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知縣召見
退堂後，林辰沒有急著回值房。他站在大堂外的台階上，看著差役們收拾東西——筆錄歸檔，證物入庫，犯人押回大牢。一切按部就班，像一台上了年頭的機器，雖然慢，但還在轉。
「林捕快。」一個差役從籤押房出來，「王大人叫你過去。」
林辰整了整衣冠，往籤押房走去。他知道王知縣會找他——一個入職不到半個月的新人，用一堆聞所未聞的法子破了一樁懸案，換了哪個上司都想問個明白。
籤押房裡，王知縣已經換下了官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道袍，看起來比在大堂上隨和了不少。他坐在案後的椅子上，面前攤著繡娘案的案卷，手裡端著一盞茶，不知道是在看案卷還是在想事情。
林辰進門的時候，他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辰坐下。
王知縣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林辰身上，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一番。這種目光林辰不陌生——領導第一次認真審視一個新人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不是敵對，不是審視，而是評估：這個人能用嗎？能用的話，用在哪兒？
「林辰，你來縣衙多久了？」
「回大人，不到半個月。」
「不到半個月。」王知縣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不到半個月，你就破了繡娘案。本縣當了八年知縣，見過的新人捕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第一個入職不到半個月就獨立破案的。」
林辰沒有接話。他知道這不是誇獎，是鋪墊。
「本縣問你幾個問題。」王知縣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的那些法子——草木灰撒地、桑皮紙驗傷、炭火烤繩子——是從哪學來的？」
林辰早就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去。在這個時代，一個人如果表現出超出常人的能力，一定會被問「師從何處」。這是規矩——每個人都要有來路，沒有來路的人，不可信。
「回大人，」林辰說，「晚輩家中藏有幾本祖傳的斷案雜記。雜記里記載了一些驗傷、勘查、辨跡的法子。晚輩從小就看，照著琢磨，慢慢地學了一些皮毛。」
「祖傳的斷案雜記？」王知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將信將疑，「什麼雜記？誰寫的？」
林辰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雜記沒有署名，不知道是誰寫的。紙張很舊了，有些地方已經破損。晚輩推測，可能是前朝一位退隱的刑部老吏留下的。那位老吏一生斷案無數，晚年將畢生經驗整理成冊，傳給了後人。傳到晚輩手裡，已經是殘本了。」
王知縣盯著林辰看了幾秒鐘。林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緊張，不閃躲，也不過分自信。他知道，在這種時候，越是表現得胸有成竹，越容易讓人懷疑。反而是一種「我確實就是這麼學的，你們信不信都行」的態度，更容易讓人接受。
「雜記現在在哪？」王知縣問。
「在晚輩住處。大人若想看，晚輩明天帶來。」
王知縣擺了擺手：「不必了。本縣不是懷疑你，只是好奇。」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本縣年輕時也愛看雜書，《洗冤集錄》翻過好幾遍。你那些法子，《洗冤集錄》里沒有記載。所以本縣才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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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博學。」林辰說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奉承。
王知縣沒有接這個話茬，換了個話題：「你讀過書？」
「讀過幾年私塾。」
「認得字？」
「認得一些。」
林辰知道這句話的意思。這個時代的捕快大多出身底層，能寫自己名字的就算不錯了，能讀案卷、寫報告的少之又少。林辰識字，對他來說是一個額外的優勢。
王知縣又沉默了一會兒。籤押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院子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林辰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沒有問，只是等著。
「林辰，」王知縣忽然開口，語氣比之前緩了不少，「本縣不管你那套法子是從哪學來的。祖傳的也好，自己琢磨的也好，從夢裡學的也好——本縣只認一個理：能破案的就是好法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辰臉上。
「本縣聽過一句話——不管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辦案也是一樣。你用草木灰也好，用桑皮紙也好，能把真兇揪出來，就是好捕快。」
林辰抬眼看了王知縣一眼。這句話，跟前世某個偉人的名言一模一樣。他沒想到會在這個時代的知縣嘴裡聽到。
「《洗冤集錄》里的法子，是好法子。你那些法子，也是好法子。」王知縣端起茶盞，又放下，「本縣不管你用哪種，只要能把案子破了，把人抓了，把真相查清楚了，就行。」
「多謝大人。」林辰說。
「不過，」王知縣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本縣有個提醒。」
「大人請講。」
「你的那些法子，在本縣這裡行得通，在別處未必。有些人不喜歡新人出風頭，不喜歡用新法子。你能藏就藏，能收就收。別讓人覺得你是在顯擺。」
林辰知道王知縣說的是誰。孫捕頭，還有衙門裡那些老資格。孫捕頭今天態度雖然緩和了不少，但衙門裡還有其他人。一個新人太出風頭，總會有人看不順眼。
「下官明白。」林辰說。
王知縣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辰，看著窗外的院子。
「林辰，」他的聲音從背影里傳過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本縣在吳江縣八年，見過太多人來了又走。有本事的，沒本事的，老老實實的，偷奸耍滑的。你知道本縣最怕什麼？」
「下官不知。」
「最怕那種有本事但沒良心的人。」王知縣轉過身，看著林辰，「這種人，本事越大，害人越深。」
林辰沒有接話。
「繡娘案你辦得好，不只是因為破了案。」王知縣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是因為你心裡有桿秤。你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你知道真相比什麼都重要。」
他看著林辰，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上司對下級的滿意，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本縣看好你。不是因為你會那些花里胡哨的法子。是因為你心裡那桿秤。」
林辰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下官不會讓大人失望。」
王知縣點了點頭，端起茶盞，表示談話結束了。
「行了，下去吧。糧倉案那邊抓緊，蘇州府催了好幾次了。」
林辰站起身，向王知縣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王知縣的聲音。
「林辰。」
林辰停下腳步，回過頭。
王知縣端著茶盞，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好好干。本縣看好你。」
林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推門走了出去。
陽光從院子裡照進來，落在他的肩上。他站在台階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王知縣最後那句話，比任何誇獎都重。「心裡有桿秤」——王知縣看人，看的不是本事，是心性。
林辰摸了摸懷裡的糧倉案卷宗，大步往值房走去。
案子不等人。
「林捕快。」一個差役從籤押房出來，「王大人叫你過去。」
林辰整了整衣冠，往籤押房走去。他知道王知縣會找他——一個入職不到半個月的新人，用一堆聞所未聞的法子破了一樁懸案，換了哪個上司都想問個明白。
籤押房裡，王知縣已經換下了官袍，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道袍，看起來比在大堂上隨和了不少。他坐在案後的椅子上，面前攤著繡娘案的案卷，手裡端著一盞茶，不知道是在看案卷還是在想事情。
林辰進門的時候，他抬起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林辰坐下。
王知縣放下茶盞，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林辰身上，不緊不慢地打量了一番。這種目光林辰不陌生——領導第一次認真審視一個新人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不是敵對，不是審視，而是評估：這個人能用嗎？能用的話，用在哪兒？
「林辰，你來縣衙多久了？」
「回大人，不到半個月。」
「不到半個月。」王知縣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不到半個月，你就破了繡娘案。本縣當了八年知縣，見過的新人捕快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你是第一個入職不到半個月就獨立破案的。」
林辰沒有接話。他知道這不是誇獎，是鋪墊。
「本縣問你幾個問題。」王知縣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你的那些法子——草木灰撒地、桑皮紙驗傷、炭火烤繩子——是從哪學來的？」
林辰早就知道這個問題躲不過去。在這個時代，一個人如果表現出超出常人的能力，一定會被問「師從何處」。這是規矩——每個人都要有來路，沒有來路的人，不可信。
「回大人，」林辰說，「晚輩家中藏有幾本祖傳的斷案雜記。雜記里記載了一些驗傷、勘查、辨跡的法子。晚輩從小就看，照著琢磨，慢慢地學了一些皮毛。」
「祖傳的斷案雜記？」王知縣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將信將疑，「什麼雜記？誰寫的？」
林辰早就準備好了說辭。「雜記沒有署名，不知道是誰寫的。紙張很舊了，有些地方已經破損。晚輩推測，可能是前朝一位退隱的刑部老吏留下的。那位老吏一生斷案無數，晚年將畢生經驗整理成冊，傳給了後人。傳到晚輩手裡，已經是殘本了。」
王知縣盯著林辰看了幾秒鐘。林辰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緊張，不閃躲，也不過分自信。他知道，在這種時候，越是表現得胸有成竹，越容易讓人懷疑。反而是一種「我確實就是這麼學的，你們信不信都行」的態度，更容易讓人接受。
「雜記現在在哪？」王知縣問。
「在晚輩住處。大人若想看，晚輩明天帶來。」
王知縣擺了擺手：「不必了。本縣不是懷疑你，只是好奇。」他頓了頓，端起茶盞喝了一口，「本縣年輕時也愛看雜書，《洗冤集錄》翻過好幾遍。你那些法子，《洗冤集錄》里沒有記載。所以本縣才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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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博學。」林辰說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奉承。
王知縣沒有接這個話茬，換了個話題：「你讀過書？」
「讀過幾年私塾。」
「認得字？」
「認得一些。」
林辰知道這句話的意思。這個時代的捕快大多出身底層，能寫自己名字的就算不錯了，能讀案卷、寫報告的少之又少。林辰識字，對他來說是一個額外的優勢。
王知縣又沉默了一會兒。籤押房裡很安靜，只有窗外院子裡偶爾傳來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林辰不知道他在想什麼，沒有問，只是等著。
「林辰，」王知縣忽然開口，語氣比之前緩了不少，「本縣不管你那套法子是從哪學來的。祖傳的也好，自己琢磨的也好，從夢裡學的也好——本縣只認一個理：能破案的就是好法子。」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林辰臉上。
「本縣聽過一句話——不管黑貓白貓，能抓到老鼠就是好貓。辦案也是一樣。你用草木灰也好，用桑皮紙也好，能把真兇揪出來，就是好捕快。」
林辰抬眼看了王知縣一眼。這句話，跟前世某個偉人的名言一模一樣。他沒想到會在這個時代的知縣嘴裡聽到。
「《洗冤集錄》里的法子，是好法子。你那些法子，也是好法子。」王知縣端起茶盞，又放下，「本縣不管你用哪種，只要能把案子破了，把人抓了，把真相查清楚了，就行。」
「多謝大人。」林辰說。
「不過，」王知縣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認真起來，「本縣有個提醒。」
「大人請講。」
「你的那些法子，在本縣這裡行得通，在別處未必。有些人不喜歡新人出風頭，不喜歡用新法子。你能藏就藏，能收就收。別讓人覺得你是在顯擺。」
林辰知道王知縣說的是誰。孫捕頭，還有衙門裡那些老資格。孫捕頭今天態度雖然緩和了不少，但衙門裡還有其他人。一個新人太出風頭，總會有人看不順眼。
「下官明白。」林辰說。
王知縣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林辰，看著窗外的院子。
「林辰，」他的聲音從背影里傳過來，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本縣在吳江縣八年，見過太多人來了又走。有本事的，沒本事的，老老實實的，偷奸耍滑的。你知道本縣最怕什麼？」
「下官不知。」
「最怕那種有本事但沒良心的人。」王知縣轉過身，看著林辰，「這種人，本事越大，害人越深。」
林辰沒有接話。
「繡娘案你辦得好，不只是因為破了案。」王知縣走回桌前，重新坐下，「是因為你心裡有桿秤。你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你知道真相比什麼都重要。」
他看著林辰，目光里多了一些東西——不是上司對下級的滿意，而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東西。
「本縣看好你。不是因為你會那些花里胡哨的法子。是因為你心裡那桿秤。」
林辰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下官不會讓大人失望。」
王知縣點了點頭，端起茶盞，表示談話結束了。
「行了，下去吧。糧倉案那邊抓緊，蘇州府催了好幾次了。」
林辰站起身，向王知縣行了一禮，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王知縣的聲音。
「林辰。」
林辰停下腳步，回過頭。
王知縣端著茶盞，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平淡，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楚。
「好好干。本縣看好你。」
林辰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推門走了出去。
陽光從院子裡照進來，落在他的肩上。他站在台階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王知縣最後那句話，比任何誇獎都重。「心裡有桿秤」——王知縣看人，看的不是本事，是心性。
林辰摸了摸懷裡的糧倉案卷宗，大步往值房走去。
案子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