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兩種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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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王福住處回到官驛的路上,林辰一直在想驗屍房裡那些傷口。張萬左肩那道刀口很深,深到幾乎把肩胛骨劈開;而張承業右臂那道刀口雖然長度差不多,但深度只有左肩那道的一半,像是被砍了一刀但沒砍實,刀刃在骨頭上滑了一下就偏開了。這種差別不像是同一個人在同一次攻擊中留下的,更像是一個人臂力很強,一刀下去不留餘地;另一個人的力氣要小一些,砍得急了反而失了準頭。

  他回到官驛,沒有立刻去查那個姓錢的供貨商。他在桌前坐下來,把那枚銅錢和今天比對過的那些宣紙重新排了一遍,又把驗屍房裡記下的傷口位置和走向在一張白紙上畫了簡圖。他畫了兩個人形——一個代表張萬,一個代表張承業,在每個人形上標註了刀傷的位置和方向。畫完之後他把兩張圖並排放著,又添了幾筆標註。

  陳墨推門進來的時候,林辰正盯著那兩張圖看。陳墨手裡端著一碗麵,放在桌角,湊過來看了看:「林頭兒,你在畫什麼?」

  「傷口的圖。」林辰指了指其中一張,「張萬身上的三道刀傷,左肩那道最深,刀口邊緣整齊,說明砍的人力氣很大,一刀下去沒有猶豫。右臂那道淺一些,刀口有點偏,像是砍的人力氣不夠大,砍到一半刀就滑了。頸部那道最淺,只切開了皮肉,沒有傷到骨頭。」

  「那是同一個人砍的?」

  「角度不一樣。左肩那道是從左上往右下,說明兇手站在張萬的左側前方;右臂那道是從右側斜著往左下,兇手站在張萬的右側;頸部那道是從右側橫向切過來的,角度更平。」林辰在圖上點了一下左肩的位置,「砍左肩的人力氣大,一刀到骨。砍右臂和頸部的人力氣小一些,角度也更偏。」

  他又指了指張承業那張圖:「張承業胸口有兩道平行的刀傷,間距很窄,角度一致,都是正面劈下來的。這兩刀砍得很準,間距沒有變過,說明砍的人手法很穩,力氣也夠。但他右臂那道刀傷是從背後砍的,刀口淺,而且偏了——像是砍的人力氣不夠大,從背後追上來砍了一刀,沒砍實,被張承業躲了一下,只在臂上蹭了一道口子。」

  陳墨看了看圖,又看了看林辰:「所以你的意思是……」

  「兩個人的臂力不一樣。」林辰說,「一個人力氣大,砍得深,角度准,一刀就能讓人喪失行動能力。另一個人力氣小一些,砍得淺,角度偏,需要砍好幾刀才能把人放倒。這兩個人的配合很默契,但他們各自的特點很明顯——一個強,一個弱。」

  李仵作第二天早上來官驛找林辰的時候,林辰把這兩張圖給他看了。李仵作戴上老花鏡,把兩張圖對照著看了一會兒,又回憶了一下自己在驗屍房裡看到的那些傷口:「你說得對。我昨天重新驗的時候也注意到了,張萬身上的刀傷比張承業身上的更深,但張承業身上的刀傷更多——多的那幾刀都比較淺。如果是一個人砍的,他不可能在同一具屍體上既砍出深到骨頭的刀口,又砍出淺到只破皮的刀口,除非他故意收著力。但從那些傷口的走向和角度來看,不像是故意收力,更像是不同的人砍的。」

  「一老一少,或一強一弱。」林辰說。

  李仵作點了點頭:「從傷口的力度來看,砍深刀的那個人應該是壯年男子,力氣足,下手狠。砍淺刀的那個人可能是年紀輕一些,體力還沒長足;也可能是年紀大了,力氣衰退了。但兩個人配合得很好,一個主攻,一個包抄,動作很快,沒有給張家人反應的時間。」

  「一老一少。」林辰重複了一遍這個判斷,「一個力氣大的壯年,一個力氣稍小的年輕人或者老人。他們一起翻過矮牆,一起殺人,一起撤走。張家十三口,從第一個到第十三個,中間沒有一個人能跑出去。這說明他們對張家院子很熟悉,知道矮牆的位置,知道正屋和後院之間的通道,知道哪間屋子住著誰。」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春末的晨風從外面灌進來,帶著街邊鋪子裡的早飯香氣和遠處城門口隱約的馬蹄聲。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把那兩張圖收起來,折好放進懷裡。

  「我先去張家院子再看一遍那面矮牆。如果王福在翻修的時候被人動了手腳,牆上應該還留著痕跡。」他轉過身來,「你幫我查一下張家的夥計里有沒有人最近半年突然不做了的——如果兇手以前在張家幹過活,他可能是在那幾批貨出問題的時候離開的。」

  李仵作把老花鏡摘下來收好:「行。我去查。」

  林辰走出官驛,沿著主街往城東的方向走。他走過綢緞市的時候,在張家鋪子門口停了一下。鋪子的封條還貼著,門板縫裡透出一股陳舊的木頭和布匹混在一起的氣息,像是裡面還留著出事那天的餘味。他在門口站了片刻,轉身走進旁邊的巷子,朝張家宅院的方向走去。

  張家宅院門口的值守差役看到他,點了點頭讓他進去了。院子裡那些用炭筆畫出的屍體位置標記已經被前夜的雨水沖淡了一些,但還能辨認出大致的輪廓。林辰走到側面那堵矮牆前面,蹲下來。牆根處那幾道新鮮的蹭痕還在,是他前天來看現場時就注意到的。他用手指在牆根的磚縫裡摸了摸,磚縫裡的灰漿已經干透了,邊緣整齊,沒有被撬動過的痕跡。

  他又沿著矮牆往左走了幾步,在一處牆根停下。這裡的磚縫跟別處不一樣——有幾塊磚的灰漿顏色稍淺,像是後來補上去的。他用手指叩了叩那幾塊磚,聲音比別處空一些,像是磚背後沒有填實。他從懷裡取出一把小刀,沿著磚縫的灰漿輕輕剔了幾下,灰漿碎屑掉下來之後,露出裡面一塊活動的磚。他把磚往外抽了一截,磚背後有一個淺凹槽,剛好能容一個人的腳尖踩進去。

  有人在這堵牆的牆根處做了一處蹬腳點,用活動磚塊遮掩。這處蹬腳點在牆的側面,從巷子裡看不到,從院子裡也看不到,只有站在牆根前才能發現。兇手就是從這裡踩著蹬腳點翻牆出去的——他們知道這個位置,知道怎麼踩,翻牆的時候不需要停頓。

  林辰把磚塊重新塞回去,用灰漿碎屑把縫隙填上,恢復原狀。他站起來,退後兩步,看著那面矮牆。去年秋天翻修的時候,有人在這面牆上做了一處蹬腳點。做這處蹬腳點的人是瓦匠,姓孫。而知道這處蹬腳點的人,就是兇手。兇手在這處牆根翻牆進來,殺了十三口人,再從原路翻出去。他們對這面牆很熟悉,熟悉到知道哪一塊磚是活動的,踩哪個位置能借到力。這個蹬腳點不可能是案發當晚臨時發現的,它是在翻修的時候就已經預留好的。

  林辰轉身走出張家院子,站在巷口。春末的風從巷子裡穿過來,吹動他衣擺的下沿。他抬手摸了一下懷裡的那枚銅錢,銅錢的邊緣隔著衣料硌著他的指腹。一老一少,或一強一弱。兩個人,一個力氣大,一個力氣小。他們配合默契,知道矮牆的蹬腳點,知道張家的院子布局。他們不是第一次殺人,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他得在他們下一次動手之前,找到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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