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假銀團伙
馬車從震澤回到吳江縣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陳墨在驢車上睡了一覺，醒來發現林辰還睜著眼睛，靠在車板上看星星。
「林哥，你不困？」
「不困。」林辰說。他在想事情。王鬍子在震澤被抓的時候，身上只有五十兩假銀和幾十兩真銀。剩下的假銀去哪了？鑄造假銀的工具在哪？同夥在哪？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他腦子裡，解不開。
驢車進了吳江縣城，直接停在縣衙門口。林辰跳下車，吩咐差役把王鬍子押進大牢，單獨關一間，別跟張旺挨著。陳墨揉著眼睛跟在他後面，嘴裡嘟囔著「明天再審不行嗎」。林辰沒理他，徑直去了值房，點上燈，把假銀案的卷宗翻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德茂銀莊的三百兩假銀。王鬍子在客棧的十幾天。張旺和外地人來找過他。鑄造假銀需要模具、熔爐、原料。模具和熔爐不是隨身帶的東西，一定藏在某個地方。王鬍子在吳江縣住了十天，這十天裡他不可能只在客棧睡覺。他一定去過藏工具的地方，一定見過同夥。
林辰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城外。山中。窩點。
第二天一早，林辰去了大牢。
王鬍子被關在最裡面的一間單人牢房。震澤縣給他上了枷鎖，吳江縣的牢頭又加了一道鐵鏈，把人鎖在牆上的鐵環里，插翅難飛。王鬍子坐在乾草上，看見林辰來了，別過頭去，臉上還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
林辰在牢房門口站定，沒有進去。他不打算跟王鬍子繞彎子，這種人繞彎子沒用。
「王德貴，你在吳江的十天裡，住在高升客棧，見過兩個人。一個瘦小的本地人，一個三十來歲的外地人。這兩個人是誰？」
王鬍子不說話。
「你在震澤被抓的時候，身上只有五十兩假銀。剩下的二百五十兩在哪？鑄造假銀的模具在哪？」王鬍子還是不說話。
林辰等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昨晚寫的，上面列著王鬍子的行程——入住日期、退房日期、兌換銀子的日期、跟人會面的日期。他把紙舉到鐵欄杆前。
「你在吳江的每一天，做了什麼，見了誰，我們都查得清清楚楚。你不說，不耽誤我們定罪。但你說和不說，判法不一樣。」王鬍子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但沒有開口。
林辰把紙收起來，轉身走了。走到牢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張旺已經交代了。他說是你指使他去豆腐鋪下毒的。下毒的罪，比你造假銀重得多。」
王鬍子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林辰沒有等，大步走了出去。
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不全是真話。張旺交代了下毒的事，但沒有供出王鬍子。張旺咬死了說自己是一個人幹的，不認識什麼外地人。但王鬍子不知道張旺沒供他。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了王鬍子的腦子裡，會慢慢往裡鑽。
林辰走出大牢，陳墨迎上來：「林哥，他招了？」
「還沒有。再等等。」
等到下午，牢頭來報，說王鬍子要見林辰。林辰放下手裡的糧倉案卷宗，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後才往大牢走去。
王鬍子坐在乾草上，臉上的表情跟上午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硬邦邦的抗拒，而是一種疲憊的、妥協的灰敗。他看了林辰一眼，低下頭，聲音沙啞：「你問吧。」
林辰讓陳墨拿紙筆來，就地審問。
「那個瘦小的本地人是誰？」
「不認識。他來找我的，說他能幫我出貨。他認識一個做豆腐的，可以先把假銀換成銅錢，再存進錢莊。我沒信他。」
「他叫張旺，在城西菜市場擺乾貨攤。」林辰說，「你跟他見過幾次？」
「三次。他來客棧找我，每次都帶一個人。」
「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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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年輕點的，三十來歲，穿灰色衣服。說是他的朋友，幫忙跑腿的。那個人替我去五金鋪買過銅，還替我去藥鋪買過砒霜。」王鬍子的聲音越來越低，「砒霜的事跟我沒關係，是他自己要買的。他說要搞垮那個豆腐鋪，跟我無關。」
林辰沒有接這個話茬。砒霜的事，等審完假銀案再說。
「鑄造假銀的窩點在哪？」
王鬍子沉默了很久。林辰沒有催，等著。大牢里很安靜，只有老鼠在牆角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王鬍子抬起頭，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城外，東邊山里。有一個廢棄的磚窯，我租下來的。」
「幾個人？」
「五個。我，我侄子，還有三個雇來的工匠。」
「模具在哪？」
「磚窯里。熔爐、模具、原料，都在那裡。」
林辰站起來，對牢頭說：「看好他，別讓任何人接觸。」
他走出大牢，陳墨跟在後面，步子都變快了。林辰邊走邊吩咐：「去叫孫捕頭，讓他調十個人，帶上火把和繩索。今晚就動手。」
「今晚？」
「今晚。王鬍子被抓的消息還沒傳出去，他的同夥可能還不知道。現在去，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林辰回到值房，換了一雙厚底布鞋，又把腰間的捕快腰牌緊了緊。陳墨跑去找孫捕頭，不一會兒孫捕頭帶著十來個差役過來了，手裡舉著火把，腰裡別著鐵尺和繩索。
孫捕頭看了林辰一眼：「聽說你抓到假銀案的頭目了？」
「抓到了。他供出了窩點，在東山的一個廢棄磚窯里。」林辰把地圖遞給孫捕頭，「這個地方，您知道嗎？」
孫捕頭看了看地圖，點了點頭：「知道。那邊偏僻，確實適合藏東西。」
「我帶了人，今晚就去端了它。」
孫捕頭猶豫了一下：「你一個人去？要不要我再派幾個人？」
「夠了。人多了反而打草驚蛇。」林辰把地圖收好，「您幫我把守城門的兄弟打好招呼，萬一有人跑回城，別讓他們溜了。」
孫捕頭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林辰帶著陳墨和十個差役，舉著火把，出了北門，往東山方向走去。
夜路不好走。出了城，路就變成了土路，坑坑窪窪的，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腳下幾步遠。陳墨走在林辰旁邊，眼睛瞪得溜圓，生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山里黑得早，進了山，樹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只有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動。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林辰遠遠看見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破舊的磚窯。磚窯不大，圓形的，像一座矮胖的塔，頂上長滿了荒草。窯門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有人。
林辰壓低了聲音：「把火把滅了。」差役們一個個把火把按在地上，捻滅了火焰。黑暗立刻涌了上來，把人吞了進去。只剩下遠處磚窯里那一點昏黃的光，像一隻眼睛，在黑暗中眨著。
林辰帶著人悄悄靠近。走到離磚窯大約五十步的地方，他讓大家停下來，自己帶著陳墨摸了過去。
磚窯門口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穿灰色短褐，正靠著門框抽菸。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林辰認出了那張臉——不是張旺，是那個買砒霜、買銅的外地人。他果然在這裡。
磚窯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有人在敲打什麼。林辰把耳朵貼在窯壁上聽了聽——是鑄銀的聲音，鐵錘敲擊模具，沉悶而有節奏。
他退回差役們身邊，低聲安排：「我帶著陳墨從正門進，你們分兩路，從左右兩邊包抄。聽到我喊『動手』，就衝進去。」
差役們點了點頭，貓著腰散開了。
林辰深吸一口氣，帶著陳墨大步走向磚窯。門口那個抽菸的男人看見有人過來，愣了一下，手裡的菸袋掉在地上。
「誰？」
林辰沒有回答，加快腳步。那個男人反應過來，轉身要往窯里跑，陳墨一步衝上去，攔住了他的去路。男人伸手要推陳墨，陳墨抓住他的胳膊，一個絆子把人撂倒在地。
「動手！」林辰喊了一聲。
左右兩邊的差役沖了出來，湧進磚窯。窯里傳來驚呼聲、叫罵聲、桌椅翻倒的聲音，混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林辰走進磚窯。窯裡面比他想像的大，中間擺著一座小熔爐，爐火燒得正旺，火光把整個窯洞照得通紅。熔爐旁邊堆著幾十塊銀錠，有的已經鑄好，碼得整整齊齊；有的還在模具里，沒來得及取出來。地上散落著銅塊、工具、模具，亂得無處下腳。
四個男人站在熔爐旁邊，有的舉著鐵錘，有的端著模具，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絕望。一個年輕點的想跑，被差役一把按在牆上；一個年紀大的直接蹲下來，雙手抱頭，嘴裡念叨著「不關我的事」。
差役們一個個把人按住、上鎖、搜身。林辰站在窯洞中間，環顧四周。熔爐里的火還在燒，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銅塊堆在牆角，碼了半人高。模具摞在木架上，大大小小十幾個，有鑄銀錠的，有鑄戳記的。角落裡的木箱裝著幾十塊已經鑄好的假銀錠，林辰隨手拿起一塊掂了掂，輕飄飄的，跟德茂銀莊收到的那批一模一樣。
「林哥，全抓了！」陳墨跑過來，臉上全是灰，但笑得合不攏嘴，「五個，一個沒跑！」
林辰點了點頭，走到那個灰色短褐的男人面前。男人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泥土，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你叫什麼名字？」林辰蹲下來。
男人不回答。
「你在藥鋪買過砒霜，在五金鋪買過銅和鉛。你以為沒人知道？」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罵聲停了。
林辰站起來，對差役說：「帶走。」
五個犯人被押出了磚窯。火把重新點燃，橘紅色的火光在山路上跳動，像一條蜿蜒的火龍。陳墨跟在後面，抱著一個木箱，裡面裝滿了從磚窯搜出來的假銀錠和模具，沉得他齜牙咧嘴。
林辰走在最後，手裡拿著從磚窯里找到的一本帳冊。帳冊不厚，但記得很詳細——某月某日鑄了多少假銀，某月某日賣給了誰，收了多少錢。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清清楚楚。他把帳冊塞進懷裡，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廢棄的磚窯。窯門敞著，熔爐里的火已經被澆滅了，冒著白色的蒸汽，在夜色中裊裊升起。
回到縣衙已經是後半夜了。
王知縣居然還沒睡，穿著便服坐在籤押房裡，面前攤著假銀案的卷宗。他看見林辰進來，放下手裡的茶盞：「抓到了？」
「抓到了。五個人，全部落網。」林辰把帳冊放在桌上，「這是在磚窯里找到的帳冊，記錄了假銀的鑄造和銷售情況。王鬍子是頭目，他侄子負責採購原料，另外三個工匠負責鑄造。還有兩個外面的人涉案——張旺，豆腐鋪投毒案的那個，幫他銷過贓；另一個是外地人，在磚窯被抓，買過砒霜和銅，需要進一步審訊。」
王知縣翻開帳冊，看了幾頁，表情越來越凝重。他合上帳冊，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林辰。
「林辰，你這一月破了三案。繡娘案、豆腐鋪案、假銀案。」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林辰聽得出來，平靜下面壓著一種很少見的情緒。
「三案連環，樁樁是鐵案。本縣在吳江八年，沒見過這樣的捕快。」
林辰沒有說話。他不習慣被人夸，尤其是在這種場合。
王知縣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林辰身上。
「本縣要給你記功。」
「多謝大人。」林辰行了一禮。
王知縣擺了擺手：「不是虛的。本縣會上報蘇州府，把你的名字寫進年底的考績里。你入職不到一個月，破了三樁案子，其中一樁還是跨縣的大案。這個功，不是本縣給你的，是你自己掙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好好干。吳江縣需要你這樣的人。」
林辰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籤押房。他知道王知縣最後那句話的分量——不是客套，是真心。在這個官場，一個知縣對一個捕快說「需要你」，不是隨便說說的。
院子裡，陳墨正蹲在台階上啃冷饅頭。看見林辰出來，連忙站起來，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說：「林哥，孫捕頭說明天要請我們吃飯。」
林辰看了他一眼：「吃什麼飯？案子還沒完。王鬍子交代的那些假銀流向，還有那個外地人的身份，都還沒查清楚。明天繼續審。」
陳墨咽下嘴裡的饅頭，嘟囔了一句「就不能歇一天嗎」，然後拍拍屁股跟了上來。
林辰沒有回答。他走進值房，把假銀案的卷宗攤開，在「已破」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翻開糧倉案的卷宗，在第一頁寫下四個字：明日繼續。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把整個縣衙照得發白。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三聲，丑時了。
林辰吹滅了燈，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眉頭卻還微微皺著。
「林哥，你不困？」
「不困。」林辰說。他在想事情。王鬍子在震澤被抓的時候，身上只有五十兩假銀和幾十兩真銀。剩下的假銀去哪了？鑄造假銀的工具在哪？同夥在哪？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他腦子裡，解不開。
驢車進了吳江縣城，直接停在縣衙門口。林辰跳下車，吩咐差役把王鬍子押進大牢，單獨關一間，別跟張旺挨著。陳墨揉著眼睛跟在他後面，嘴裡嘟囔著「明天再審不行嗎」。林辰沒理他，徑直去了值房，點上燈，把假銀案的卷宗翻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德茂銀莊的三百兩假銀。王鬍子在客棧的十幾天。張旺和外地人來找過他。鑄造假銀需要模具、熔爐、原料。模具和熔爐不是隨身帶的東西，一定藏在某個地方。王鬍子在吳江縣住了十天，這十天裡他不可能只在客棧睡覺。他一定去過藏工具的地方，一定見過同夥。
林辰在紙上寫下幾個字：城外。山中。窩點。
第二天一早，林辰去了大牢。
王鬍子被關在最裡面的一間單人牢房。震澤縣給他上了枷鎖，吳江縣的牢頭又加了一道鐵鏈，把人鎖在牆上的鐵環里，插翅難飛。王鬍子坐在乾草上，看見林辰來了，別過頭去，臉上還是那副硬邦邦的表情。
林辰在牢房門口站定，沒有進去。他不打算跟王鬍子繞彎子，這種人繞彎子沒用。
「王德貴，你在吳江的十天裡，住在高升客棧，見過兩個人。一個瘦小的本地人，一個三十來歲的外地人。這兩個人是誰？」
王鬍子不說話。
「你在震澤被抓的時候，身上只有五十兩假銀。剩下的二百五十兩在哪？鑄造假銀的模具在哪？」王鬍子還是不說話。
林辰等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是昨晚寫的，上面列著王鬍子的行程——入住日期、退房日期、兌換銀子的日期、跟人會面的日期。他把紙舉到鐵欄杆前。
「你在吳江的每一天，做了什麼，見了誰，我們都查得清清楚楚。你不說，不耽誤我們定罪。但你說和不說，判法不一樣。」王鬍子的眼皮跳了一下，嘴角抽了抽，但沒有開口。
林辰把紙收起來，轉身走了。走到牢房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說了一句：「張旺已經交代了。他說是你指使他去豆腐鋪下毒的。下毒的罪，比你造假銀重得多。」
王鬍子的身體猛地繃緊了。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林辰沒有等，大步走了出去。
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不全是真話。張旺交代了下毒的事，但沒有供出王鬍子。張旺咬死了說自己是一個人幹的，不認識什麼外地人。但王鬍子不知道張旺沒供他。這句話像一根刺，扎進了王鬍子的腦子裡，會慢慢往裡鑽。
林辰走出大牢，陳墨迎上來：「林哥，他招了？」
「還沒有。再等等。」
等到下午，牢頭來報，說王鬍子要見林辰。林辰放下手裡的糧倉案卷宗，不緊不慢地喝了口茶，然後才往大牢走去。
王鬍子坐在乾草上，臉上的表情跟上午不一樣了。不再是那種硬邦邦的抗拒，而是一種疲憊的、妥協的灰敗。他看了林辰一眼，低下頭，聲音沙啞：「你問吧。」
林辰讓陳墨拿紙筆來，就地審問。
「那個瘦小的本地人是誰？」
「不認識。他來找我的，說他能幫我出貨。他認識一個做豆腐的，可以先把假銀換成銅錢，再存進錢莊。我沒信他。」
「他叫張旺，在城西菜市場擺乾貨攤。」林辰說，「你跟他見過幾次？」
「三次。他來客棧找我，每次都帶一個人。」
「什麼人？」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書庫多，𝖘𝖍𝖚.𝖙𝖜任你選 】
「一個年輕點的，三十來歲，穿灰色衣服。說是他的朋友，幫忙跑腿的。那個人替我去五金鋪買過銅，還替我去藥鋪買過砒霜。」王鬍子的聲音越來越低，「砒霜的事跟我沒關係，是他自己要買的。他說要搞垮那個豆腐鋪，跟我無關。」
林辰沒有接這個話茬。砒霜的事，等審完假銀案再說。
「鑄造假銀的窩點在哪？」
王鬍子沉默了很久。林辰沒有催，等著。大牢里很安靜，只有老鼠在牆角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王鬍子抬起頭，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城外，東邊山里。有一個廢棄的磚窯，我租下來的。」
「幾個人？」
「五個。我，我侄子，還有三個雇來的工匠。」
「模具在哪？」
「磚窯里。熔爐、模具、原料，都在那裡。」
林辰站起來，對牢頭說：「看好他，別讓任何人接觸。」
他走出大牢，陳墨跟在後面，步子都變快了。林辰邊走邊吩咐：「去叫孫捕頭，讓他調十個人，帶上火把和繩索。今晚就動手。」
「今晚？」
「今晚。王鬍子被抓的消息還沒傳出去，他的同夥可能還不知道。現在去，能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林辰回到值房，換了一雙厚底布鞋，又把腰間的捕快腰牌緊了緊。陳墨跑去找孫捕頭，不一會兒孫捕頭帶著十來個差役過來了，手裡舉著火把，腰裡別著鐵尺和繩索。
孫捕頭看了林辰一眼：「聽說你抓到假銀案的頭目了？」
「抓到了。他供出了窩點，在東山的一個廢棄磚窯里。」林辰把地圖遞給孫捕頭，「這個地方，您知道嗎？」
孫捕頭看了看地圖，點了點頭：「知道。那邊偏僻，確實適合藏東西。」
「我帶了人，今晚就去端了它。」
孫捕頭猶豫了一下：「你一個人去？要不要我再派幾個人？」
「夠了。人多了反而打草驚蛇。」林辰把地圖收好，「您幫我把守城門的兄弟打好招呼，萬一有人跑回城，別讓他們溜了。」
孫捕頭點了點頭，沒再多說。林辰帶著陳墨和十個差役，舉著火把，出了北門，往東山方向走去。
夜路不好走。出了城，路就變成了土路，坑坑窪窪的，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腳下幾步遠。陳墨走在林辰旁邊，眼睛瞪得溜圓，生怕踩到什麼不該踩的東西。山里黑得早，進了山，樹把月光遮得嚴嚴實實，只有火把的光在黑暗中晃動。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林辰遠遠看見前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立著一座破舊的磚窯。磚窯不大，圓形的，像一座矮胖的塔，頂上長滿了荒草。窯門開著，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有人。
林辰壓低了聲音：「把火把滅了。」差役們一個個把火把按在地上，捻滅了火焰。黑暗立刻涌了上來，把人吞了進去。只剩下遠處磚窯里那一點昏黃的光，像一隻眼睛，在黑暗中眨著。
林辰帶著人悄悄靠近。走到離磚窯大約五十步的地方，他讓大家停下來，自己帶著陳墨摸了過去。
磚窯門口站著一個人，三十來歲，穿灰色短褐，正靠著門框抽菸。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林辰認出了那張臉——不是張旺，是那個買砒霜、買銅的外地人。他果然在這裡。
磚窯裡面傳來叮叮噹噹的聲音，有人在敲打什麼。林辰把耳朵貼在窯壁上聽了聽——是鑄銀的聲音，鐵錘敲擊模具，沉悶而有節奏。
他退回差役們身邊，低聲安排：「我帶著陳墨從正門進，你們分兩路，從左右兩邊包抄。聽到我喊『動手』，就衝進去。」
差役們點了點頭，貓著腰散開了。
林辰深吸一口氣，帶著陳墨大步走向磚窯。門口那個抽菸的男人看見有人過來，愣了一下，手裡的菸袋掉在地上。
「誰？」
林辰沒有回答，加快腳步。那個男人反應過來，轉身要往窯里跑，陳墨一步衝上去，攔住了他的去路。男人伸手要推陳墨，陳墨抓住他的胳膊，一個絆子把人撂倒在地。
「動手！」林辰喊了一聲。
左右兩邊的差役沖了出來，湧進磚窯。窯里傳來驚呼聲、叫罵聲、桌椅翻倒的聲音，混在一起，亂成一鍋粥。
林辰走進磚窯。窯裡面比他想像的大，中間擺著一座小熔爐，爐火燒得正旺，火光把整個窯洞照得通紅。熔爐旁邊堆著幾十塊銀錠，有的已經鑄好，碼得整整齊齊；有的還在模具里，沒來得及取出來。地上散落著銅塊、工具、模具，亂得無處下腳。
四個男人站在熔爐旁邊，有的舉著鐵錘，有的端著模具，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絕望。一個年輕點的想跑，被差役一把按在牆上；一個年紀大的直接蹲下來，雙手抱頭，嘴裡念叨著「不關我的事」。
差役們一個個把人按住、上鎖、搜身。林辰站在窯洞中間，環顧四周。熔爐里的火還在燒，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銅塊堆在牆角，碼了半人高。模具摞在木架上，大大小小十幾個，有鑄銀錠的，有鑄戳記的。角落裡的木箱裝著幾十塊已經鑄好的假銀錠，林辰隨手拿起一塊掂了掂，輕飄飄的，跟德茂銀莊收到的那批一模一樣。
「林哥，全抓了！」陳墨跑過來，臉上全是灰，但笑得合不攏嘴，「五個，一個沒跑！」
林辰點了點頭，走到那個灰色短褐的男人面前。男人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泥土，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你叫什麼名字？」林辰蹲下來。
男人不回答。
「你在藥鋪買過砒霜，在五金鋪買過銅和鉛。你以為沒人知道？」男人的身體僵了一下，罵聲停了。
林辰站起來，對差役說：「帶走。」
五個犯人被押出了磚窯。火把重新點燃，橘紅色的火光在山路上跳動，像一條蜿蜒的火龍。陳墨跟在後面，抱著一個木箱，裡面裝滿了從磚窯搜出來的假銀錠和模具，沉得他齜牙咧嘴。
林辰走在最後，手裡拿著從磚窯里找到的一本帳冊。帳冊不厚，但記得很詳細——某月某日鑄了多少假銀，某月某日賣給了誰，收了多少錢。字跡歪歪扭扭，但內容清清楚楚。他把帳冊塞進懷裡，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廢棄的磚窯。窯門敞著，熔爐里的火已經被澆滅了，冒著白色的蒸汽，在夜色中裊裊升起。
回到縣衙已經是後半夜了。
王知縣居然還沒睡，穿著便服坐在籤押房裡，面前攤著假銀案的卷宗。他看見林辰進來，放下手裡的茶盞：「抓到了？」
「抓到了。五個人，全部落網。」林辰把帳冊放在桌上，「這是在磚窯里找到的帳冊，記錄了假銀的鑄造和銷售情況。王鬍子是頭目，他侄子負責採購原料，另外三個工匠負責鑄造。還有兩個外面的人涉案——張旺，豆腐鋪投毒案的那個，幫他銷過贓；另一個是外地人，在磚窯被抓，買過砒霜和銅，需要進一步審訊。」
王知縣翻開帳冊，看了幾頁，表情越來越凝重。他合上帳冊，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看著林辰。
「林辰，你這一月破了三案。繡娘案、豆腐鋪案、假銀案。」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林辰聽得出來，平靜下面壓著一種很少見的情緒。
「三案連環，樁樁是鐵案。本縣在吳江八年，沒見過這樣的捕快。」
林辰沒有說話。他不習慣被人夸，尤其是在這種場合。
王知縣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辰，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林辰身上。
「本縣要給你記功。」
「多謝大人。」林辰行了一禮。
王知縣擺了擺手：「不是虛的。本縣會上報蘇州府，把你的名字寫進年底的考績里。你入職不到一個月，破了三樁案子，其中一樁還是跨縣的大案。這個功，不是本縣給你的，是你自己掙來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好好干。吳江縣需要你這樣的人。」
林辰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只是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籤押房。他知道王知縣最後那句話的分量——不是客套，是真心。在這個官場，一個知縣對一個捕快說「需要你」，不是隨便說說的。
院子裡，陳墨正蹲在台階上啃冷饅頭。看見林辰出來，連忙站起來，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說：「林哥，孫捕頭說明天要請我們吃飯。」
林辰看了他一眼：「吃什麼飯？案子還沒完。王鬍子交代的那些假銀流向，還有那個外地人的身份，都還沒查清楚。明天繼續審。」
陳墨咽下嘴裡的饅頭，嘟囔了一句「就不能歇一天嗎」，然後拍拍屁股跟了上來。
林辰沒有回答。他走進值房，把假銀案的卷宗攤開，在「已破」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翻開糧倉案的卷宗，在第一頁寫下四個字：明日繼續。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出來，把整個縣衙照得發白。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咚——咚——咚——，三聲，丑時了。
林辰吹滅了燈，趴在桌上，閉上了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眉頭卻還微微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