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小事
蘇州府城的春天來得比吳江早一些。
那些零星的小案接連不斷地落到林辰手上時，街邊的柳樹已經開始抽芽了。先是城東一家布莊報失了一批綢緞，說是夜裡被人翻牆偷走了幾匹；然後是城南一間當鋪的夥計報案，說有人拿了一隻金鐲子來當，成色不對，懷疑是假的；接著是城西一戶人家丟了馬，主人沿著官道追了十里沒追上，氣喘吁吁地跑進府衙喊冤。
這些案子不大，但每一樁都跟衣食住行有關，報了就得查。林辰沒有推辭，也沒有挑揀，按照報案順序一件一件地辦。布莊的綢緞是隔天就在城西的舊貨市場找回來的，當鋪的金鐲子是熔了銅水灌出來的假貨，偷馬的人還沒跑出蘇州地界就被攔住了。
他辦案的速度很快，快到府衙刑房的書吏都有些跟不上他歸檔的節奏了。
「林頭兒，您歇會兒吧。」陳墨端著一碗茶走進偏屋的時候，林辰正在寫第三份結案報告的收尾，「您這一上午就沒抬過頭。那幾樁小案子又不急，明天再寫也一樣。」
「今天寫完，明天就不用惦記了。」林辰放下筆，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天的陽光比昨天好。」
「今天的陽光也比昨天好。」一個聲音從門口傳進來，不急不慢的，帶著他一聽就能認出來的那種從容的力度。林辰抬起頭，看到趙寧曦正站在門口。她今天沒有穿那件深藍色的披風，換了一件淺青色的春衫，手裡提著一隻細竹編的食盒，像是剛從外面回來，順路繞到了府衙這邊：「我從城南那家老字號路過，買了些桂花糕，想著你大概還在忙，就帶過來了。」
「謝謝。」林辰說。
趙寧曦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角，揭開蓋子，裡面是幾塊淡黃色的桂花糕，表面撒著一層細碎的干桂花，在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散發出一種清潤、微涼的甜意。她在他對面坐下：「聽說你上午又破了那樁偷馬的案子？」
「快馬騎得再快也快不過官差騎馬在官道上攔截的速度。他剛出城就被攔住了，連贓物都沒有轉移。」
「那還算是輕鬆的一天。」
「輕鬆不輕鬆，案子總是要辦完的。」林辰說著，正要重新拿起筆，目光卻在她垂落在桌沿的袖口處停了片刻。那截細竹編的食盒蓋子被她輕輕合上時發出了一聲乾爽的輕響。她來之前顯然已經洗過手，指尖還帶著一點被水浸過的濕潤氣息，那截她垂在袖口的繫繩已經被重新理好，像是一個她重複過很多次的小動作。
接下來的幾天，趙寧曦來看他的次數比之前多了一些。有時候帶一包桂花糕，有時候帶一壺茶，有時候不帶東西，只是路過府衙的時候進來坐一坐，說幾句話就走。她來的時候林辰大多在寫報告或者翻卷宗，她會坐在旁邊那把椅子上，偶爾翻幾頁他桌上攤開的舊案卷，偶爾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窗外院子裡逐漸轉暖的陽光。
有一天下午，她來的時候帶了一本書，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了一整個下午，走的時候順手把書留在了他的桌角。那本書是蘇州府城一家舊書鋪里淘來的，紙頁已經泛黃了，封面上寫著《吳郡風物誌》，講的是蘇州府城及周邊各縣的地理和風土人情，像是她隨意挑了一本覺得適合他打發時間的書放在那裡。
林辰把它收進抽屜里，沒有急著翻，但也沒有還回去。
陳墨看在眼裡，但什麼都沒說。
四月末的某一天，他正坐在窗邊翻那本《吳郡風物誌》，目光落在一頁關於太湖沿岸漁村分布的文字上。書里提到震澤、吳江、嘉興三縣交界處有一片區域，地勢低洼，水路交錯，地名被硃筆圈了一下，旁邊有人用細字寫了一行批註——字跡像是趙寧曦的字。他正要細看那行批註的內容，門外的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有人在外面喊了一聲：「林捕頭！方大人請。」
林辰合上書，站起來，把書放回抽屜里，整了整衣冠，穿過院子走進籤押房。方通判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封信函，像是剛拆開不久。他示意林辰坐下：「嘉興那邊來的消息——有人看到從吳江出去的貨船，在嘉興境內換了船，改走水路往南去了。」
「報信的人說看到船上裝的是布匹和鹽，但貨主沒有在嘉興碼頭靠岸卸貨，直接換了船就走了。他偷偷記下了換船的時間。」
林辰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這艘船，就是跨縣走私案里斷掉的那條線。」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回一趟吳江。」林辰說，「如果那艘船的出發地點就在吳江，那在吳江那邊一定還有人在替他們裝貨和掩護。我需要回去看看，當初漏掉的那條線是不是又被重新接起來了。」他頓了頓，「那批貨如果真的已經換了船往南去了，說明他們還在繼續走那條路。在下一批貨物裝船之前，把那條還在走的路線截斷，沿著它重新接上。」
方通判把那張紙折好放回信封：「時間不等人，後天出發。」
林辰站起來，走到門口時，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院子裡那棵槐樹——它已經開始冒出細細的綠芽了，像是春天終於鋪到了這一帶。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階。
陳墨在偏屋裡等他。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份已經準備好的吳江舊案卷宗從柜子里取了出來，翻開到空白頁，等著林辰去填上那些新線索和日期。窗外天色正在變暗，府城的燈火陸續亮起，像是一張正在鋪開的地圖，在他起身準備離開之前先替他標好了下一站的位置。
那些零星的小案接連不斷地落到林辰手上時，街邊的柳樹已經開始抽芽了。先是城東一家布莊報失了一批綢緞，說是夜裡被人翻牆偷走了幾匹；然後是城南一間當鋪的夥計報案，說有人拿了一隻金鐲子來當，成色不對，懷疑是假的；接著是城西一戶人家丟了馬，主人沿著官道追了十里沒追上，氣喘吁吁地跑進府衙喊冤。
這些案子不大，但每一樁都跟衣食住行有關，報了就得查。林辰沒有推辭，也沒有挑揀，按照報案順序一件一件地辦。布莊的綢緞是隔天就在城西的舊貨市場找回來的，當鋪的金鐲子是熔了銅水灌出來的假貨，偷馬的人還沒跑出蘇州地界就被攔住了。
他辦案的速度很快，快到府衙刑房的書吏都有些跟不上他歸檔的節奏了。
「林頭兒，您歇會兒吧。」陳墨端著一碗茶走進偏屋的時候，林辰正在寫第三份結案報告的收尾，「您這一上午就沒抬過頭。那幾樁小案子又不急，明天再寫也一樣。」
「今天寫完，明天就不用惦記了。」林辰放下筆，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今天的陽光比昨天好。」
「今天的陽光也比昨天好。」一個聲音從門口傳進來，不急不慢的，帶著他一聽就能認出來的那種從容的力度。林辰抬起頭，看到趙寧曦正站在門口。她今天沒有穿那件深藍色的披風，換了一件淺青色的春衫，手裡提著一隻細竹編的食盒，像是剛從外面回來，順路繞到了府衙這邊：「我從城南那家老字號路過，買了些桂花糕，想著你大概還在忙，就帶過來了。」
「謝謝。」林辰說。
趙寧曦走進來，把食盒放在桌角，揭開蓋子，裡面是幾塊淡黃色的桂花糕，表面撒著一層細碎的干桂花，在從窗外透進來的光線下散發出一種清潤、微涼的甜意。她在他對面坐下：「聽說你上午又破了那樁偷馬的案子？」
「快馬騎得再快也快不過官差騎馬在官道上攔截的速度。他剛出城就被攔住了，連贓物都沒有轉移。」
「那還算是輕鬆的一天。」
「輕鬆不輕鬆，案子總是要辦完的。」林辰說著，正要重新拿起筆，目光卻在她垂落在桌沿的袖口處停了片刻。那截細竹編的食盒蓋子被她輕輕合上時發出了一聲乾爽的輕響。她來之前顯然已經洗過手，指尖還帶著一點被水浸過的濕潤氣息，那截她垂在袖口的繫繩已經被重新理好，像是一個她重複過很多次的小動作。
接下來的幾天，趙寧曦來看他的次數比之前多了一些。有時候帶一包桂花糕，有時候帶一壺茶，有時候不帶東西，只是路過府衙的時候進來坐一坐，說幾句話就走。她來的時候林辰大多在寫報告或者翻卷宗，她會坐在旁邊那把椅子上，偶爾翻幾頁他桌上攤開的舊案卷，偶爾什麼都不做，只是看著窗外院子裡逐漸轉暖的陽光。
有一天下午，她來的時候帶了一本書，坐在窗邊的椅子上翻了一整個下午，走的時候順手把書留在了他的桌角。那本書是蘇州府城一家舊書鋪里淘來的，紙頁已經泛黃了，封面上寫著《吳郡風物誌》，講的是蘇州府城及周邊各縣的地理和風土人情，像是她隨意挑了一本覺得適合他打發時間的書放在那裡。
林辰把它收進抽屜里，沒有急著翻，但也沒有還回去。
陳墨看在眼裡，但什麼都沒說。
四月末的某一天，他正坐在窗邊翻那本《吳郡風物誌》，目光落在一頁關於太湖沿岸漁村分布的文字上。書里提到震澤、吳江、嘉興三縣交界處有一片區域，地勢低洼，水路交錯，地名被硃筆圈了一下，旁邊有人用細字寫了一行批註——字跡像是趙寧曦的字。他正要細看那行批註的內容，門外的院子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然後有人在外面喊了一聲：「林捕頭！方大人請。」
林辰合上書，站起來，把書放回抽屜里，整了整衣冠，穿過院子走進籤押房。方通判坐在案後，面前攤著一封信函，像是剛拆開不久。他示意林辰坐下：「嘉興那邊來的消息——有人看到從吳江出去的貨船，在嘉興境內換了船，改走水路往南去了。」
「報信的人說看到船上裝的是布匹和鹽，但貨主沒有在嘉興碼頭靠岸卸貨，直接換了船就走了。他偷偷記下了換船的時間。」
林辰接過那張紙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字上：「這艘船，就是跨縣走私案里斷掉的那條線。」
「那你打算怎麼辦？」
「先回一趟吳江。」林辰說，「如果那艘船的出發地點就在吳江，那在吳江那邊一定還有人在替他們裝貨和掩護。我需要回去看看，當初漏掉的那條線是不是又被重新接起來了。」他頓了頓，「那批貨如果真的已經換了船往南去了，說明他們還在繼續走那條路。在下一批貨物裝船之前，把那條還在走的路線截斷，沿著它重新接上。」
方通判把那張紙折好放回信封：「時間不等人，後天出發。」
林辰站起來，走到門口時，目光習慣性地掃過院子裡那棵槐樹——它已經開始冒出細細的綠芽了，像是春天終於鋪到了這一帶。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階。
陳墨在偏屋裡等他。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那份已經準備好的吳江舊案卷宗從柜子里取了出來，翻開到空白頁，等著林辰去填上那些新線索和日期。窗外天色正在變暗，府城的燈火陸續亮起，像是一張正在鋪開的地圖，在他起身準備離開之前先替他標好了下一站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