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崑山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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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蘇州府城到崑山縣的路不算遠,但冬天的風從官道上吹過來,還是冷得有些刺骨。林辰和陳墨騎馬走了大約兩個時辰,在午時前後進了崑山縣城。崑山比吳江小一些,街道也窄,但收拾得比震澤整齊,像是一個被用心打理過的地方。街面上的鋪子大多開著門,賣布的、賣雜貨的、賣熟食的,吆喝聲混在一起,跟其他縣城沒什麼兩樣。

  縣衙在城中心,灰牆黑瓦,門口的台階比吳江縣的矮一些,兩隻石獅子被雨水沖刷得發白,連眼窩處的紋路都模糊了。林辰在門口下馬,亮出府衙的腰牌,門口的差役看了一眼就側身讓開了,像是早就知道今天會有府衙的人來。

  縣丞姓劉,五十來歲,瘦高個,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官袍,正在籤押房裡來回踱步,手指不自覺地捻著袖口。他看到林辰進來,快步迎上來拱了拱手,語氣比信上的措辭更急迫:「林捕頭,您可算來了!趙大人的事,我們這邊實在是查不出頭緒,只能麻煩府衙派人來了。」

  「劉縣丞,趙大人平時身體怎麼樣?」

  「身體一直不錯,沒有聽說有什麼病。他夫人也說,他那天白天跟平時一樣,批公文、見客人、晚飯也吃得正常。」

  「他死前有沒有見過什麼人?」

  劉縣丞想了想:「那天下午,他見了幾個來辦事的里正,還有一個商人。晚上他一個人在書房待著,沒有讓家人打擾。」

  「那個商人是誰?」

  「是本縣一個糧商,姓孫,平時跟趙大人有些往來,逢年過節會送些禮。」劉縣丞搓了搓手,「不是什麼要緊人物,我已經讓人去問過他了,他說那天只是談了一些公事,沒說什麼特別的話。」


  「停在後堂,還沒入殮。仵作已經驗過了,查不出死因。林捕頭,您要不要先去看看?」

  「帶路。」

  後堂在一進院子的最深處,比前衙安靜許多。門關著,門口站著一個差役,看到劉縣丞過來才推開門。屋裡的光線比外面暗一些,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燭氣味,混著冬日乾冷的空氣,像是一間已經開始為喪事做準備了的屋子。趙明遠的遺體停在一張木榻上,穿著一身乾淨的素色衣袍,臉上蓋著一塊白布。旁邊放著一隻小火盆,炭火已經滅了,盆里的灰燼還沒完全冷透。

  林辰在榻前站定,沒有急著掀開白布。他先看了一眼屋內的布局——榻的位置靠牆,牆角放著一隻舊木箱,像是家屬存放遺物用的。旁邊一張小桌上放著幾件零碎物品,一盞還沒擦淨的油燈、一隻水杯、半本翻開的書。他掀開白布,露出趙明遠的面部。死者五十歲上下,面容安詳,看不出痛苦的表情,但臉色發白,嘴唇沒有血色。又俯下身查看了一下頸部、手掌和指甲,都跟劉縣丞描述的一樣,沒有外傷,沒有中毒的痕跡。

  「仵作驗過之後,有沒有說什麼?」

  「仵作說看起來像是急病,但又說不出是什麼病。」劉縣丞站在門口,「趙大人的家人不肯接受這個說法,說他沒有病,不可能突然就死了。」

  「趙大人的夫人在嗎?」

  「在,在後院。這幾天一直沒怎麼吃東西。」

  「我想見見她。」

  劉縣丞猶豫了一下:「她這幾天精神不太好……但既然您要問,我去請她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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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夫人被領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素色的衣裳,頭髮只用一根木簪簡單挽著。她看起來五十歲上下,面容清瘦,眼眶是紅的。她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榻上那具遺體上,像是已經在那裡停過了很多次,但仍然沒有習慣它還在那裡的事實。

  「趙夫人,」林辰在她面前站定,「趙大人出事那天晚上,他在書房待了多久?」

  「他從晚飯後就去了書房,一直到亥時左右。我讓人給他送了一碗參湯,他說不喝,讓我早點睡。我就回屋了。」

  「那碗參湯呢?」

  「在廚房。他沒喝,原樣端回去了。」

  「你是什麼時候發現他出事的?」

  「第二天早上。他平時起得早,那天我到書房叫他吃早飯,推門進去發現他趴在桌上,已經沒氣了。」趙夫人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像是一段重複過多次的回憶讓她本已收攏的悲傷再次漫上邊緣。

  林辰沒有追問,讓趙夫人先回去休息。他在後堂又站了一會兒,看著趙明遠的遺體。面容安詳,確實是安詳,但安詳得有些過分,像是死前沒有經歷過任何掙扎,甚至連痛苦都沒有。如果只是睡夢中去世,他不會趴在書桌上。他是醒著的時候突然失去意識的,而且快到他沒有來得及站起來、沒有來得及喊人、沒有來得及抓住任何東西。林辰又檢查了一遍手掌——指甲縫裡沒有異物,手指自然彎曲,沒有握緊的痕跡。他又檢查了一遍袖口和衣擺——沒有褶皺,沒有掙扎過的痕跡。

  陳墨站在門口:「林頭兒,有發現嗎?」

  「還沒有。但他在書桌上死的,不是躺在床上。他在寫字,或者看書,然後忽然就死了。」林辰直起身,把白布重新蓋好,「一個正在寫字看書的人突然暴斃,要麼是急病,要麼是毒。但急病通常會有前兆,他家人說他身體一直很好,沒有生病。而毒物可能不會留下明顯的傷痕。他要查的不是明面上的外傷,而是那些不容易被發現的痕跡——比如藥、食物、或者茶葉里可能藏著的殘留物。」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先回縣衙。我要趙明遠死前的飲食記錄,還有他平時吃的藥——不管是治病的還是養身的,都要。」林辰走出後堂,冬日的風迎面吹來,把他衣擺的下沿吹得微微拂動。他又在台階上站了片刻,「另外,查一下那個姓孫的糧商。一個平時不怎麼往來的商人,偏偏在縣令死的當天來拜訪。不是問罪,不是追問。只是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東西,跟那幾本醫書上的字跡對得上。如果他只是路過,那他在趙明遠的書架上留下的痕跡,不該只有那些他可能翻過的書頁。」

  他走下台階,穿過院子,夜風從身後追上來,吹動了他的衣擺。趙明遠的案子比他預期的要複雜——一個看起來無病無災的人,在最尋常的夜晚忽然死去,連安詳的死法都顯得可疑。而他在榻前看到的那些細節,讓他覺得這起命案的鑰匙可能就藏在那些不起眼的日常瑣事裡。那碗參湯在端到他桌上之前,經過了誰的手,又為什麼被原樣端走了;那些夾在書頁間的字條、那些被反覆查閱的醫書、那個在他死前最後一天登門的糧商——他要沿著這些碎片,一步步走回趙明遠生命的最後那個夜晚,看清那張書桌上還留著哪些還沒被風吹散的痕跡。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又安靜了,像是在提醒他,這間宅子裡的痕跡不會等人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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