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航線之爭再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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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篇詩曰:

  霧散三帆去復回,韓終立舸斥聲催。

  航線葬我同胞骨,誰掌舵輪誰首災。

  徐福冷眼觀其變,反問三朝何處來。

  眾心已向滄桑立,一令隨風各自裁。

  第一回「霧散三帆去復回,韓終立舸斥聲催」

  韓終的船是在第四天午後出現的。

  那天海面上有一層薄霧,不厚,但足以把遠處的船影模糊成灰色的輪廓。鐵柱子蹲在「蓬萊」號船舷邊用一塊舊布擦他那柄百鍊水刃,擦著擦著忽然停住了手。他抬起頭來,眯著眼朝東北方向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把刀往腰間一別,朝舵室方向喊了一聲:「徐大人!有船!三艘!」

  徐福從舵室走出來時,手裡還攥著炭筆。他走到船舷邊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三艘船的輪廓正在霧中逐漸變得清晰,船身吃水偏深,桅杆上那面深色的舊旗在風中微微翻卷著。他看了片刻,把炭筆夾回耳後,開口說了一句:「韓終回來了。」

  田錚從船樓頂部走下來,在徐福旁邊站定。他的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在刀柄末端那道舊痕上來回蹭了兩下。他看了那三艘船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他怎麼回來了?」

  「不知道。但既然回來了,就讓他過來。」

  田錚沒有追問。他轉身朝船樓方向走了幾步,朝桅杆中段的旗手打了一組簡短的旗語——「各船保持位置,不得擅自靠近韓終座艦」。旗語打完之後他回到徐福旁邊站著,右手一直沒有從刀柄上放下來。

  那三艘船正在以均勻的速度靠近編隊。韓終座艦的船頭方向正對著「蓬萊」號,船舷兩側的水花不大不小,航速不快不慢。甲板上站了七八個人,都是韓終從琅琊港帶出來的舊部,有人手裡攥著纜繩,有人低頭檢查船舷內側的包銅皮,有人靠在桅杆底座旁邊看著前方。韓終本人站在船頭最前沿,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深衣,袖口挽了兩折,露出一截乾瘦的手腕。他的面色比離開時更蒼白了,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裡的光比之前更亮。


  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穿過正在變薄的霧氣落在「蓬萊」號的甲板上:「徐福!你的一意孤行,害死了數百同胞!你還有何面目做這船隊之首?!」

  甲板上安靜了片刻。那些正在幹活的工匠和水手各自停下動作,有人直起身來朝韓終座艦的方向看去,有人走到船舷邊,有人把手裡的工具放下來。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重新叼回去,煙杆沒有點。

  徐福站在船舷內側,隔著那道十丈寬的水面看著韓終。他沒有立刻回答。他看了韓終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不低:「你說完了?」

  韓終向前走了兩步,站在船頭最前沿,船舷的木框被他攥得發白。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更高了一線:「風暴那天,你的航線把船隊帶進了浪最大的區域!『啟明』號沉了,船上的人全沒了!那些人是被你害死的!你拿那張來路不明的圖當寶貝,帶著所有人往死路上走!如果你還有一點良心,就把船隊交出來,讓願意跟我走的人往北去!」

  第二回「航線葬我同胞骨,誰掌舵輪誰首災」

  韓終的聲音在甲板上空迴蕩著,那些話像石子一樣落在人群里。有人低頭,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把目光從韓終座艦的方向收回來看著自己的腳面。鐵柱子蹲在船舷邊,把那截干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掌心敲了兩下,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周圍幾個人都聽見了:「他這話說得倒是順嘴。『啟明』號沉的時候,他在哪兒?在編隊外面看著。現在回來指責別人沒管好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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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旁邊一個年輕水手低聲接了一句:「他那三艘船,風暴之前就在往外偏了。我看見的。」

  田錚站在徐福身後,目光掃過甲板上那些正在低聲議論的人影,然後開口朝下方喊了一聲:「各船注意——不得擅自回應韓終座艦的喊話。沒有我的旗語,任何人不得靠近那三艘船。」

  他的聲音壓住了甲板上那陣正在蔓延的議論。那些正在交頭接耳的人影各自停了嘴,有人重新蹲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幹活,有人站在原地看著韓終座艦的方向。

  韓終沒有停。他繼續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大了:「你們看看『啟明』號沉沒的位置!那是浪最大的地方!徐福的航線把船隊帶進了死路,他自己心裡清楚!他現在不說話,是因為他說不出話來!」

  「啟明」號上有一個倖存者正站在「蓬萊」號的船舷邊。他叫周海,是「啟明」號上少數幾個被救上來的人之一。他當時在船尾,被浪打進海里之後抓住了一塊浮木,漂了大半個時辰才被「方丈」號的人撈上來。此刻他站在船舷邊,嘴唇抿得很緊,手指攥著船舷內側的纜繩樁。他旁邊站著他的同鄉,一個同樣從「啟明」號上被救上來的年輕水手。那個年輕水手低聲說了一句:「周海,你說句話。」

  周海沒有開口。他盯著韓終座艦的方向看了很久,然後鬆開了攥著纜繩樁的手。他轉過身,朝田錚的方向走去。他走到田錚面前時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很穩:「田將軍,我『啟明』號的。那天晚上我在船尾。浪是從左後方來的,船身先向左偏,然後龍骨斷了。我們那條船,沉的時候是在編隊最外側的位置。偏出去大約半里。」

  田錚低頭看著他:「你確定?」

  「確定。我當時在船尾,那個方向我記死了。韓先生說徐大人把船隊帶進了浪最大的區域——如果船隊真的在浪最大的區域,為什麼『啟明』號是唯一沉沒的?為什麼『蓬萊』號『方丈』號『瀛洲』號都在編隊裡,一艘沒沉?」

  周海的聲音不高,但甲板上安靜得很,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傳開了。那些正在低聲議論的人影各自停下了嘴,有人抬起頭來看著周海的方向,有人把目光從韓終座艦的方向收回來。鐵柱子把煙杆從嘴角取下來,在船舷上磕了磕,重新叼回去,嘴角動了一下。

  第三回「徐福冷眼觀其變,反問三朝何處來」

  徐福站在船舷邊,等周海說完之後才開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韓先生,你剛才說我的航線把船隊帶進了浪最大的區域。但你有沒有想過一件事——風暴那天,你的座艦在編隊外側。如果你是跟著編隊走的,你的船應該和『方丈』號一樣,在同一個浪區里。但你的座艦沒有沉。你的兩艘輔船也沒有沉。為什麼?」

  韓終沒有回答。

  徐福繼續開口:「你說你親眼看見了北邊的樂土,有淡水,有海岸。那你告訴我——你靠岸了嗎?你的腳踩上那片地了嗎?你喝過那淡水了嗎?你量過那淺灘的水深了嗎?」

  韓終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你沒有。」徐福向前邁了一步,站在船舷邊沿,「你隔著幾里水面看了一眼,就回來告訴所有人你看見了樂土。但你連靠岸都沒有靠過。你帶回來的只是一個影子。」

  他停了一拍,然後繼續開口:「你說你去了三天。這三天裡,你去了哪裡,做了什麼,看見了什麼——你只說了你看見的,沒說你怎麼看的。你拿不出圖,拿不出數據,拿不出任何東西。只有你那雙眼睛和你那張嘴。你讓那些跟你走的人,拿什麼相信你?」

  韓終站在船頭,沉默著。他身後那幾道曾經跟隨他站出來的身影各自低下了頭,有人往後退了半步。一個年輕方士從船舷邊的陰影里走出來,站在韓終身後約兩步的位置,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

  「方丈」號上傳來一個聲音,不高,但落在水面上清清楚楚:「他說的那些話,我聽了兩年了。每次說都有新理由,但每次都沒有新地圖。」緊接著「瀛洲」號上有人接了一句:「他在風暴里自己先跑了,現在回來指責別人沒管好船?」然後「長庚」號上有人接了一句:「他說他看見了陸地。那他為什麼不靠岸?」

  那些聲音一道接一道地穿過正在變薄的海霧,落在韓終座艦的甲板上。那個年輕方士往後退了半步,轉身走回了艙門的方向。他身後有兩個人也跟著走了。韓終座艦的甲板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空曠。

  一個老工匠在「蓬萊」號甲板上直起身來,他的聲音不高,但從他蹲著的位置傳到船舷邊依然很清晰:「我上船之前,家裡頭還剩三畝地。我走的時候,我兒子跟我說,爹,你去了那邊,記得給我寫信。我當時沒敢告訴他,走這麼遠的海路,哪來的信可以寄。」他放下手裡的錘子,「我來這裡,不是因為韓先生說了什麼,是因為徐大人手裡有圖。有圖,就有一條路。有路,就比沒路強。」

  他旁邊一個年輕工匠蹲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截鑿子。他抬起頭來,看向「蓬萊」號船頭的方向,然後開口說了一句:「我跟著徐大人走。」

  那年輕工匠的聲音落在甲板上,不高,但船頭的人聽見了。甲板上的安靜持續了幾息。然後「方丈」號上有人跟著說了一句:「跟著徐大人走。」緊接著「瀛洲」號上有人也跟了一句:「跟著走。」

  第四回「眾心已向滄桑立,一令隨風各自裁」

  韓終站在船頭,沉默了很久。他身後那幾道曾經跟隨他站出來的聲音已經全部退回了原來的位置。甲板上只剩五六個人,站在船舷邊,目光落在不同的方向上。

  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你贏了。」

  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開口:「你贏了這場。但海不會因為你贏了一場就放過你。你會繼續往東走。你會在海上遇到更多風暴,你會失去更多的人。到時候你還能不能再贏一次?」

  徐福看著韓終,開口說了一句:「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因為怕輸就不走,那就不用出門了,直接待在原地等死就行。」他向前推進著自己的聲音,「韓先生,你今天回來指責我,說我的航線害死了人。但如果我當初聽了你的話,往北走,我們可能早就被秦國的水師堵在某個海灣里了。那種死法,比在海上被風暴吞沒更慢、更難受、更沒有意義。」

  韓終沒有回答。他站在船舷邊,手按在腰間的匕首上,但沒有拔出來。他身後那五六個人各自散開,有人朝底艙方向走去,有人蹲在船舷邊,有人低頭看著甲板。

  徐福的聲音越過那道正在變窄的水面,落在韓終座艦的甲板上:「船隊按原定航線,繼續東行!願隨韓先生者,可自便!」

  他的聲音落下之後,韓終座艦上那五六個人各自停住了腳步。沒有人走向跳板,也沒有人回到韓終身邊。他們只是站在原地,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確認自己的位置和方向。然後一個年輕水手從底艙方向走上來,手裡拎著一隻舊工具箱。他走到船舷邊,把工具箱放在跳板前端,然後走過跳板,朝「蓬萊」號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幾步,後面跟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韓終站在船頭,看著那幾個人從自己的座艦走向「蓬萊」號。他沒有回頭,也沒有開口。他的肩膀比方才塌下去了一些,但他仍然站著,沒有動。

  田錚從船樓頂部走下來,在徐福身邊站定。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他船上少了將近一半的人。剩下的那些,估計也不會再跟他走了。」

  徐福點了點頭,目光落在韓終座艦的方向。他開口說了一句:「讓他留在編隊裡。不趕他走,也不收他的船。他願意跟著,就跟著。不願意跟,到了下一片陸地再說。」

  田錚沒有追問。他轉身朝船樓方向走去,去安排接下來的編隊調整和值夜輪換。他走出幾步之後停了一下,側過頭來補了一句:「他剩下的那兩艘輔船上的人,今天沒有一個人出來。他們沒走,但也沒表態。」

  徐福開口說了一句:「不用管他們。他們今天沒走,以後也不會走了。韓終的牌打完了。」

  那天夜裡,船隊恢復了正常的巡航節奏。各船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暖黃色的光帶,那條光帶比前幾天少了幾盞燈,但比昨天更緊湊了。韓終座艦仍然在編隊後方的位置上跟著,它和主隊之間保持著固定的間距。

  在「蓬萊」號的舵室里,琅玡正在手札上寫下一行字:「風暴後第五日。韓終座艦復歸編隊,人員減少約六成。未發生衝突。編隊繼續東行。航向未偏。」她寫完這行字之後放下炭筆,把手札合上,站起來走到艙窗前推開半扇窗。海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夜間特有的清冽氣息。她看了一會兒窗外那道正在緩慢推進的暖黃色光帶,然後把窗關好,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而在「蓬萊」號的底艙過道里,阿芷正在給那個最小的男孩把被角掖好。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已經睡著的男孩,然後轉身走向旁邊的陶罐,把它從艙壁邊挪到更靠里的位置,用一塊舊布包好。她把陶罐放穩之後站起來,沿著過道往自己的鋪位走去。她經過的時候,張湛正蹲在鋪位旁邊,用一塊舊木板寫著什麼。他記下韓終座艦的人員變動情況,然後在那行字下面加了一行:「韓終未能帶走童男女。船隊指揮權進一步集中。後續需關注韓終舊部的動向。」他寫完那幾行字,吹了吹墨跡,把它夾進了名冊的末頁。

  船隊正在以均勻的速度向前推進著,那道在夜色和海面之間保持著方向的舊痕正在以它自己的速度向前延伸著,穿過正在緩慢變暗的天光和正在重新排列的船影之間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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