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二具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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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文遠的案子還沒有眉目,林辰又把陳墨派出去查他的社會關係了。陳墨跑了兩天,帶回來的消息少得可憐——張文遠父母早亡,沒有兄弟姐妹,一個人在吳江縣住了三年,靠開書齋維持生計。平日裡深居簡出,幾乎不跟人來往,連鄰居都說他是個「悶葫蘆」。

  「林哥,這人跟個影子似的,查來查去就那點東西。」陳墨坐在值房門口的台階上,曬著秋末的太陽,「他平時除了賣書就是讀書,不去茶館,不喝酒,不去賭坊,連街坊都很少搭話。這要是在咱們縣衙,大家肯定都覺得他是個好人。可要是在案子裡面,這種人就像塊石頭,硬邦邦的,撬不開。」

  「他沒有仇家?」林辰問。

  「鄰居說他從來沒跟人吵過架,連大聲說話都少。要說仇家,他自己都未必知道誰恨他。」

  「那動機就藏在別處了。」林辰說,「不一定是當面結仇。也許是擋了誰的路,也許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也許是……他就是被選中的。」

  陳墨沒聽明白:「被選中的?啥意思?」

  林辰沒有解釋,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梧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秋風裡搖晃,像一隻只伸向天空的手。他總覺得張文遠的案子跟普通命案不太一樣,兇手的動機不是仇殺,不是財殺,不是情殺。張文遠一個窮書生,沒錢沒勢沒仇家,誰會費這麼大心思去殺他?除非殺他不是因為他是誰,而是因為他是什麼——一個年輕的書生。

  但這個念頭太模糊了,還沒有任何證據支撐,他暫時沒跟任何人說。他轉身走回桌前,把香鋪案卷攤開,又重新看了一遍。案卷上的記錄不多,就一張紙,寫著他從香料鋪掌柜那裡問來的信息:三十來歲,中等身材,灰色短褐,買了安息香、硃砂和硫磺。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林辰把這張紙盯了很久,像是想從那些字縫裡看出別的什麼東西來。但字縫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墨水和紙的本色。他正準備合上案卷,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差役連門都沒敲就闖了進來,氣喘吁吁,臉色發白。

  「林捕快!又……又死了一個!」

  林辰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目光從案卷移到差役臉上:「誰?」

  「城西的李秀才,李銘。今天早上被鄰居發現的,死在自個兒屋裡,跟張文遠一模一樣,也是滿臉帶笑,全身上下找不到一點傷。鄰居嚇壞了,說……說是書生鬼索命。」

  林辰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但臉上什麼表情都沒露出來。他站起來,把腰牌掛在腰間,快步走出了值房。陳墨從台階上跳起來,跟在後面,三個人一前一後出了縣衙,朝城西走去。

  城西比城東更安靜,巷子更窄,房屋更矮。李銘住在一條更深的巷子裡,門面小得只夠一人進出,門框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木頭。門口已經圍了七八個鄰居,有的在哭,有的在低聲議論,有的伸長了脖子往裡看。看見官差來了,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林辰推門進去。屋子裡比張文遠的書齋還要簡陋,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個書架,幾件舊衣裳搭在床尾的繩子上,連個像樣的裝飾都沒有。李銘躺在床上,蓋著一床發白的舊棉被,面朝上,臉上帶著一絲微笑,跟五天的張文遠一模一樣。

  林辰走到床邊,蹲下來,看著死者。李銘比張文遠年輕一些,臉上還有一點沒褪盡的書卷氣。他的表情同樣安詳,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好夢,久到再也醒不過來。

  林辰俯下身,湊近他的口鼻,輕輕嗅了嗅——又是那股氣味,淡淡的、甜膩的,像是蜂蜜摻了花香,在空氣里若有若無地飄著。跟張文遠書齋里的氣味幾乎一樣,只是更淡了,像是已經散了好幾天,剩下的只有一縷殘香。

  林辰站起來,環顧整個房間。窗戶關著,從裡面插上了插銷。門是從外面鎖上的——鄰居說早上來敲門沒人應,踹開門進來的,門閂還好好地掛著。香爐放在書桌上,銅質的,拳頭大小,跟張文遠書齋里的那個很像,只是款式略有不同。香爐里的灰燼已經涼透了,灰白色,用手指一碰就碎成粉末。


  李仵作趕來了,喘著氣,老花鏡歪在鼻樑上。他進門一看李銘的臉,表情就變了,不用問也知道是怎麼回事。他放下木箱,開始驗屍,動作比上次更快——測口鼻,翻眼皮,看指甲,聽心肺,一套流程行雲流水地走完。結果還是老樣子:無外傷,無異物,肺部有輕微燒灼感,氣管內有藥物殘留。

  「跟張文遠一樣。」李仵作直起腰,摘下老花鏡,「同樣的毒,同樣的死法。兩條人命,都是書生,都死在自個兒屋裡。」

  「書生鬼索命」的傳言像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吳江縣,不到半天就傳到了縣衙門口。街上的茶館裡、菜攤前、甚至藥鋪的櫃檯後面,到處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說這倆書生是得罪了哪路神仙,有人說這是前朝冤魂回來索命,還有人說得更玄——說是地府里的判官勾錯了魂,兩個書生的名字搞混了,才會接連出事。

  這些話傳到林辰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值房裡整理張文遠和李銘的兩份案卷。他沒有抬頭,也沒有搭話,只是讓陳墨把門關上。外面那些話越傳越玄,越傳越遠,從書生鬼索命傳到了地府判官勾錯魂,又從地府判官勾錯魂傳到了「這是厲鬼作祟,下一個還不知道是誰」。這些傳言他管不了,也懶得管。他只知道,兩條人命沒了,兇手還在外面遊蕩。

  傍晚的時候,王知縣派人來叫林辰過去。籤押房裡,王知縣的臉色不太好,案上攤著兩本案卷,前麵攤著一封剛送到的蘇州府公文。他看見林辰進來,把公文遞過來:「你看看這個。」

  林辰接過去看了一眼,內容大意是:吳江縣接連發生兩起離奇命案,死者均為年輕書生,死因不明。蘇州府已接到報案,要求吳江縣限期破案,並將案情報送府衙備案。

  「限期破案。」王知縣放下公文,看著林辰,「蘇州府沒說限期多久,但意思很清楚——儘快。兩樁命案,同樣的死法,同樣的死者身份,外面傳得沸沸揚揚。本縣能頂住上面的壓力,頂不住百姓的嘴。」

  林辰把公文放回桌上:「下官正在查。」

  「查得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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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辰沉默了一會兒,把這兩天的調查進度簡要說了一遍——香料、安息香、硃砂、硫磺、一個三十來歲灰衣男人買過這些東西。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讀一本普通的卷宗。但他知道,這些信息太少了。一個中等身材灰衣服的男人,在這個時代的大街上隨便一抓就是一大把,根本不能作為鎖定兇手的依據。就算畫了畫像貼出去,也是大海撈針。

  王知縣聽了,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放下:「你有什麼方向?」

  「有。」林辰說,「兇手殺的是書生。張文遠和李銘都是年輕書生,深居簡出,沒有仇家,也沒有值錢的東西。兇手殺他們不是為了財,不是為了情,也不是為了私怨。他選他們,是因為他們都是書生。」

  「你是說……兇手針對的是書生這個身份?」

  「目前只是推測。」林辰說,「但兩樁案子死法相同、手法相同,死者身份也相同,這不可能是巧合。兇手在挑選目標,而且他有自己的標準。」

  王知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已經黑了,籤押房裡點著油燈,火苗在窗紙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你覺得兇手還會再動手?」王知縣問。

  林辰沒有直接回答。他知道兇手會再動手——一個用如此精心策劃的手法殺了兩個人的人,不會就這樣停手。他一定在準備第三次行動,也許已經在挑選下一個目標了。

  「那你怎麼阻止他?」王知縣追問。

  林辰想了一下:「查。查所有跟香料、藥材、丹道有關的人。大夫、道士、香料鋪掌柜、煉丹的方士,這些人里,有人懂怎麼把安息香、硃砂和硫磺配在一起。找到這個人,就能找到兇手。」

  王知縣點了點頭:「你放手去查。需要人手,直接找孫捕頭調。」

  「是。」

  林辰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王知縣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林辰,這案子要是再拖下去,本縣也兜不住了。你抓緊。」

  林辰停了半步,沒有回頭:「下官明白。」

  他推門走出去。院子裡很安靜,月光從雲層後面漏出來,把青石板路照得發白。陳墨在值房門口等他,看見他出來,連忙迎上來。

  「林哥,王大人說什麼了?」

  「限期破案。」林辰的聲音很平,「兩樁案子,同樣的手法,同樣的死法。兇手還在外面遊蕩。」

  「那咱們從哪開始查?」

  林辰沒有回答。他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一眼夜空。月亮被薄雲遮著,朦朦朧朧的,像隔了一層毛玻璃。他想起前世辦過的一個連環案件,也是同樣的作案手法,同樣的受害者身份。那個案子他查了三個月,最後從兇手的筆記里找到了答案——兇手有一個名單,上面列著好幾個名字。

  這個案子裡,兇手有沒有名單?他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如果有,下一個是誰?

  「從香料鋪開始。」林辰終於開口,「把所有賣香料、藥材、硃砂硫磺的鋪子都查一遍。買過安息香的人,不管買多少,都要記下來。」

  「好。」陳墨轉身就跑,跑了幾步又停下來,「林哥,你說下一個受害者是誰?咱們能不能提前找到他?」

  林辰沒有回答。他站在月光下,看著陳墨消失在院子的拐角。下一個受害者是誰——他也想知道答案。但答案不在他手裡,在兇手手裡。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跑得比兇手快一點,在兇手動手之前把他找到。

  他轉身走回值房,重新鋪開那兩張紙,把張文遠和李銘的名字並排寫在上面。在兩個名字之間,他畫了一個問號。這個問號代表第三個名字——一個他還沒找到的名字。

  夜色越來越沉,窗外的風越來越大,吹得窗紙嘩嘩地響,像是有人在遠處喊他的名字。他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緩緩移動,把能想到的所有線索一條一條地寫下來,等著它們自己連接成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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