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招魂幡》
陳言從報架上找出《民國日報》《神州日報》等往期報紙，按時序先後在桌上排開，一目十行掃過一列列繁體字新聞報導。
忽然，目光停駐，來自《神州日報》的一串連環報導引發了他的注意：
6月16日《散布毒藥之謠諑風潮，何苦無端自擾擾人》，17日《散布毒藥之謠諑風潮，昨日之騷擾情形》，18日《毒藥謠言依然未息，又有死傷若干人》，19日《毒藥謠傳猶未已》，20日《毒藥謠言仍未已》……
五天，五篇，同一個關鍵詞，一系列連環報導。
他仿佛找到了一些靈感，又將《民國日報》《大公報（天津）》等報紙的相關報導翻找出，相互對照、彼此印證。
一段民國八年六月籠罩在上海的陰雲逐漸鋪展開：
彼時上海流言四起，據傳有日人在水井、水龍頭、菜園、食物等投毒，凡是吃了食物、喝了水的人都會肝腸寸斷，皮肉潰爛，一命嗚呼。
儘管淞滬警察廳多次檢查、反覆闢謠，未發現日人投毒，也未發現中毒死者，但全上海仍然籠罩在一股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中，並衍變為對日人的極端憎惡，有日人、中國軍官被毆至重傷，還有被誤指認為日人的無辜百姓被活活毆斃在街頭。
陳言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一篇謠言就能讓全上海談「毒」色變，如果把這謠言變成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呢？
比如……人頭氣球？
《人頭氣球》是日本驚悚漫畫家伊藤潤二創作的經典短篇漫畫，虛構了一個群體性恐慌的無解故事：某日，城市上方飄來無數畫著人臉的氣球，每個氣球都會狩獵與其樣貌相似的居民，用套索將其吊死，破壞人頭氣球會讓對應的人立即死去，唯一的苟活辦法是躲進家中閉門不出，但人頭氣球能發出其宿主的聲音，不同的人頭氣球會合作狩獵，用宿主死去親友的聲音引誘開門，將宿主吊死在天上。
《人頭氣球》的驚悚感，主要來源於打破虛幻現實壁壘，將似人又不似人的東西嵌入到日常生活中，破壞讀者的安全感。
陳言在紙上勾畫起來，氣球在這個時代並不常見，不妨改編成民國常見的物件——招魂幡，人頭氣球替換成畫著人臉的招魂幡。
原著中的第一個人頭氣球是一位女明星，那第一張招魂幡不如就設定成被誤認為日人而毆打至死的中國人。
原著是開放性結局，躲在家裡苟活的女主角吊死自己弟弟的人頭氣球用聲音誘騙開窗，被自己的氣球套走吊死。
這個結局太過灰暗絕望，得改。
陳言落筆，逐漸勾勒出一個奇詭故事的輪廓：
「招魂幡
「著者：黑火
「民國八年六月，上海租界。
「街市上貼滿了白紙黑字的標語：「不還青島，誓不開市。」
「愛國浪潮席捲全城，卻也人心浮動，謠言叢生。漢璧禮路上的一個小販，被人指認成「假扮為中國人投毒的日人」，活活毆死在街頭。
「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沒人為他收屍，更沒人替他鳴冤。
「但就在當天子夜，漢璧禮路的居民推開窗戶時，看見天上飄著無數面白色的招魂幡，每一面幡上都清晰地繪製著一張人臉，眉眼纖毫畢現，其中一面幡上，畫的正是白日慘死的無名小販。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城裡每個居民頭頂，都漂浮著一面與自己面容一致的招魂幡。
「招魂幡垂下一道道幡繩，隨風搖曳，像是吐著信子的蛇，蟄伏於萬人頭頂。
「第二天清晨，一具屍體在康腦路被發現——一個布莊老闆，被自己的招魂幡吊死在房樑上，這面幡還在空中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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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刀把幡繩砍斷，屍體的頭顱也瞬間斷開，暗紅色的血汩汩流出。
「有人用火柴點燃自己頭頂的招魂幡，結果他渾身燃起火焰，在悽厲的嘶喊中燒成了焦炭。
「上海陷入了沉默的恐慌。
「沒有人敢出門，也沒有人敢觸碰頭頂的那面幡。
「但這一切只是開始。
「……
「有戶人家囤的米麵快吃光了，實在受不了，父親對孩子們說他會出去找食物，讓孩子們絕對不能開門。
「父親離開後再也沒有回來，母親出門後了無音訊，哥哥也不知所蹤。
「小女兒一個人害怕地藏在家裡，餓得神志不清也不敢挪動。
「突然，小女兒在半昏半醒中聽到了「空空」的敲門聲，門外傳來父親的叫聲：「囡啊，快開門，爹爹找到食物回來了。」
「小女兒激動地竄到門口，將門打開，卻只看到一對浮在空中的腿。
「一面白色的幡將父親的屍體吊在空中，模仿著父親的腔調一遍遍地呼喊，溫柔誘騙：「囡啊，快開門，爹爹找到食物回來了。」
「那「空空」的叩門聲，不是人在敲門，是父親屍體懸空的雙腿在一遍一遍撞著門板。
「父親的幡旁邊飄著母親和哥哥的屍體。
「一根幡繩將小女兒套走，招魂幡吊著一家四口，在夜空中微微飄蕩。
「……
「無數樁慘劇在上海的每一條弄堂里反覆上演。整座城市陷入無聲的死寂，只有白幡在空中獵獵作響。
「然而，就在全城人在屋裡瑟瑟發抖，在饑荒與恐懼中步入死亡時，卻有人在恐懼中窺見了招魂幡的秘密。
「一位姓劉的學生觀察到，當他昂首挺胸，視死如歸時，那幡卻緩緩升空，離他遠去；當他低垂頭顱，瑟縮發抖時，那幡竟驟然下降，蠢蠢欲動。
「劉生走出房門，對著全城大喊：「諸位請看，我和我頭頂的幡，到底哪個是真的呢？如果幡能殺人，為什麼它不殺我？因為他怕我——他怕的是我不怕他！」
「一時之間，無人敢動，但當他們看到劉生昂首屹立，沐浴在陽光中時，終於有人裝著膽子，試探性地走出門。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無數人走出家門，面對各自的招魂幡，而當成千上萬人站在陽光下，抬頭看向自己的招魂幡時，奇蹟發生了——沒有人被幡殺死。
「原來，招魂幡殺人的前提是個體的恐懼，而當千千萬萬人走出家門，一起面對幡時，恐懼就成了可以戰勝的敵人。
「劉生拿起硃砂筆，在幡上寫下「誓死力爭，還我青島」八個大字時，幡上的人臉消失了，招魂幡變成了「革命旗」。
「其他人有樣學樣，紛紛在自己的幡上寫下標語：
「「勿忘國恥」
「「廢除二十一條」
「「收回山東」
「「勞工神聖」
「「拒簽對德合約」
「全城人的招魂幡，變成了全城人的革命旗幟。
「全城人帶著革命旗幟，昂首挺胸地走在陽光下，有人依然不敢出門，他們的幡還停在頭頂，但帶著革命旗幟的人不再害怕了——恐懼，只有當你不敢面對它的時候，才是恐懼。」
陳言呼出一口濁氣。
老實說，最後一段的改編算是削弱了原著無解的恐怖內核，但這個年代不需要這麼陰沉絕望的結局——時代的砂礫落下，老百姓面對的已經是系統性的絕望了。
在這個亂世，人們需要的不是無解的恐懼，而是面對恐懼向光而行的勇氣。
忽然，目光停駐，來自《神州日報》的一串連環報導引發了他的注意：
6月16日《散布毒藥之謠諑風潮，何苦無端自擾擾人》，17日《散布毒藥之謠諑風潮，昨日之騷擾情形》，18日《毒藥謠言依然未息，又有死傷若干人》，19日《毒藥謠傳猶未已》，20日《毒藥謠言仍未已》……
五天，五篇，同一個關鍵詞，一系列連環報導。
他仿佛找到了一些靈感，又將《民國日報》《大公報（天津）》等報紙的相關報導翻找出，相互對照、彼此印證。
一段民國八年六月籠罩在上海的陰雲逐漸鋪展開：
彼時上海流言四起，據傳有日人在水井、水龍頭、菜園、食物等投毒，凡是吃了食物、喝了水的人都會肝腸寸斷，皮肉潰爛，一命嗚呼。
儘管淞滬警察廳多次檢查、反覆闢謠，未發現日人投毒，也未發現中毒死者，但全上海仍然籠罩在一股惶惶不可終日的恐懼中，並衍變為對日人的極端憎惡，有日人、中國軍官被毆至重傷，還有被誤指認為日人的無辜百姓被活活毆斃在街頭。
陳言突然冒出一個想法：一篇謠言就能讓全上海談「毒」色變，如果把這謠言變成看得見、摸得著的實體呢？
比如……人頭氣球？
《人頭氣球》是日本驚悚漫畫家伊藤潤二創作的經典短篇漫畫，虛構了一個群體性恐慌的無解故事：某日，城市上方飄來無數畫著人臉的氣球，每個氣球都會狩獵與其樣貌相似的居民，用套索將其吊死，破壞人頭氣球會讓對應的人立即死去，唯一的苟活辦法是躲進家中閉門不出，但人頭氣球能發出其宿主的聲音，不同的人頭氣球會合作狩獵，用宿主死去親友的聲音引誘開門，將宿主吊死在天上。
《人頭氣球》的驚悚感，主要來源於打破虛幻現實壁壘，將似人又不似人的東西嵌入到日常生活中，破壞讀者的安全感。
陳言在紙上勾畫起來，氣球在這個時代並不常見，不妨改編成民國常見的物件——招魂幡，人頭氣球替換成畫著人臉的招魂幡。
原著中的第一個人頭氣球是一位女明星，那第一張招魂幡不如就設定成被誤認為日人而毆打至死的中國人。
原著是開放性結局，躲在家裡苟活的女主角吊死自己弟弟的人頭氣球用聲音誘騙開窗，被自己的氣球套走吊死。
這個結局太過灰暗絕望，得改。
陳言落筆，逐漸勾勒出一個奇詭故事的輪廓：
「招魂幡
「著者：黑火
「民國八年六月，上海租界。
「街市上貼滿了白紙黑字的標語：「不還青島，誓不開市。」
「愛國浪潮席捲全城，卻也人心浮動，謠言叢生。漢璧禮路上的一個小販，被人指認成「假扮為中國人投毒的日人」，活活毆死在街頭。
「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也沒人為他收屍，更沒人替他鳴冤。
「但就在當天子夜，漢璧禮路的居民推開窗戶時，看見天上飄著無數面白色的招魂幡，每一面幡上都清晰地繪製著一張人臉，眉眼纖毫畢現，其中一面幡上，畫的正是白日慘死的無名小販。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城裡每個居民頭頂，都漂浮著一面與自己面容一致的招魂幡。
「招魂幡垂下一道道幡繩，隨風搖曳，像是吐著信子的蛇，蟄伏於萬人頭頂。
「第二天清晨，一具屍體在康腦路被發現——一個布莊老闆，被自己的招魂幡吊死在房樑上，這面幡還在空中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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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用火柴點燃自己頭頂的招魂幡，結果他渾身燃起火焰，在悽厲的嘶喊中燒成了焦炭。
「上海陷入了沉默的恐慌。
「沒有人敢出門，也沒有人敢觸碰頭頂的那面幡。
「但這一切只是開始。
「……
「有戶人家囤的米麵快吃光了，實在受不了，父親對孩子們說他會出去找食物，讓孩子們絕對不能開門。
「父親離開後再也沒有回來，母親出門後了無音訊，哥哥也不知所蹤。
「小女兒一個人害怕地藏在家裡，餓得神志不清也不敢挪動。
「突然，小女兒在半昏半醒中聽到了「空空」的敲門聲，門外傳來父親的叫聲：「囡啊，快開門，爹爹找到食物回來了。」
「小女兒激動地竄到門口，將門打開，卻只看到一對浮在空中的腿。
「一面白色的幡將父親的屍體吊在空中，模仿著父親的腔調一遍遍地呼喊，溫柔誘騙：「囡啊，快開門，爹爹找到食物回來了。」
「那「空空」的叩門聲，不是人在敲門，是父親屍體懸空的雙腿在一遍一遍撞著門板。
「父親的幡旁邊飄著母親和哥哥的屍體。
「一根幡繩將小女兒套走，招魂幡吊著一家四口，在夜空中微微飄蕩。
「……
「無數樁慘劇在上海的每一條弄堂里反覆上演。整座城市陷入無聲的死寂，只有白幡在空中獵獵作響。
「然而，就在全城人在屋裡瑟瑟發抖，在饑荒與恐懼中步入死亡時，卻有人在恐懼中窺見了招魂幡的秘密。
「一位姓劉的學生觀察到，當他昂首挺胸，視死如歸時，那幡卻緩緩升空，離他遠去；當他低垂頭顱，瑟縮發抖時，那幡竟驟然下降，蠢蠢欲動。
「劉生走出房門，對著全城大喊：「諸位請看，我和我頭頂的幡，到底哪個是真的呢？如果幡能殺人，為什麼它不殺我？因為他怕我——他怕的是我不怕他！」
「一時之間，無人敢動，但當他們看到劉生昂首屹立，沐浴在陽光中時，終於有人裝著膽子，試探性地走出門。
「第一個，第二個，第三個……
「無數人走出家門，面對各自的招魂幡，而當成千上萬人站在陽光下，抬頭看向自己的招魂幡時，奇蹟發生了——沒有人被幡殺死。
「原來，招魂幡殺人的前提是個體的恐懼，而當千千萬萬人走出家門，一起面對幡時，恐懼就成了可以戰勝的敵人。
「劉生拿起硃砂筆，在幡上寫下「誓死力爭，還我青島」八個大字時，幡上的人臉消失了，招魂幡變成了「革命旗」。
「其他人有樣學樣，紛紛在自己的幡上寫下標語：
「「勿忘國恥」
「「廢除二十一條」
「「收回山東」
「「勞工神聖」
「「拒簽對德合約」
「全城人的招魂幡，變成了全城人的革命旗幟。
「全城人帶著革命旗幟，昂首挺胸地走在陽光下，有人依然不敢出門，他們的幡還停在頭頂，但帶著革命旗幟的人不再害怕了——恐懼，只有當你不敢面對它的時候，才是恐懼。」
陳言呼出一口濁氣。
老實說，最後一段的改編算是削弱了原著無解的恐怖內核，但這個年代不需要這麼陰沉絕望的結局——時代的砂礫落下，老百姓面對的已經是系統性的絕望了。
在這個亂世，人們需要的不是無解的恐懼，而是面對恐懼向光而行的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