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無情最是掌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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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修的豹房前,朱厚照正在做視察。

  豹房尚未完工,不過主體建築都已經修築完畢,並且開始增加很多陳設,占役的京營士兵顯得很忙碌,一切都井然有序,甚至為了縮短工期,還有臨時招募來的工匠,都是由劉瑾籌募錢糧所完成。

  「左順門外便是如此……」蕭敬在旁恭敬跟朱厚照匯報著左順門外那場跪諫所發生的事情。

  朱厚照注意力似乎完全不在那群大臣頭上,他指了指問道:「這兩天就能搬過來了是吧?」

  劉瑾湊過去道:「回陛下,可能還得散散味。」

  「這有什麼好散的?」朱厚照道,「不是挺好的嗎?嶄新的,住進去還挺有感覺的。劉伴伴,你挺行的啊,這麼短時間就能把豹房修起來,朕還以為需要再等個把月呢。」

  劉瑾道:「為陛下做事,自然是要盡心竭力。」

  一旁剛升了御用監太監的張永道:「陛下,劉公公先前可能是覺得自己要外放南京,所以想在走之前把事完成……」

  可能是張永覺得說到這裡,可能會讓劉瑾誤解,讓人覺得他是在嘲諷劉瑾趕工期是為了邀功,他急忙又補充道,「劉公公做事也是鞠躬盡瘁。」

  朱厚照道:「劉伴伴走了,誰幫朕修殿閣?還有誰會比劉伴伴更會做事?」

  劉瑾道:「奴婢惶恐,當不起陛下的稱讚。」

  「哦。」朱厚照這才回頭望著蕭敬道,「你說什麼來著?」

  蕭敬顯得很尷尬。

  感情我在旁邊叭叭說了半天,等於白說了?

  蕭敬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

  心說,難道我還得從頭再講一遍?

  朱厚照也可能是覺得自己有些唐突,道:「他們有請辭的嗎?誰說要告老還鄉的?有沒有名單呈遞上來?」

  「應該……會有。」蕭敬道,「但總還是需要……給他們一些時間的。那接下來……」

  「誰請辭就放誰走。」朱厚照道,「對了,劉伴伴說,也不能全放走,六部尚書至少得留下兩個,至於內閣,也得留下一人,就留李閣老吧。他辦事沉穩,由他來完成過渡。」

  蕭敬心說,雖然那群大臣一定會請辭,但陛下您這麼做,不等於是在趕他們走?

  自古帝王還能如此不近人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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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入閣的人選,就是焦芳,或者再從內閣出身的人中,挑選個一兩人出來。」朱厚照道,「比如說王鏊啊,再比如說張元禎,他們都曾給朕上過課,學問不錯。看情況把他們給拔擢起來,至於誰入閣什麼的……再商議商議。」

  蕭敬道:「是。」

  朱厚照說完這事,馬上把注意力全放到豹房上,拉著劉瑾問東問西,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朕真想今天就住進去,有修好的地方沒?正殿修好了沒?裡面有沒有賣東西的攤販?宮外的光景雖然好,但總覺得……少了點熱鬧,不像是朕想的那樣。」

  朱厚照也曾出宮過多次,他對於宮外的市井生活還是有些不滿意。

  劉瑾等人都在想,市井百姓做買賣,都是為了餬口,根本沒那麼多精力去搞什麼氛圍,讓你覺得有煙火氣覺得好玩。

  人家做事是服務於自己的衣食飯飽的,沒工夫打理你。

  劉瑾笑道:「豹房內的宮市,既會有說書唱戲的,還有表演雜耍謀生的,陛下遊逛其中,覺得有趣的,就會給他們打賞。」

  「光朕一個人來,多沒意思啊?」朱厚照其實已經樂開花,但他仍舊要挑毛病。

  劉瑾道:「宮內的人也會過來遊逛,去買他們心儀的東西,每日還會給他們一些打賞,讓他們有閒錢去購買,所得的東西也歸他們自己所有。同時他們也可以把自己的一些東西拿過來變賣。」

  「朕就說劉伴伴腦子靈光,這樣一來,才更有參與感。」朱厚照評價道,「本來也是,宮外的人可以出入早晚兩市自由,可以買到心儀所用之物,而宮裡人則長居宮裡也不能出去,連個淘換東西的地方都沒有,太沒有人情味了。」

  蕭敬聽了直咋舌。

  這他娘的是個什麼皇帝?

  一心是在幫宮人謀福利呢?還人情味?給宮裡當差,本來過的都是暗無天日的日子,但過久了也就習慣了。

  誰會在意他們的死活?

  而這位皇帝……居然能體恤下層人的辛苦?

  不對,他也就是為了自己好玩,說這些,不過是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罷了。

  朱厚照道:「走,帶朕進去再走走,看看修得如何,如果差不多的話,今晚朕就先過來試住一下。」

  「奴婢領命。」劉瑾笑著就要領朱厚照往裡面走。

  蕭敬道:「陛下,那朝中事……」

  「等他們請辭的奏疏上來,朕批了後再說。」朱厚照道,「他們自己都撂挑子了,還好意思讓朕勤於政務?說得都是為國為民冠冕堂皇的話,做的都是雞鳴狗盜之所為。虛偽還得算他們虛偽。」

  蕭敬一下子也無法反駁,只能眼睜睜望著朱厚照跟劉瑾往裡面去。

  ……

  ……

  「怎樣?」范亨見蕭敬走出豹房,趕緊問道,「可有問及謝閣老的事?是放?還是說……」

  蕭敬嘆道:「陛下已完全沒心思理會這些。」

  范亨又問道:「那高鳳該如何處置?」

  蕭敬道:「陛下不理會,劉瑾也會理會的,我們不用多擔心。如今到這地步,謝閣老怕是沒那麼容易從詔獄出來。如果劉瑾有意報復的話,最近幾天,可能就會在詔獄裡對他用刑。」

  「嘶……」范亨道,「天也越來越涼了。」

  蕭敬抬頭看著遠處道:「那些是什麼?」

  「送東西來的。」范亨也是很感慨道,「都是送到豹房來的,說來也奇怪,有些東西看上去不像是花大價錢買回來的,卻都好像是奇珍異寶一般,尤其是那七彩琉璃等,都是堪比貢品的。難道劉瑾一早就在外布局?還是說,他在朝廷之外,已經開始有人脈在巴結他?」

  蕭敬道:「是貢品?」

  「不清楚。」范亨道,「目前還沒收到地方上給陛下貢品的訊息,也有可能是地方藩主進獻給陛下登基的禮物。」

  蕭敬皺眉道:「有沒有可能,是劉瑾自己搞出來的?」

  范亨道:「那麼多好東西,少說也價值個幾萬兩銀子,且都是市井買不到的。劉瑾有那財力去進購這些?據說他修豹房,也花了不少銀子,少說也得有個十萬兩銀子吧?」

  蕭敬臉色陰沉道:「他不行,可他還有個侄子,那劉復之很邪門,總是能給陛下帶來很多東西。就說之前要跟陛下合夥做買賣……」

  「靠陛下的人,不會有大出路的。」范亨提醒道,「自古都是如此。他不靠皇莊來謀私利就是好的,還能給皇莊帶來進項?不太現實吧?」

  「放別人身上,的確不現實,但放劉復之身上,兩說。」蕭敬道,「你先暗地裡去打探一下如今皇莊的收入如何,以及最近是否有大的虧空,還有劉瑾是否有挪用。再就是……把內府里里外外清算一遍。」

  范亨道:「不是還得在意朝中那些大臣?」

  蕭敬搖頭道:「在那件事上,陛下心意已決,回不了頭了。我們能做得太少,先把陛下的荷包捂緊,希望劉瑾這次……沒讓內府虧空太多。這麼個糟塌之法,就怕沒幾年,內府將徹底財源枯竭。」

  ……

  ……

  劉健和李東陽等人,分別上了請辭的奏疏。

  之所以在請辭時,沒有聯名請辭,主要也是不想給皇帝一種他們結黨在一起的感覺……但其實是否聯名,差別也不大,畢竟這次參與到宮門跪諫的人,無論是否真的想走,都會單獨上一份,以體現出自己沒有私心,是隨大流的。

  卻是這邊奏疏還沒送到通政使司,那邊馬文升就親自登門找劉健。

  劉健躲在京師的宅邸,已不打算再出馬,除非是皇帝找他認錯,且還非得把八虎都給殺了不可。

  或者是劉健等人也覺得,這朝堂少了他們,根本運轉不靈,這也算是他們要挾皇帝的最後手段。

  「希賢,你真的要走?」

  馬文升見面後當即勸說道,「這一走,朝廷將無法收拾。且以我所料,陛下必定會准允你辭官之請,到時將無法維繫君臣的情誼。」

  劉健心想,我人都被皇帝給逼走了,還在意什麼情誼?

  那小皇帝有人情味嗎?

  劉健道:「負圖你為何未出現在先前進諫者的名列內?」

  這是在怪馬文升先前逃避,不去宮門口跪諫。

  六部尚書都去了四個,你馬文升作為吏部尚書,居然在這關鍵時候缺席?

  你是想獨善其身?等我們走了,你繼續利用自己的威望控制朝堂?

  難怪朝中很多中下層官員都說你馬文升尸位素餐,還打壓後輩,感情你是如此戀棧權力?

  馬文升道:「這麼做,只會令場面不可收拾,我認為,還是得轉圜,做事更加圓滑一些為好。」

  「所以,負圖你是打算留下,繼續替朝廷做事?」劉健黑著臉質問道。

  馬文升嘆道:「我也是剛聽聞,你在宮門前暈倒,陛下在這時候提拔劉瑾等人,更多是在表明,他並不想為要挾所動,他有自己的主見。至少到現在,他除了貪玩一些,並未見昏君的徵兆。」

  劉健道:「你見過哪個自詡明君的皇帝,會不上朝,且還貪戀宮外的景致?夜不歸宿?」

  馬文升問道:「那你能說陛下無心治國,甚至將來也無所作為嗎?」

  劉健抬手打斷馬文升的話,意思是自己不想爭。

  心意已決,你來說什麼都沒用。

  「我知道,希賢你對陛下很失望,但怎麼說,也得給先皇留面子。」馬文升道,「先皇對陛下寄望甚深,也希望我等能匡扶朝政。」

  此時的馬文升更多是想給劉健一個台階下。

  你劉健現在已經被架在高處,似乎是非走不可,朝中很多人也不得不被迫請辭……其實真正想走的人太少,更多是下不來台,都以你劉健馬首是瞻呢。

  劉健道:「事已至此,多說無益。便是先皇……留下了劉瑾叔侄這對隱患。」

  言外之意,我連先皇作為都不滿意。


  老朱家父子,我一個都不原諒。

  馬文升眼見勸說也是徒勞,只能感慨著提議道:「那你跟朝中人表個態,讓他們遵守本心,不要趨勢而為。」

  「何意?」劉健皺眉道。

  「朝廷不能亂。」馬文升提醒道。

  劉健聽了更來氣。

  我要的就是一齊請辭,讓皇帝下不來台,讓他意識到自己站在了天下的對立面,這才有機會把他拉回來。

  現在就我一個人走……咋的,我是想讓自己成為異類?

  這時候要架皇帝,而不是為了架我自己。

  「負圖你有心,就自己去說。」劉健道,「做事遵守本心,這也是應當的,難道朝中人都覺得陛下做得對,而我做得是錯的?」

  「不為你,也得為於喬考慮。」馬文升提醒道。

  你的盟友還在詔獄裡待著呢。

  你把事鬧到這麼僵的地步,本來皇帝能放謝遷,現在也不能放了。

  劉健道:「為大義者,不能拘泥於私交,所行之一切,都是為朝廷,為天下黎民蒼生。於喬也該早就想到會有今日……」

  馬文升聽完,瞬間感覺到,這群政客也是沒良心的。

  這劉健做事,別說是顧念謝遷,就算是他自己的親眷,也不會在意。

  真就做到了冷血絕情。

  ……

  ……

  等劉健請辭奏疏送到宮裡時,同時被送來的,還有二百多名京官請辭的奏疏。

  奏本之多,以至於司禮監內得四五個人才能把奏疏搬過來。

  干清宮內,朱厚照隨便拿起幾份看了看,好像是早就有所準備一般,指了指說道:「送到端敬殿去。」

  「陛下,您的意思?」蕭敬還不是很明白。

  「交給劉伴伴,讓他跟焦學士商量一下,看誰可以留下,誰應該走。」朱厚照道,「朕不想一個個去算計,太麻煩了。有的留不住,就讓他們走。朝廷反正又不缺人,上面的退了,就把下面的人提拔起來,只要把位置補上,會不會辦事都行,只要不給朕找麻煩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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