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現場抓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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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一夜沒有月亮。雲層壓得很低,把整片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連一顆星都看不見。

  林辰站在巷口的陰影里,已經等了將近半個時辰。他的背靠著土牆,呼吸很輕,眼睛盯著巷子盡頭那扇門。門是木頭的,漆面斑駁,門縫裡透不出一絲光。從外面看,那間屋子像是空的,沒有人住,也沒有人會在這樣一個漆黑的深夜走進這樣一扇門。

  但他知道裡面有人。

  陳墨蹲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手裡攥著一根鐵尺,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他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林哥,他進去了多久?」

  「兩炷香了。」

  「還沒點燈?」

  「沒有點燈。」

  陳墨沒有再問。他換了個姿勢蹲著,把重心從左腳換到右腳,鐵尺換到另一隻手裡握著。巷子裡很安靜,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又被夜風吞沒了。空氣里有深秋的涼意,混著泥土和枯草的氣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像是從某個角落飄過來的潮濕味道。

  林辰沒有動。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扇門上,等著它打開。

  他跟蹤張彥已經三天了。三天裡,張彥的行程很固定——白天不出門,傍晚偶爾去一趟米鋪或雜貨鋪,買完東西就回來,不做多餘的停留。但今晚不一樣。今晚他沒有去米鋪,也沒有去雜貨鋪,而是直接拐進了這條巷子,走到了最裡面那間屋子的門口,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推門進去了。沒有敲門,沒有猶豫,像是早就知道裡面沒有人。

  如果那間屋子的主人回來了,或者有人住在裡面,他不可能這麼直接地推門進去。但林辰沒有聽到任何說話聲,沒有任何反抗的動靜。門關上之後,裡面就沒有聲音了。張彥沒有點燈,主人家也沒有出聲。

  林辰等了一炷香,又一炷香。第二炷香燒完的時候,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門縫裡透出一線極淡的光,像是有人在屋裡點了一盞被什麼東西遮住了大半的油燈。那光很暗,暗到如果不盯著門縫看根本不會注意到。

  「他點燈了。」林辰低聲說。

  他站直了身體,把懷裡的鐵尺抽出來,握在手裡。鐵尺的涼意透過袖口傳上來,讓他的手指迅速清醒過來。然後他大步穿過巷子,朝那扇門走去。陳墨跟在他身後,腳步又輕又快,像貓落在沙土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門沒有鎖。

  林辰推了一下,門無聲地開了。他站在門檻上,目光越過門洞,落在屋裡那個昏暗的輪廓上。屋裡沒有點燈,只有書桌上的一盞小油燈亮著,燈芯被壓得很低,火苗只有豆子大小,微弱得像隨時都會熄滅。昏黃的光只照亮了桌面的方寸之地,光暈的邊緣在黑暗中模糊地散開,像是有人用一根細筆在黑夜中央畫了一個小小的圓。

  一個年輕男人趴在桌上,頭枕著胳膊,面朝著桌面,像是睡著了。他的呼吸很均勻,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沒有掙扎的痕跡,沒有被打擾過的跡象。

  張彥站在桌邊,背對著門口,手裡拿著一封信,正要放在桌上。他穿著一件舊青衫,頭髮用一根舊布帶束著,肩背瘦削,在昏暗中像一道薄薄的剪影。他放信的姿勢很輕,像是怕吵醒桌上睡著的人。

  林辰跨過門檻,走進屋裡。他的腳步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像一粒石子落進深水。張彥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後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在微弱的燈光下,他的輪廓被照得半明半暗,眼睛裡映著一點豆大的火苗,明滅不定。他看到了門口的燈籠,又看到了燈籠後面的林辰,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像是早就預料到這一刻會來,只是不確定是在今晚還是在明晚。

  「張彥,你還有什麼話說?」林辰開口了。

  張彥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桌上那隻銅香爐。香爐里已經有青煙裊裊升起,那股熟悉的甜膩氣味開始在空氣中緩緩擴散開來,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正從爐口悄悄地爬出來,一點一點地填滿整間屋子。

  「你們不該抓我。」他說。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刀刃划過冰面,「該抓的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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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起頭,看著林辰。昏暗中他的目光沒有閃躲,沒有慌亂,像一個人站在自己的終點站上,終於等來了最後一趟車。「我知道你會來,」他說,「但我不知道是今晚。」

  「你等我來?」

  「不是等你來。」張彥把目光從林辰身上移開,落在桌上那封信上,「是等有人來看見我。」

  他從桌邊退開一步,那封信還放在桌上,沒有封口,沒有署名,就這麼敞著,像一封寫好了卻不知道該寄給誰的信。「我殺的第一個人,張文遠,我提前三天去看過他的書齋,站在門口看了很久,看到他坐在窗前讀書,看到他給自己倒了杯茶。他翻書的樣子很慢,像是在慢慢咀嚼每一個字。那時候我退回來了。我對自己說,算了,他不像那種人。」

  「後來呢?」

  「後來我又去了。」張彥的聲音很平,「他還在讀書,還是那麼慢。我看到他停下來揉了揉眼睛,然後繼續往下讀。我看著看著,忽然覺得,他跟我當年很像——也是一個人,也是坐在書桌前,也是一頁一頁地翻書,覺得前面有一條路一定會走到頭。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被踩下去。但我知道,他如果考上了,遲早也會踩別人。」

  「所以你動了手?」

  「我沒有動手。」張彥糾正了他,「我只是寫了一封信,挑了一包香料,配好了劑量,放在他書桌上。剩下的,是他自己選的。」

  林辰沒有接話。他繞過張彥,走到桌邊,低頭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的年輕男子。那人呼吸均勻,面色如常,嘴角微微帶著一絲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很長的、不會有人打擾的夢。他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有氣,還活著。安息香混著硃砂和硫磺的氣體還在屋裡緩緩彌散,濃度還沒有到致死的程度,但如果再晚來半盞茶,他可能就醒不過來了。

  「這次用的量比之前少。」林辰說。

  「殺兩個就夠了。第三個還沒寫完。」

  「你本來打算今晚動手?」

  「寫完信,點完香,就走。」張彥說,「他不會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他會笑著離開。」

  屋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油燈偶爾發出細微的噼啪聲。那股甜膩的香氣還在擴散,帶著一種軟綿綿的、讓人想閉上眼睛的錯覺。林辰沒有再看他,轉向陳墨,說了一句:「把他弄醒,帶出去。」陳墨上前,扶著年輕男子的肩膀輕輕晃了幾下,又在他耳邊喊了兩聲。那人的眼皮動了一下,緩緩睜開一條縫,目光渙散地看著四周,像是剛從一場很深很長的夢裡浮上來,還沒認出自己在什麼地方。

  林辰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桌上的銅香爐。爐體微微燙手,裡面的灰燼還溫熱,散發著那種甜膩的氣味。他扣上爐蓋,炭火在隔絕空氣後迅速熄滅,最後一縷青煙在上升到半空中時斷裂,消散在燈光的邊緣。

  「張彥,」林辰說,「你跟我走。」

  張彥沒有動。他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側,神色平靜,看著林辰把香爐蓋上,把案卷收好。他看到陳墨扶起那個趴在桌上的年輕人,看到那人扶著額頭,腳步虛浮地被帶出門外。直到屋子裡只剩他和林辰兩個人時,他才開口說了一句:「你跟他不一樣。」

  「誰?」

  「張文遠。」張彥說,「你不會坐在那裡慢慢翻書。你會先看窗戶鎖了沒有,香爐放在哪裡。」

  林辰沒有回答,側過身,讓出了門口的路。月光從門外湧進來,在地上鋪開一條窄窄的光帶。張彥朝門口走了兩步,在門檻處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油燈,火苗在風中歪了一下,晃了晃,重新立了起來。他伸手把燈芯捻滅,然後踏過門檻,走進了夜色里。

  陳墨在巷口等著,手裡提著燈籠,看到林辰出來,微微鬆了口氣。燈籠的光映在青石板地上,把張彥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牆上,像一個瘦削的輪廓正在逐漸走遠。林辰跟在他身後,走出去一段路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還開著,門縫裡透出屋內的黑暗和殘餘的檀香氣息。

  第二天上午,林辰去了一趟大牢。張彥坐在乾草上,靠牆坐著,姿勢跟昨晚差不多,只是臉色在日光下顯得更白了一些。他看到林辰來了,沒有抬頭,只是把目光從牆角移到林辰腳下,像是在看他鞋面上的土。

  「昨晚那個人醒了。」林辰說,「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那就好。」

  「我問了他一些問題。他說他不認識你,沒見過你,不知道你怎麼進的他家。」

  「他沒說謊。」

  「你是怎麼拿到他鑰匙的?」

  張彥沉默了一會兒:「他不是鎖門的人。我觀察過他三天,發現他晚上不插門閂,他覺得沒必要。」

  「因為吳江縣很安全?」

  「因為他覺得沒人會害他。」張彥說,「所有被我選中的,都是這麼想的。他們相信這條街上的每個人都是好人,就像我以前相信的一樣。」

  林辰沒有再問。他把記錄本合上,放在膝蓋上:「你的案子會正常走流程。按大乾律例,謀害人命是死罪。王知縣已經寫了上報公文,府里覆核完之後會來文,到時候會有正式判決。」

  張彥點了點頭,像是早已知道這個結果。他沒有求饒,沒有辯解,也沒有替自己說一句話,只是坐在那裡,日光從高處的小窗斜斜地落下來,在他膝蓋上劃出一道明亮的分界線。「那封信,」他說,「是留給你的。」

  林辰看了他一眼:「什麼信?」

  「桌上那封,我沒有署名,沒有封口,本來打算放在那個人桌上,作為第三封信寄出去,但後來想了想,寫給你也許更合適。」

  「裡面寫了什麼?」

  「寫了我為什麼做這些事。」張彥說,「也寫了孫明遠的事。」

  林辰沒有追問他寫了什麼,站起來,低頭整理了一下案卷的邊角:「那封信我收走了,之後會一起歸檔。」

  「歸檔也好。」張彥說,「至少有人知道原委。」

  林辰轉身走出了牢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的腳步頓了一下,但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甬道里迴響,漸漸遠去,最終融入了外面明亮的日光之中。秋末的風從敞開的大門灌進來,吹散了大牢里殘存的潮氣和草蓆的霉味,吹得他衣擺微微拂動。他走過院子的時候沒有回頭,那些被翻出來的舊案卷和昨晚那盞未滅的油燈,都留在了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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