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松煙墨取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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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林辰沒有急著出門。他把房間的門關好,從包袱里取出那隻小布包,在桌前坐下來,把銅錢放在桌面正中。晨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把銅錢表面的銅鏽和磨損痕跡照得清清楚楚。他沒有急著動手,先坐在那裡把銅錢看了一會兒——普通的銅錢,已經被攥得發亮,邊緣的鑄造痕已經被磨平了,像是被人反覆摸過很多次。但銅錢的表面並不光滑,尤其是方孔邊緣和字口之間,有一些極細的凹凸痕跡,像是長期被手指拿捏留下的油漬和皮屑。

  他站起來,從包袱里取出一塊松煙墨錠、一隻小陶碟和一張裁好的宣紙。松煙墨是他在吳江的時候讓陳墨從縣衙庫房裡取的,一直帶在身邊,原本是為了拓印案發現場的痕跡用的。他往碟子裡加了少許清水,開始磨墨。墨錠在陶碟里慢慢化開,水漸漸變成了濃稠的黑色。磨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墨汁已經濃得發亮,表面泛著一層油潤的光澤。

  他把銅錢正面朝上放在桌面上,用一支幹淨的小楷筆蘸了墨,輕輕塗在銅錢的表面。墨汁很濃,只塗了薄薄一層,剛好覆蓋住銅錢表面的紋路,沒有滲進方孔裡面。他等了幾息,讓墨汁稍微滲進銅錢表面的紋理中,然後用宣紙覆上去,用手指隔著紙面輕輕按了幾下。銅錢表面的墨汁在宣紙上留下了印痕——外圓內方的輪廓清晰可見,「大乾通寶」四個字也拓了下來,字口邊緣的磨損痕跡都清清楚楚。

  他把這張宣紙放在一邊,重新拿了一張乾淨的宣紙。這一次他沒有塗墨,而是把宣紙覆在銅錢背面,用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摩挲,然後揭開。背面沒有字,表面比正面更粗糙一些,像是被什麼東西磨過。他把這張紙也放在一邊,又取了一張新的宣紙,覆在銅錢正面,用手指在紙面上細細地按壓——這次他按得很慢,沿著銅錢表面的每一處凹凸逐一壓過去,讓宣紙充分貼緊銅錢表面的紋理。然後他把紙揭開。

  紙面上除了銅錢輪廓和字跡之外,還多出了幾道極淺的弧線——不是銅錢本身的花紋,是某種印痕,位於銅錢邊緣和字口之間的一小塊區域。那些弧線很淡,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蹭過之後留下的,不仔細看根本不會注意到。他把紙舉到窗前,讓光線從背面透過來,那些弧線在光線下變得清晰了一些——兩道弧形的紋路,間距均勻,彎度一致,像是手指側面按在銅錢表面時留下的指節紋。

  陳墨從外面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粥,看到林辰正舉著一張紙在窗前看:「林頭兒,你在看什麼?」

  「過來看看這個。」林辰把那張宣紙放在桌面上,指著那兩道弧線,「銅錢上有指節紋。我在銅錢的正面提取到了兩段紋路,跟之前查案用過的法子一樣。松煙墨塗上去,再用宣紙拓下來,指紋就留在紙面上了。」

  陳墨把粥碗放在桌角,湊過來看了一會兒:「這上面的紋路是張萬自己留下的?」

  「不一定。銅錢上可能有不止一個人的指節紋。但張萬死的時候攥著這枚銅錢,攥得很緊,銅錢嵌進了他的掌心。他在攥住之前,這枚銅錢已經被什麼人拿過、摸過、傳遞過。那些人的指節紋可能留在銅錢的表面。」

  「那這上面的紋路是誰的?」

  「比對一下就知道了。」林辰把宣紙折好收進懷裡,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先從張家內部開始比對。」

  陳墨愣了一下:「張家的人?張家的人不是都死了嗎?」

  「張家的人死了,但他們的遺體和遺物還在。張家那些人的指節紋可以從遺體的手指上提取,跟銅錢上的紋路比對。另外,張家的鄰居、鋪子裡的夥計、還有王福,這些人都跟張家有過往來,他們都有可能碰過這枚銅錢。如果能比對出這枚銅錢上的指節紋是誰的,就能知道這枚銅錢最後經手的是誰。」

  「那咱們先去驗屍房?」

  「先去驗屍房。李仵作那邊應該已經把張家人的遺體整理過了,我需要提取每個人的指節紋。然後再去張家鋪子,問那些夥計有沒有見過這枚銅錢。」

  林辰幾口把粥喝完,放下碗,拿起桌上的銅錢和那幾張宣紙,出門去了驗屍房。

  驗屍房在刑部大院後面的一排偏房裡,比吳江縣衙的驗屍房大得多,光線也更好。李仵作正在裡面整理張家人的遺物。十三具遺體被分別停放在幾張木榻上,蓋著白布,只露出頭部和手部。李仵作看到林辰進來,放下手裡的活:「你來了。我正要找你。張萬的遺體我重新驗了一遍,他掌心的壓痕除了銅錢的圓形之外,還有一道較深的橫向勒痕,像是被繩索一類的東西勒過。他死前可能被人綁過手,後來掙脫了。」

  「綁過手?」

  「對。手腕上有兩道對稱的勒痕,已經不太明顯了,但用白酒擦拭之後顯現出來了。說明他死前確實被綁過,後來掙開了。他攥住那枚銅錢的時候,手是自由的。」

  林辰走到張萬的遺體旁邊,掀開白布看了看他的手腕。經過李仵作用白酒擦拭之後,那兩道勒痕已經清晰可見了——左腕和右腕各有一道橫向的壓痕,寬度均勻,像是被繩子或者布條勒過。他又看了看張萬的右手掌心,那枚銅錢留下的壓痕還在,圓形的輪廓和方孔的印子疊在掌心,像是刻進去的一樣。

  「他先被人綁了,後來掙開了。掙開之後沒有跑,而是攥住了這枚銅錢。」林辰說,「這枚銅錢對他很重要,重要到他在掙脫之後沒有先跑,而是先把它拿到手裡。」

  他站起來,從懷裡取出那幾張拓印的宣紙,放在桌面上。他把其中一張舉到窗前,在光線下找到那兩道弧線的位置,然後走到張萬的遺體旁邊,把他的右手翻過來,跟宣紙上的紋路比對了一下——張萬的右手拇指側面的指節紋,跟銅錢上的那兩道弧線的位置和走向大致吻合。

  「張萬自己拿過這枚銅錢。」林辰說,「但銅錢上可能還有別人的紋路。我需要把張家所有人的指節紋都提取一遍,跟銅錢上的比對。」

  李仵作點了點頭,從工具箱裡取出一小碟松煙墨和幾張裁好的宣紙。兩個人從張萬的遺體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提取指節紋。每提取一個人的紋路,林辰就把紙頁排成一排,在邊緣寫上名字。十三個人,十三張宣紙,在桌面上排了整整兩排。

  比對到第九個人的時候,林辰的手指停了一下。第九張宣紙上印出來的一段指節紋,跟銅錢上那兩道弧線中更短的那一道的彎度和間距幾乎完全一致。他把這張紙拿到窗前,在光線下重新看了一遍——兩道弧線,一長一短,長的對應拇指側面,短的對應食指側面。他之前在銅錢上提取到的那兩道弧線中,長的那一道跟張萬的拇指紋路吻合,而短的那一道,現在跟第九張宣紙上的食指紋路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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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張宣紙的邊緣寫著一個人名——張萬的大兒子張承業。

  「銅錢上有兩個人的紋路。」林辰把兩張宣紙並排放在桌面上,「張萬自己的,和他大兒子的。這枚銅錢在他們父子之間傳遞過——可能是張萬給了張承業,也可能是張承業給了張萬,或者是兩人都拿過。」

  陳墨站在旁邊看著那兩張宣紙,忍不住問了一句:「那這枚銅錢到底是誰的?」

  林辰沒有立刻回答。他把兩張宣紙收好,把那枚銅錢重新包進布包里。這枚銅錢經過張萬的手,也經過張承業的手。它可能只是一枚普通的銅錢,父子之間隨手傳遞的東西。但也可能是一枚有特殊意義的銅錢——張萬死的時候攥著它,像是在攥住一段他來不及說出口的話。

  「先留著。」林辰說,「等以後對上了,就能知道了。」

  他把銅錢收進懷裡,走出了驗屍房。春末的午後陽光從外面照進來,把院子裡的青磚地面曬得發亮。他站在台階上,把那枚銅錢在掌心裡轉了一下——現在它上面有了兩個人的指節紋,一個是死者,一個是死者的兒子。下一步,他要去找那些還活著的人,問他們這枚銅錢到底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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