才都搜羅到自己麾下啊！」
徐福苦笑著搖頭：「搜羅談不上，都是機緣巧合遇上的。但你說得對，這些人，每一個人都是東渡不可或缺的一塊拼圖。可光有人還不夠，物資、糧草、淡水、藥品，樣樣都要周全。」
他忽然想起什麼，壓低聲音：「田兄，你常年在江湖上走動，可知道琅琊附近有哪些可靠的船行或者老水手？我需要的是那種真正在遠海跑過的，不是只在近岸打魚的那種。」
田錚一拍大腿：「你可問對人了！我前些日子在碼頭閒逛時，認識一個叫『老鯊魚』的船老大，年輕時候跟著齊國的商船跑到過要北方列島，回來後在海上販私鹽被官府抓過，後來就退隱了。這人路子野，認識的人多。你要是能把他拉進來，船隊裡的水手就不愁了。」
「老鯊魚？」徐福眼睛一亮，「他在哪兒？」
「明早我帶你去見他。」田錚把最後一滴酒倒進碗裡，仰頭喝乾，「不過我得先跟你說好，那人脾氣臭得很，你要是拿不出真本事，他連正眼都不會瞧你。你得想好怎麼說服他。」
徐福微微一笑，從懷裡摸出那捲星圖的復刻版：「說服人這種事，我最擅長了。」
夜色徹底籠罩了港口，聽濤樓里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徐福和田錚並肩走出酒樓時，海風裹著夜露的涼意撲面而來。兩人站在碼頭的石階上，正準備道別——忽然，一陣悶雷從海面深處滾過來，緊接著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密集得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水盆。
「快回去！」田錚一把拽住徐福的胳膊，兩人連滾帶爬地退回了聽濤樓的門廊下。店家剛準備上門板，見兩人折返，倒也痛快：「二位客官，這雨來得急，怕是得下個把時辰。不如再添壺熱酒，等雨小了再走？」
徐福和田錚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那就叨擾了。」徐福撣了撣肩上的雨水，重新跨進門檻。田錚跟在後面，順手幫店家把被風吹開的半扇窗戶拉上。窗外，雨幕已經將整個港口吞沒，船塢里的燈火在雨簾中暈成一片橘黃色的光斑，像浮在水面上的碎金。
兩人回到方才的雅間，店家重新添了油燈、溫了壺酒。田錚把濕透的外褂脫下來搭在窗台上，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呼出一口氣：「得，老天爺不讓咱走，那就再聊會兒。」
徐福端起熱酒暖手，望著窗外被雨模糊的船塢輪廓。
「田兄，」徐福開口，聲音被雨聲襯得格外清晰，「我方才說要去海外尋一條路，那是真話。但我還沒跟你說完的是，我為什麼非要走這條路。」
田錚放下酒碗，正色道：「洗耳恭聽。」
——本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