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張彥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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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林辰沒有急著去找張彥。他先去了府學。

  府學在縣城東邊,一片灰牆黑瓦的建築,門口掛著「吳江縣學」的匾額。晨光從屋檐上斜斜地落下來,照在青石板地上,把門前的石獅子映得一半明亮一半陰影。林辰進去的時候,院子裡幾個學生正在掃地,看見穿捕快衣服的人進來,都停下動作看著他。


  「是。晚輩姓林,捕快林辰。想請教一些事。」

  老先生點了點頭,把林辰讓進了一間小書齋。書齋不大,四面牆都是書架,堆滿了書冊和卷宗,空氣里瀰漫著舊紙和墨混合的氣味。老先生請林辰坐下,自己也坐在對面,把老花鏡推了推,等著他開口。

  林辰沒有寒暄,直接問了張彥的事。他問三年前那樁科舉舞弊案到底是怎麼回事,張彥是怎麼被除名的,除名之後又去了哪裡。

  老先生聽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摘下老花鏡,放在桌上,像是要把自己從那副鏡片後面解放出來。

  「張彥……」他嘆了口氣,「那孩子本來是個好苗子。十六歲中了秀才,全縣前三名。當年的考官說他的文章有見地,不是死讀書的人。所有人都覺得他能考上舉人,沒準還能進京趕考。他家裡窮,爹娘供他讀書不容易。他在學堂里的時候,總是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跟人說話,但問他什麼他都能答上來,書讀得很透。」

  「後來呢?」

  「後來出事了。」老先生的聲音低了下去,「三年前的鄉試前夕,有人告發他作弊。說他在考前弄到了試題。當時鬧得很大,府里派人來查。查了很久,也沒有找到確鑿的證據,但風聲已經傳出去了,他的名聲毀了。最後他主動認了,說是自己一時糊塗,願意接受懲罰。功名被褫奪,永不得參加科考。」

  「他認了?」

  「認了。」老先生頓了頓,「但老夫一直覺得不對。張彥那個人,不是會作弊的人。他讀書靠的是功夫,不是捷徑。他認罪那天,老夫去看了他。他的臉是白的,眼睛是紅的,像是哭過,又像是好幾天沒睡。他說了一句讓老夫記了三年的話。」

  「什麼話?」

  「他說——『先生,我認了,不是因為錯了,是因為我累了。』」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一個年輕人,在壓力下被迫認了一個自己沒有犯過的錯。這件事過去三年了,他不會忘記,也不會釋懷。他消失了三年,這三年裡他在做什麼?在恨嗎?在計劃嗎?

  「老先生,您知道他後來去了哪裡嗎?」

  「不知道。他除名之後就走了,再也沒來過府學。」老先生頓了頓,「不過他走之前,把他在學堂里用過的所有書都帶走了。一本都沒留。」

  林辰從府學出來,陽光已經升到了頭頂。他沒有急著去找張彥,而是先去了張彥以前的住處——府學的老先生給了他一個地址,是張彥在縣城租住過的一間小屋,但他兩年前就搬走了。林辰去看了,那間屋子的門鎖著,窗台上落滿了灰,門上貼著一張舊的房契,寫著「原租戶張彥,已退租」。從窗戶縫隙往裡看,裡面空空蕩蕩,除了一張破床和一張歪腿的桌子,什麼都沒有。

  他站在那間小屋前,想像著三年前的張彥——一個十八九歲的年輕人,收拾好行囊,把十幾年的書本捆成一捆,走出這間屋子,再也沒有回來。他沒有離開吳江縣,老先生說他還在這裡。那他住在哪裡?怎麼生活?靠什麼謀生?

  林辰返回縣衙,讓陳墨去查張彥這兩年的行蹤。陳墨跑了大半個縣城,下午才回來,帶來的消息不多,但很重要——「有人說他在城北的關帝廟附近住過,那一片是窮人住的地方,都是一些破房子。還有人說偶爾見他去書鋪買書,但買得很少。他看起來像是靠給人抄書過活。」

  「抄書?」林辰問。

  「對。有人見他在書鋪里抄過書,坐在角落裡,抄完一本拿幾文錢。他抄得很快,字也寫得漂亮。書鋪的老闆說他抄的書很少有人挑出毛病。但最近半年,他很少出來抄書了。」

  「為什麼?」

  「書鋪老闆說不知道。好像是身體不好,有人說他病了。」

  病了。林辰沒有把這個信息放過去。一個深居簡出的人,一個被毀掉了一輩子的人,一個懂得藥物和香料的人——他病了,是身體病,還是心病?還是他在做別的事?

  「我們去看看他。」林辰站起來。

  「現在?」陳墨看了看天色,「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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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黑了好。」林辰說,「天黑了他才在家。」

  兩個人出了縣衙,往城北走去。城北是吳江縣最破舊的一片區域,房屋低矮,巷子狹窄,路面坑窪不平。關帝廟在城北的一條巷子裡,廟不大,年久失修,門口的石獅子缺了一隻耳朵,香火也已經斷了很多年。廟旁邊的幾間破屋裡住著幾戶人家,大多是窮苦人,見到穿官差衣服的人來了,都縮回屋裡,關門閉戶。

  林辰找到那間據說張彥住過的屋子,在一棵枯死的槐樹旁邊。門是舊的,漆面斑駁,門縫裡透出昏暗的燈光,說明屋裡有人。他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又敲了三下,裡面傳來一個聲音,沙啞的,像是很久沒有跟人說過話了:「誰?」

  「縣衙的,想問你幾句話。」

  裡面沉默了很久,然後門開了。

  門口站著一個瘦削的男人,三十來歲,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衫,頭髮用一根舊布帶束著,臉色蒼白,眼窩深陷,像是很久沒有好好吃過飯、好好睡過覺。他的眼神很淡,看著林辰,沒有慌張,沒有緊張,只是平靜地、漠然地打量著站在門口的人。那種眼神,像是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驚訝了。

  「張彥?」林辰問。

  「是我。」男人的聲音很平,「有什麼事?」

  「能進去說話嗎?」

  張彥側身讓開,讓林辰和陳墨進了屋子。屋子很小,比張文遠的書齋還小,只有一張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書架。書架上放著一排書,碼得整整齊齊,都是舊書,有些書脊已經磨損了。桌上放著幾本書、一盞油燈,還有一支筆和一方硯台。窗台上放著一隻小香爐,銅質的,拳頭大小,跟張文遠和李銘家裡那隻一模一樣的款式。

  林辰的目光在那隻香爐上停留了兩秒,沒有特意去看,但已經記住了它的位置和形狀。

  「你一個人住?」林辰問。

  「一個人。」張彥在床邊坐下,背靠著牆,「你們找我什麼事?我最近沒犯什麼事。」

  「不關你的事。」林辰說,「我只是想了解一下,三年前那樁科舉案。」

  張彥的眼神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他看著林辰,像是在判斷他說這句話的意思。

  「那件事已經過去三年了。」他說,「我認了,也受了罰。還有什麼好問的?」

  「你認了,但你沒錯。」林辰說。

  張彥的身體僵了一下,像是一根被拉緊的弦突然被撥動了。他看著林辰,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波動,但很快就壓了下去。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很瘦,青筋突出,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整齊。

  「是誰跟你說的?」他問,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府學的老先生。」林辰說,「他說你不像是會作弊的人。」

  張彥沉默了很久。屋子裡很安靜,只有油燈的燈芯偶爾發出輕微的噼啪聲。他沒有回答林辰的問題,也沒有否認,就那麼低著頭坐著,像是整個人都沉進了某段他不願觸及的回憶里。林辰沒有再追問,站起身環顧了一下四周——他看到了角落裡的一隻布袋,袋口露出一卷黃紙。他注意到桌上有一個小碗,碗邊沾著一些暗紅色的粉末,像是硃砂。窗台上的香爐里沒有灰燼,但爐口邊緣有一圈暗色的痕跡,像是被燒過多次留下的。

  他沒有再多問,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張彥一眼。「我還會再來找你。」他語氣平靜地說完,走出了屋子。

  陳墨跟在後面,走出巷子之後才壓低聲音問:「林哥,你覺得是他嗎?」

  「還不確定。」林辰說,「但他家裡有一隻香爐,跟張文遠和李銘家裡的一模一樣。他的桌上還有硃砂。這也太巧了。」

  「那咱們現在不抓他?」

  「不急。」林辰回頭看了一眼那間小屋,「先盯著。看他這兩天有沒有什麼動靜。」

  陳墨點了點頭。兩個人走進暮色里,身後的那扇門已經重新關上了,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燈光,像一隻半閉的眼睛,在黑暗中沉默地看著他們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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