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宋小姐的回信
馮釧祥走後，陳言一時間有些惆悵。
倒不是說他對人家有什麼意思。
只是原本平靜穩定的生活，突然變得有些乏味起來。
數日之後，陳言終於等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回信：
「文遠兄惠鑒：
「兄所託圖書館專用目錄櫃詢價一事已有結果，商務印書館可代訂美國Library Bureau Steel公司四屜橡木黃銅目錄櫃，3個起訂，單個目錄櫃售80銀元，需預付八成定金，交貨期約六個月至十二個月；中華書局可代訂美國Globe Wernicke公司目錄櫃，規格與LBS相似，單個目錄櫃售79銀元，若訂購三個可優惠至200銀元，需預付六成定金，交貨期約三到八個月；中華書局亦可代訂LBS目錄櫃，收費模式與商務印書館相同，交貨期約三到九個月。具體參數隨此信寄達。兄可將定金交中華書局北京分局，囑其電滬上總發行所代訂，妹亦可墊付。此事不急，兄可緩思。
「愚妹已拜讀兄所著圖書館三篇論文，雖不敢言盡解其精妙，然觀登錄編目一體化、著錄標準化、中西統一新分類法、主題法之構想，實有五體伏地、茅塞頓開之感。愚妹於滬上讀書時曾淺觀東方圖書館，其固館藏盈庫並照搬西式圖書館模式，而中外各書之檢閱仍然不暢，實為空有寶山而不得入門之憾事。兄此雄文，直指圖書館之痼疾，可謂振聾發聵，於圖書館改革為開闢之作。愚妹斗膽妄言，此法不惟中國圖書館之福音，若翻譯至歐美，亦可引發轟動。
「愚妹蒙兄此前手書之信任，已將此文推介至滬上出版界。中華書局有意將此文集結成冊，單獨發行，買斷出價50銀元，並邀兄南下滬上面談簽約，或可略微抬高出價。若兄無暇赴滬，愚妹願效犬馬之勞，代為談判，或可比初次出價稍占幾分便宜。
「得蒙兄不棄，肯將兄之白話佳作托愚妹轉達，妹銘感五內，不忘於懷。
「專此奉達，敬頌時祺。
「妹宋睦稽首
「民國八年七月十六日」
陳言摩挲著這封信，摸起來有一定厚度，是高檔信紙，字跡娟秀端正，墨水乾淨整潔，像是鉛字印刷的。
他注意到宋睦小姐的措辭變了，之前她自稱「晚學」，稱他為「先生」。現在她自稱「愚妹」，稱他為「兄」。
這位宋小姐辦事，比他預期的更利落。目錄櫃詢價、圖書館論文出版、白話小說推介，三件事可謂事事有迴響，一封信件全部講清，且處處為人著想，不僅給出了中華書局的論文出版報價，還表示可代為斡旋談判。
既有誠意，又不越俎代庖，分寸感這塊拿捏得死死的。
隨信寄至的還有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的報價單，含產品簡介和詳細參數。
Library Bureau Steel是美國的梅爾維爾·杜威創辦的圖書館設備品牌，這位杜威正是「杜威十進位分類法」的創立者，LBS的產品「定義圖書館的標準和規格」，可以說買來絕對不會出錯，但價格也最貴，80銀元一個，3個起訂，預付定金也高，交貨期最長。
Globe Wernicke是美國俄亥俄州的一家辦公設備公司，面向美國軍隊大量供貨，單價比LBS低一銀元，不受訂購數目限制，訂三個有優惠，交貨期更短。
在產品參數上，LBS和GW的目錄櫃都是四抽屜橡木目錄櫃，櫃體由橡木製成，含滑軌、卡片杆、壓夾、把手、鎖孔等黃銅金屬結構，只有大小不同，LBS是51英寸高、27英寸深、16英寸寬，約等於130cm*69cm*40cm；GW是52英寸高、28英寸深、17英寸寬。
陳言放下信件和報價單，指尖叩擊桌面，在心裡算起帳：
LBS的目錄櫃不用說，杜威本人就是行走的金字招牌，就是成本有些太高，一個柜子就要八十銀元，三個起訂還不打折，一訂就要兩百來塊銀元，圖書館的經費有些遭不住；GW的信譽沒問題，但在圖書館設備領域肯定比不上LBS，單價只便宜一元，但可單個起訂，買三個有優惠，成本更靈活。
他思考片刻，決定訂購GW的目錄櫃，兩百銀元的經費太高，要經校長審批，但現在蔡元培離校，走不通，至於等蔡元培返回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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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打算趁蔡元培離京時就做出試點示範成果呢。
GW在圖書館設備市場的信譽雖然比不過LBS，但有宋小姐和中華書局居中斡旋，倒是不用擔心出現產品壞損、以次充好等問題。
圖書館專著版稅方面，他算不太明白，打算等會向出版部主任李辛白討教一番。
他的心裡有桿秤，報紙期刊給的潤筆費一般在千字五角到三元間，單價不高，主要靠長期連載收益；單行本版稅是另外的模式，有買斷有分成，分成按單行本售出總額比例結算，市面上的專著售價普遍在八角到三元之間，若按10%分成、售價一元、銷售量一萬本計算，版稅收入是一千元。
至於赴滬面談還是算了，路途遙遠，變數太多，只要報價不低得太離譜，他就將出版事務全權委託給宋睦小姐。
至於白話文小說，宋睦說的是客套話，他的作品還沒給出去，不過照李主任的進度，應該快開始宣發了。
陳言回到地下值班室，掏出一個印著「正興德」的小鐵皮罐頭，徑直向出版部主任室走去。
這一小罐茶葉花了他兩角錢，他受得起，五月、六月的工資三十六元，加上此前稿費共計三十八元五角收入，三個月餐票費十八元，他又買了一盞煤油燈、一罐煤油、幾瓶墨水、幾沓稿紙和信紙，置辦了幾條內衣外褲，加上寄信、下館子等雜七雜八的花費，目前身上還剩十二個大洋又三角八個銅子。
「吱嘎」一聲推門而入，不出意外，李辛白這個老煙槍又在吞雲吐霧了。
「李主任，還是少抽點兒煙，傷身。」陳言不禁勸阻道。
李辛白抽得更起勁了，深吸一口，白霧入肺，從鼻間飄出：「不抽菸，那你小子請我喝茶啊！」
「諾，這兒。」陳言晃了晃手上的東西。
「喲，你還真帶來了！」李辛白兩眼放光，嘖嘖稱奇，接過茶葉罐，「還是正興德的，大茶莊。」揭開蓋子，近前一看，「六安瓜片，好東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待陳言回話，他便按滅捲菸，自覺取出茶具，支起一尊白色小泥爐，「咕嚕咕嚕」燒起開水。
李辛白回到座椅上躺下：「說吧，你小子找我有什麼事兒？」
倒不是說他對人家有什麼意思。
只是原本平靜穩定的生活，突然變得有些乏味起來。
數日之後，陳言終於等到了心心念念已久的回信：
「文遠兄惠鑒：
「兄所託圖書館專用目錄櫃詢價一事已有結果，商務印書館可代訂美國Library Bureau Steel公司四屜橡木黃銅目錄櫃，3個起訂，單個目錄櫃售80銀元，需預付八成定金，交貨期約六個月至十二個月；中華書局可代訂美國Globe Wernicke公司目錄櫃，規格與LBS相似，單個目錄櫃售79銀元，若訂購三個可優惠至200銀元，需預付六成定金，交貨期約三到八個月；中華書局亦可代訂LBS目錄櫃，收費模式與商務印書館相同，交貨期約三到九個月。具體參數隨此信寄達。兄可將定金交中華書局北京分局，囑其電滬上總發行所代訂，妹亦可墊付。此事不急，兄可緩思。
「愚妹已拜讀兄所著圖書館三篇論文，雖不敢言盡解其精妙，然觀登錄編目一體化、著錄標準化、中西統一新分類法、主題法之構想，實有五體伏地、茅塞頓開之感。愚妹於滬上讀書時曾淺觀東方圖書館，其固館藏盈庫並照搬西式圖書館模式，而中外各書之檢閱仍然不暢，實為空有寶山而不得入門之憾事。兄此雄文，直指圖書館之痼疾，可謂振聾發聵，於圖書館改革為開闢之作。愚妹斗膽妄言，此法不惟中國圖書館之福音，若翻譯至歐美，亦可引發轟動。
「愚妹蒙兄此前手書之信任，已將此文推介至滬上出版界。中華書局有意將此文集結成冊，單獨發行，買斷出價50銀元，並邀兄南下滬上面談簽約，或可略微抬高出價。若兄無暇赴滬，愚妹願效犬馬之勞，代為談判，或可比初次出價稍占幾分便宜。
「得蒙兄不棄，肯將兄之白話佳作托愚妹轉達，妹銘感五內，不忘於懷。
「專此奉達，敬頌時祺。
「妹宋睦稽首
「民國八年七月十六日」
陳言摩挲著這封信，摸起來有一定厚度，是高檔信紙，字跡娟秀端正，墨水乾淨整潔，像是鉛字印刷的。
他注意到宋睦小姐的措辭變了，之前她自稱「晚學」，稱他為「先生」。現在她自稱「愚妹」，稱他為「兄」。
這位宋小姐辦事，比他預期的更利落。目錄櫃詢價、圖書館論文出版、白話小說推介，三件事可謂事事有迴響，一封信件全部講清，且處處為人著想，不僅給出了中華書局的論文出版報價，還表示可代為斡旋談判。
既有誠意，又不越俎代庖，分寸感這塊拿捏得死死的。
隨信寄至的還有商務印書館和中華書局的報價單，含產品簡介和詳細參數。
Library Bureau Steel是美國的梅爾維爾·杜威創辦的圖書館設備品牌，這位杜威正是「杜威十進位分類法」的創立者，LBS的產品「定義圖書館的標準和規格」，可以說買來絕對不會出錯，但價格也最貴，80銀元一個，3個起訂，預付定金也高，交貨期最長。
Globe Wernicke是美國俄亥俄州的一家辦公設備公司，面向美國軍隊大量供貨，單價比LBS低一銀元，不受訂購數目限制，訂三個有優惠，交貨期更短。
在產品參數上，LBS和GW的目錄櫃都是四抽屜橡木目錄櫃，櫃體由橡木製成，含滑軌、卡片杆、壓夾、把手、鎖孔等黃銅金屬結構，只有大小不同，LBS是51英寸高、27英寸深、16英寸寬，約等於130cm*69cm*40cm；GW是52英寸高、28英寸深、17英寸寬。
陳言放下信件和報價單，指尖叩擊桌面，在心裡算起帳：
LBS的目錄櫃不用說，杜威本人就是行走的金字招牌，就是成本有些太高，一個柜子就要八十銀元，三個起訂還不打折，一訂就要兩百來塊銀元，圖書館的經費有些遭不住；GW的信譽沒問題，但在圖書館設備領域肯定比不上LBS，單價只便宜一元，但可單個起訂，買三個有優惠，成本更靈活。
他思考片刻，決定訂購GW的目錄櫃，兩百銀元的經費太高，要經校長審批，但現在蔡元培離校，走不通，至於等蔡元培返回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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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W在圖書館設備市場的信譽雖然比不過LBS，但有宋小姐和中華書局居中斡旋，倒是不用擔心出現產品壞損、以次充好等問題。
圖書館專著版稅方面，他算不太明白，打算等會向出版部主任李辛白討教一番。
他的心裡有桿秤，報紙期刊給的潤筆費一般在千字五角到三元間，單價不高，主要靠長期連載收益；單行本版稅是另外的模式，有買斷有分成，分成按單行本售出總額比例結算，市面上的專著售價普遍在八角到三元之間，若按10%分成、售價一元、銷售量一萬本計算，版稅收入是一千元。
至於赴滬面談還是算了，路途遙遠，變數太多，只要報價不低得太離譜，他就將出版事務全權委託給宋睦小姐。
至於白話文小說，宋睦說的是客套話，他的作品還沒給出去，不過照李主任的進度，應該快開始宣發了。
陳言回到地下值班室，掏出一個印著「正興德」的小鐵皮罐頭，徑直向出版部主任室走去。
這一小罐茶葉花了他兩角錢，他受得起，五月、六月的工資三十六元，加上此前稿費共計三十八元五角收入，三個月餐票費十八元，他又買了一盞煤油燈、一罐煤油、幾瓶墨水、幾沓稿紙和信紙，置辦了幾條內衣外褲，加上寄信、下館子等雜七雜八的花費，目前身上還剩十二個大洋又三角八個銅子。
「吱嘎」一聲推門而入，不出意外，李辛白這個老煙槍又在吞雲吐霧了。
「李主任，還是少抽點兒煙，傷身。」陳言不禁勸阻道。
李辛白抽得更起勁了，深吸一口，白霧入肺，從鼻間飄出：「不抽菸，那你小子請我喝茶啊！」
「諾，這兒。」陳言晃了晃手上的東西。
「喲，你還真帶來了！」李辛白兩眼放光，嘖嘖稱奇，接過茶葉罐，「還是正興德的，大茶莊。」揭開蓋子，近前一看，「六安瓜片，好東西，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不待陳言回話，他便按滅捲菸，自覺取出茶具，支起一尊白色小泥爐，「咕嚕咕嚕」燒起開水。
李辛白回到座椅上躺下：「說吧，你小子找我有什麼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