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天道輪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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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平安在仙草堂後院那棵桃樹下坐了三天。

  這三天裡,他一動沒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活像一尊被遺棄在樹下的泥塑。

  若是讓不明就裡的外人瞧見,准得以為這位名震天下的人王正在參悟什麼絕世大道,說不定下一秒就要霞光萬丈、羽化飛升。

  只有何平安自己知道,他這三天純粹是在「識海逛該」——易丹閣融入神魂之後,他識海里的景象可謂是翻天覆地。

  原本那座古色古香的丹閣,如今已經化作了一座金碧輝煌的巍峨神殿,殿正中掛著大幹人皇的畫像,畫像底下還擺了張龍椅,龍椅上金光流轉,彷佛在無聲地吶喊:來呀,坐呀,這是你前世的專座呀。

  何平安的神魂飄在神殿裡,對著那張跟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畫像直翻白眼:「別眨眼,瘮得慌。」

  畫像上的人皇忽然開口,聲音威嚴中帶著幾分戲謔:「朕的繼承者,你終於來了。」

  「打住。」何平安一擺手,一臉嫌棄,「我就是我,何平安,不是你的繼承者,最多算轉世。再說了,你當年當皇帝當得好好的,非要把自己玩死,把爛攤子留給我,還好意思跟我擺譜?」

  畫像沉默了一會兒,似乎被這混不吝的性子噎得不輕:「……你這性子,比朕當年還混。」

  「過獎過獎。」何平安咧嘴一笑,目光卻落在了神殿最深處的一面牆壁上。

  那裡,一幅浩瀚星圖正在緩緩旋轉,星圖中央,是一個由無數法則鎖鏈交織而成的巨大輪盤。

  那輪盤每一次轉動,都帶動著諸天萬界的因果線微微震顫,發出一種只有神魂才能聽見的、亘古悠遠的「嗡鳴」。

  像是天地在呼吸。

  何平安盯著那輪盤看了很久,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

  「天道輪盤……」他喃喃自語,「最後一重封印,原來在那兒。」

  他猛地睜開眼。

  那一瞬間,他瞳孔深處有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彷佛有兩輪微型的烈日在眼底升起。

  他抬頭望天,目光穿透了仙草堂的屋簷,穿透了玄陽城上空的雲層,穿透了九霄罡風,直直地「看」向了某個不可名狀的所在。

  那裡,在所有人頭頂。

  在眾生因果的盡頭。

  在天地法則的源點。

  有一輪巨大到無法形容的輪盤,正在亘古不變地、冷漠地轉動著。

  「原來如此……」何平安喃喃自語,面色凝重得像是在試藥司第一次面對三日一服的毒丹。

  他這一睜眼,可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

  「你詐屍啊!」

  紅夕緋正端著一壺剛泡好的桃花茶走過來,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睜眼嚇得手腕一抖,茶水差點潑了自己一身。

  她今天穿了一身緋紅色的長裙,腰間束著金絲腰帶,把她那原本就婀娜的身段勾勒得驚心動魄,尤其是走路時腰肢輕擺,像一條美人蛇在扭動——當然,她現在確實已經算是半條龍了。

  何平安的目光從天上收回來,落在紅夕緋身上,先是看了看她的臉,然後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掠過胸前的飽滿,又掠過纖細的腰肢,最後定格在那雙被裙擺遮掩的修長雙腿上。

  他咂了咂嘴:「夕緋啊,你說這老天爺是不是挺不公平的?」

  紅夕緋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調戲弄得一愣,隨即柳眉倒豎:「何平安!你閉關三天,一睜眼就說渾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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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我是說,」何平安伸了個懶腰,骨骼發出一陣噼里啪啦的爆響,他指著天空,一臉嚴肅,「天道輪盤在所有人頭頂轉了幾十萬年,憑什麼就沒人發現它?而我一閉關就發現了。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天賦異稟,說明我……」

  「說明你要麼是瘋了,要麼是憋壞了。」紅夕緋把茶壺往石桌上一放,沒好氣地在他對面坐下,「說正事,感應到什麼了?」

  何平安收斂了嬉皮笑臉,伸手去抓茶壺,被紅夕緋一巴掌拍開。

  她自己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動作雖然粗暴,但茶水一滴沒灑。

  何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咂咂嘴:「最後一重封印,在天道輪盤裡。」

  「噗——」

  紅夕緋一口茶水噴了出來,好在何平安早有預料,腦袋一偏躲了過去。

  「天道輪盤?」紅夕緋顧不上擦嘴角的茶漬,猛地抬頭望天,脖子仰得老高,「在哪?我怎麼看不見?」

  「在所有人頭頂,但從來沒人能走到那裡。」何平安仰頭跟她一起看天,「別看了,再看也看不出花來,除非你把裙子掀起來讓我看看……哎喲!」

  紅夕緋一蛇尾壓在他腳背上,狠狠碾了碾。

  何平安抱著腳直抽冷氣:「謀殺親夫啊!」

  「誰是我親夫!」紅夕緋臉一紅,隨即正色道,「天道輪盤……我在古籍里似乎看到過隻言片語,說是天道法則運轉的核心,歸墟沉睡的宿主。平安,你確定?」

  「確定。」何平安揉著腳,表情也嚴肅起來,「我前世……大幹人皇當年就是以七成氣運封印歸墟,然後從天道輪盤退回來的。那一戰,他再也沒能走出輪盤,或者說,他把自己的命留在了那裡,只把氣運送了回來。」

  紅夕緋沉默了。

  她看著何平安的側臉,忽然發現這個平日裡油嘴滑舌、沒個正形的男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里有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滄桑。

  那不是這一世的何平安該有的眼神。

  那是屬於大幹人皇的,跨越了萬古的疲憊。

  「所以,你要去?」紅夕緋輕聲問。

  「必須去。」何平安咧嘴一笑,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不去怎麼行?歸墟雖然沉睡了,但最後一重封印不解決,它遲早還會醒。我可不希望咱們將來有了孩子,還得面對那鬼東西。」

  「誰……誰要跟你生孩子!」紅夕緋臉更紅了,抓起茶壺就要砸他。

  何平安笑著躲開:「別急嘛,先辦正事。去,把韓力叫來,我有事跟他商量。」

  「你自己怎麼不去?」

  「我腳疼,走不動。」

  「……」

  紅夕緋氣呼呼地走了,走到院門口時,忽然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輕聲道:「平安,不管去哪,活著回來。」

  何平安沖她眨了眨眼:「放心,我還沒喝夠你的桃花酒呢。」

  紅夕緋哼了一聲,轉身離去,只是那背影,多少帶著幾分不舍。

  ……

  韓力來的時候,何平安正躺在桃樹下假寐。

  這位大玄劍仙今日穿了一身青衫,腰間懸著那柄名震天下的長劍,劍未出鞘,但劍意已經讓院中的桃花簌簌落下。他站在何平安旁邊,陰影籠罩下來,像一座沉默的山峰。

  「躺在這兒裝死?」韓力冷冷道。

  何平安睜開眼,伸了個懶腰:「我在思考人生。」

  「思考怎麼去死?」

  「你怎麼知道?」何平安一骨碌坐起來,拍了拍身邊的草地,「坐。」

  韓力沒坐,他抱著劍,居高臨下地看著何平安:「紅夕緋說你發現了天道輪盤。」

  「嗯。」何平安點點頭,也懶得再躺著,盤膝坐好,仰頭看著韓力,「最後一重封印在那裡。」

  韓力沉默了很久。

  久到何平安以為他變成了一座雕像。

  「天道輪盤……」韓力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從地底傳來,「那是天道法則的本源所在。凡人修士連感應都做不到,你確定能走到那裡?」

  何平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前世去過。」

  韓力:「……」

  他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壓制某種情緒:「你前世是真不閒著。」

  「沒辦法,誰讓我前世是人皇呢。」何平安攤了攤手,一臉無奈,「大幹人皇以七成氣運封印歸墟之後,就是從天道輪盤退回來的。只不過那次他沒退完,把命搭進去了。」

  韓力皺起眉頭:「七成氣運?那你現在有多少?」

  「我回收了大幹五成氣運,加上妖帝體內的三成,一共八成。」何平安伸出八根手指,在韓力面前晃了晃,「比前世還多一成。」

  韓力盯著那八根手指,瞳孔微微收縮。

  他忽然想起何平安在帝墓前,一拳轟飛妖帝分身的場景;想起他在迷仙林,斬殺血魔道主時的狠辣;想起他在遼西郡,隔空斬巫神時的霸氣。

  這個男人,從試藥司里裝虛弱的小吏,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那你還在等什麼?」韓力問。

  何平安收起手指,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目光變得深邃:「等我確認一件事。」

  「什麼事?」

  「確認我這一世,是不是比前世更強。」何平安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前世我是人皇,生下來就是九五之尊,擁有整個大幹的資源。但這一世,我是從試藥司里爬出來的,是一口一口毒丹餵出來的,是一次次暗殺里躲過來的。」

  他看向韓力,眼神灼灼:「韓力,你說,是從雲端跌落到泥潭裡再爬上去的人更強,還是一直站在雲端的人更強?」

  韓力看著他,忽然笑了。

  這是何平安認識他以來,見過他最真誠的一個笑容。

  「我明白了。」韓力轉身就走,「什麼時候出發?」

  「明天。」

  「我去磨劍。」

  「你的劍不是一直很快?」

  「這次要更快。」韓力的聲音從院門外傳來,「因為我要跟著一個瘋子,去砍天道。」

  何平安哈哈大笑,笑聲在院子裡迴蕩。

  ……

  徐家村還是老樣子。

  村口的老槐樹依舊枝繁葉茂,樹下的石碾子依舊被磨得光滑,村裡的炊煙依舊在天黑前準時升起。

  如果不是村口那塊「守土之英魂」的墓碑,幾乎沒人能想到這裡曾經發生過一場驚心動魄的幽冥入侵。

  何平安到的時候,徐天航正在村口練功。

  少年穿著一身粗布短打,雙腳扎馬,雙拳緊握,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滾落。他練的是何平安上次隨手傳給他的一套吐納法門,雖然粗淺,但勝在根基紮實。

  「師……師父!」

  徐天航發現了何平安,猛地收功,興奮地跳了起來。他這一跳,直接蹦起了一丈多高,落地時差點沒站穩,踉踉蹌蹌地朝何平安跑去。

  何平安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他穩住:「慌什麼,練功的時候要穩,走路的時候也要穩。」

  「是!師父!」徐天航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裡面。

  何平安沒有糾正「師父」這個稱呼。他看著眼前這個少年,想起第一次見他時,那個站在村口、倔強地指著小狼妖說是「狼」而不是「狗」的孩子。

  這才多久,少年已經長高了半個頭,身上的肌肉也結實了不少,更重要的是,他體內那股鎮獄血脈,正在緩緩甦醒。

  「天航,」何平安開門見山,「你體內的鎮獄血脈,借我用一下。」

  徐天航愣住:「怎麼借?」

  「閉上眼,放鬆。」

  徐天航毫不猶豫,立刻閉眼,全身放鬆。他對何平安的信任,已經到了一種近乎本能的地步。

  何平安伸出右手,掌心浮現出一縷混沌金焱。

  那火焰呈現出一種奇異的混沌色,彷佛包容了世間萬色,又彷佛獨立於萬物之外。火焰溫和地探入徐天航體內,像是一條溫暖的小溪,流入了少年的經脈。

  徐天航只覺得渾身暖洋洋的,舒服得差點呻吟出來。

  而在何平安的感知中,他「看」到了。

  在徐天航的丹田深處,有一滴金色的血液,正在緩緩旋轉。那血液古老、蒼茫、威嚴,彷佛承載著萬世的重量。當混沌金焱靠近時,那滴金色血液微微一顫,然後分出了一縷細如髮絲的血線。

  血線離開徐天航身體的瞬間,化作了一道金色與血色交織的光絲,在何平安掌中流轉。

  何平安閉上眼睛,全力感應。

  剎那間,他「看」到了一條線。

  一條從徐天航體內延伸出來,穿越了人間,穿越了幽冥,穿越了無盡虛空,最終連線向某個不可名狀之處的線。

  線的盡頭,是一個巨大的輪盤。

  天道輪盤。

  「果然……」何平安心中一震,「鎮獄血脈,真的是鑰匙。」

  他收回混沌金焱,那縷光絲也緩緩消散。徐天航睜開眼,有些茫然:「師父,好了?」

  「好了。」何平安拍了拍他的肩,力道不輕不重,「好好練。將來那天道輪盤,也許要你去看一眼。」

  徐天航懵懂地點了點頭。他雖然不太明白「天道輪盤」是什麼,但師父說的話,他記在心裡就是了。

  何平安轉身離開。

  他沒有回頭,但神識卻「看」到徐天航一直站在村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盡頭。

  何平安嘴角微微上揚。

  「鎮獄血脈……大幹人皇留下的後手,果然沒這麼簡單。」

  ……

  回到玄陽,何平安立刻召集了核心戰力。

  仙草堂後院,人不多,但每一個都是能撼動一方天地的存在。

  韓力抱著劍,靠在桃樹下,閉目養神。

  紅夕緋坐在石桌旁,手裡把玩著一隻茶杯,眼神卻時不時瞟向何平安。

  宋白虹站在陰影里,一身素白長裙,冷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她是鬼仙,不喜陽光,即便在白天,也習慣性地站在最暗的角落。

  衛景桓最後到。

  這位英魂谷的鬼將首領,如今已是鬼仙巔峰之境。他從人書世界中踏出,周身鬼氣森森,連院中的溫度都下降了幾分。他穿著一身殘破的戰甲,腰間懸著一柄鬼頭刀,刀身上纏繞著濃郁的黑氣。

  「人王。」衛景桓單膝跪地,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起來吧,說了多少次,不用跪。」何平安擺擺手。

  衛景桓起身,默默地站到了一旁,沉聲道:「英魂谷新增英魂三千,陶真人正在教化。宋銑消散處長出的藍草,有后土氣息,屬下已派人看守。」

  何平安點點頭:「老衛,人書世界那幫英魂,是我最後的底牌。交給你,我放心。」

  衛景桓重重地點頭:「人王,您此去……若有不測,英魂谷三十萬英魂,隨時可出征。」

  「呸呸呸!」何平安連連擺手,「別說晦氣話,我這次是去封印歸墟,不是去送死。你們英魂谷的弟兄們好好歇著,將來有用得著的時候。」

  衛景桓咧嘴一笑,鬼氣森森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暖意。

  何平安環顧四周,清了清嗓子:「諸位,最後一戰了。」

  他頓了頓,道:「天道輪盤我不能帶太多人去。那裡是天道法則的核心,人多了反而容易引起法則反噬。韓力跟我走,紅夕緋和宋白虹在外面接應,衛景桓守著人書世界。」

  「為什麼是我?」韓力睜開眼,淡淡地問。

  「因為你的劍夠快。」何平安咧嘴一笑,「而且你話少,不會在我耳邊嘮叨。」

  韓力:「……」

  他重新閉上了眼。

  「我不去?」紅夕緋猛地站起身,柳眉倒豎,「何平安,你又要把我丟下?」

  「不是丟下,是接應。」何平安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攬她的腰,被她一巴掌拍開。他也不惱,壓低聲音道,「天道輪盤內部什麼情況,我也不確定。你在外面,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再說了……」

  他湊到紅夕緋耳邊,輕聲說了句什麼。

  紅夕緋的臉「唰」地紅了,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她咬著嘴唇,狠狠地瞪了何平安一眼,但終究沒再反對,只是低聲罵了句:「流氓!」

  宋白虹在陰影里冷冷地看著這一幕,忽然開口:「何平安,你確定不帶趙雲?他屍神境的肉身在天道輪盤裡能扛。」

  「趙雲在幽煞深淵守犼。」何平安收起嬉皮笑臉,正色道,「他那邊不能動。犼那東西,三百年內不能有任何閃失。趙雲要是走了,犼破封而出,咱們前面打歸墟,後面就得打犼,腹背受敵,不划算。」

  宋白虹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衛景桓沉聲道:「人書世界,屬下必死守。」

  「好。」何平安拍了拍他的肩,雖然手掌穿過了鬼將半虛半實的身體,「去吧,好好守著。」

  安排妥當,眾人散去。

  韓力去磨劍了,衛景桓回了人書世界,宋白虹化作一縷青煙消失。

  院裡只剩下何平安和紅夕緋。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紅夕緋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塞到何平安手裡:「拿著。」

  「什麼?」

  「九轉還魂丹。」紅夕緋低著頭,聲音悶悶的,「我煉了三天三夜。不管你在天道輪盤裡遇到什麼,只要還有一口氣,它就能把你拉回來。」

  何平安握緊瓷瓶,忽然伸手將紅夕緋拉入懷中。

  「餵……你……」紅夕緋掙扎了一下,但力道軟綿綿的。

  「夕緋,」何平安在她耳邊輕聲道,「等我回來,咱們把那棵桃樹下的酒喝了。然後……生個小平安?」

  「誰……誰要生……」紅夕緋的聲音細若蚊吶,但終究沒有推開他。

  何平安哈哈大笑,在她額頭印下一吻,轉身回了屋。

  紅夕緋站在原地,摸著額頭,半晌才跺了跺腳:「混蛋……」

  ……

  夜幕降臨。

  玄陽城萬家燈火,太極殿的方向依舊燈火通明。

  女帝宜芳日理萬機,批閱奏摺到深夜是常態。

  但今晚,仙草堂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何平安正在後院打坐,忽然睜開眼,看向院牆。

  那裡,一道身影翩然而落。

  月光下,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常服,青絲如瀑,僅以一根玉簪挽起。她眉目如畫,膚若凝脂,唇不點而朱,眉不畫而翠。那雙眸子,比天上的星辰還要璀璨,比深潭的秋水還要幽深。

  她站在月光里,像是從月宮中走下的仙子,又像是從畫卷中走出的神女。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上那股氣質。

  那是帝王的威嚴,與女子的柔媚,完美融合後的獨特風韻。

  宜芳。

  大玄女帝。

  何平安看呆了。

  不是裝的,是真看呆了。

  他見過宜芳穿龍袍的樣子,威嚴霸氣,君臨天下。他也見過宜芳穿便裝的樣子,清麗脫俗,溫婉動人。但今晚的宜芳,似乎有些不同。

  那身月白色的常服,剪裁得極為合體,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脖頸,以及鎖骨下方那道驚心動魄的弧度。腰間束著一條淡金色的絲帶,將她不堪一握的腰肢勾勒得淋漓盡致,而腰肢下方,是豐盈飽滿的臀線,再往下,是修長筆直的雙腿,在裙擺下若隱若現。

  她沒穿龍靴,而是穿了一雙繡著玄鳥紋樣的軟履,露出白皙纖細的腳踝。

  「看夠了沒有?」

  宜芳輕哼一聲,聲音裡帶著一絲嗔怪,但更多的是柔情。

  何平安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咧嘴一笑:「陛下深夜造訪,不知有何貴幹?莫非是長夜漫漫,無心睡眠,特來找臣探討人生?」

  「油嘴滑舌。」宜芳白了他一眼,那一眼的風情,差點讓何平安道心失守。

  她緩步走進院子,每一步都像踩在何平安的心跳上。

  「聽說你要去天道輪盤。」宜芳在石桌旁坐下,自己給自己倒了杯茶,「朕來送送你。」

  「送行?」何平安走到她對面坐下,「陛下日理萬機,還抽空來送我,臣真是……」

  「真是感動得要以身相許?」宜芳打斷他,嘴角微微上揚。

  何平安一愣,隨即大笑:「陛下若是想要,臣這就脫衣服。」

  「你敢!」

  宜芳臉一紅,抓起茶杯作勢要潑他。

  何平安連忙舉手投降:「不敢不敢,陛下饒命。」

  兩人相視一笑,院中的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微妙。

  宜芳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何平安身前。她站得很近,近到何平安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混合著女子特有的體香,鑽入鼻尖,讓人心神蕩漾。

  「平安……」宜芳輕聲喚道。

  何平安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平日裡威嚴冷靜的眸子,此刻卻泛著一層薄薄的水霧,像是盛滿了千言萬語,又像是藏著無盡的擔憂。

  她的手指冰涼,柔軟,帶著一絲顫抖。

  何平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站起身,兩人的距離瞬間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宜芳沒有退。

  她仰著頭,看著何平安,月光灑在她臉上,像是鍍上了一層銀輝。她的睫毛很長,微微顫動,像是受驚的蝶翼。她的鼻樑高挺而精緻,鼻尖微微上翹,帶著幾分嬌憨。她的唇,飽滿而紅潤,像是熟透的櫻桃,引人採擷。

  何平安伸出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肌膚相觸的瞬間,宜芳輕輕顫抖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宜芳……」何平安低聲道,「你真美。」

  宜芳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

  何平安低下頭,吻上了她的唇。

  那一吻,先是輕柔的,像是蝴蝶輕觸花瓣。但很快,宜芳主動抱住了他的腰,整個人貼了上來。她的唇變得火熱,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像是要把何平安吞進肚子裡。

  何平安的理智,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他反手抱住宜芳,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托著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兩人的氣息交纏在一起,宜芳的龍涎香與何平安身上的男子氣息混合,釀成了一種讓人迷醉的味道。

  「平安……我要你……」宜芳在他唇邊呢喃,聲音破碎而嬌媚,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帝王威嚴,此刻的她,只是一個即將與情郎分別的女子。

  何平安沒有說話。

  他一把將宜芳打橫抱起,大步走向屋內。

  宜芳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緊了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的胸口。

  何平安一腳踹開房門,將宜芳放在床榻上。

  月光從窗欞灑入,照亮了床榻上的佳人。

  宜芳躺在那裡,月白色的常服已經被何平安扯開了腰帶,衣襟敞開,露出裡面淡粉色的肚兜。那肚兜上繡著一對鴛鴦,此刻卻被撐得變形,彷佛隨時會破裂。

  何平安的目光,像是著了火。

  宜芳的肌膚,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白,細膩得看不到一絲毛孔。鎖骨精緻如蝶,肩膀圓潤如玉。而胸前那兩團飽滿,隨著她的呼吸劇烈起伏,像是要掙脫束縛的玉兔。

  「看什麼……」宜芳羞得用雙手捂住了臉,但手指縫卻張得很大,偷偷看著何平安。

  何平安俯下身,吻上了她的脖頸。

  「嗯……」宜芳發出一聲細碎的呻吟,身體弓起,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何平安的唇,一路向下,掠過鎖骨,掠過那道深邃的溝壑,最後停留在肚兜的邊緣。他輕輕一咬,繫繩斷裂。

  宜芳驚呼一聲,想要遮掩,卻被何平安抓住了手腕,按在了頭頂。

  「別動……」何平安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話,「讓我看看你……」


  何平安覆身上去。

  ......

  良久,何平安翻身躺下,將宜芳摟在懷裡。

  宜芳趴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手指無意識地在他胸膛上畫著圈。

  「平安……」宜芳輕聲道。

  「嗯?」

  宜芳忽然張嘴,在他肩膀上輕輕咬了一口。

  「嘶——」何平安倒吸一口涼氣,「陛下,您這是……」

  「留個印記。」宜芳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狡黠,「讓天道輪盤裡那些不長眼的東西知道,你是有主的人。」

  何平安哭笑不得。這哪是女帝,分明是個護食的小母貓。

  兩人又膩歪了一會兒,宜芳才起身。她重新梳理好長發,戴上玉冠,又恢復了那副君臨天下的威嚴模樣。只是那走路的姿勢,多少帶著幾分不便,讓她在翻牆離開時差點崴了腳,被何平安一把扶住腰。

  「陛下,要不臣送您?」

  「滾!」宜芳紅著臉,一掌拍開他的手,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句惱羞成怒的傳音:「活著回來!否則朕……朕就改嫁!」

  何平安站在院中,摸著肩膀上的牙印,嘿嘿傻笑:「改嫁?想得美,你這輩子只能是我何家的媳婦。」

  ……

  清晨,第一縷陽光灑進仙草堂後院時,何平安正蹲在桃樹下,研究那棵剛發芽的桃樹。

  「看什麼呢?」

  紅夕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股子濃濃的醋味。她今天換了一身火紅色的勁裝,將身段包裹得玲瓏有致,腰間懸著一條軟鞭,鞭梢在晨光中泛著幽藍的光——那是淬了蛇毒的。

  何平安頭也不回:「看樹呢。你說奇怪不奇怪,這樹昨天還沒發芽,今天怎麼就冒綠尖了?」

  「因為有人半夜用靈液澆了三次。」紅夕緋冷笑,「我澆的。」

  何平安站起身,尷尬地撓撓頭:「夕緋啊,那個……昨晚……」

  「昨晚人王大人好大的威風啊。」紅夕緋抱著胳膊,斜倚在門框上,嘴角掛著譏諷的笑,「那床叫的,吱呀吱呀,我在前院數著呢,一共響了三千七百二十七聲。人王大人,您老當益壯啊?」

  何平安老臉一紅:「那床年久失修……」

  「床修不修我不知道,」紅夕緋走過來,伸手替他整理衣領,動作看似粗暴,實則輕柔,「但我知道,你要是敢在天道輪盤裡亂來,我就……我就把這棵桃樹砍了,讓你永遠喝不上桃花酒。」

  何平安一把握住她的手,正色道:「夕緋,你放心。我何平安這輩子,怕死,怕疼,怕沒錢,但最怕的,是讓你傷心。」

  紅夕緋的手頓住了。

  她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水光:「少來這套……你這套話,對女帝也說過吧?」

  「沒有,」何平安舉手發誓,「我對她說的是『陛下真美』,對你說的才是真心話。」

  「呸!」紅夕緋終於忍不住笑了,伸手在他腰間狠狠擰了一把,「滾蛋!早去早回!」

  ……

  半個時辰後,仙草堂後院站滿了人。

  韓力抱著劍,靠在桃樹下,一副「你們快點,我趕時間」的冷漠臉。

  衛景桓從虛空中踏出,周身鬼氣森森,手裡捧著一枚黑色的令牌:「人王,人書世界三十萬英魂已集結完畢,陶真人坐鎮中樞。若您在天道輪盤中有難,只需捏碎這枚令牌,英魂大軍可跨界而戰。」

  何平安接過令牌,掂了掂,笑道:「老衛,你這是給我送底牌還是送催命符?三十萬英魂跨界,那動靜能把天道輪盤掀翻吧?」

  「掀翻就掀翻。」衛景桓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英魂谷的弟兄們,早就想跟人王一起,再砍點什麼了。」

  何平安心中一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收著。這次用不上。你們好好守著家,等我回來喝酒。」

  宋白虹最後一個到。

  她從陰影中走出,手裡提著一盞白色的燈籠。燈籠里沒有火,只有一團幽冷的鬼光。她將燈籠遞給何平安:「幽冥引路燈,若你在天道輪盤中迷失方向,它會帶你找到歸途。」

  何平安接過燈籠,忽然湊近她,壓低聲音道:「白虹,我要是死了,你真會把我煉成鬼將?」

  宋白虹冷冷地看著他,半晌,吐出兩個字:「會。」

  「那給我留個舒服點的職位,」何平安笑嘻嘻道,「比如……給你暖床的?」

  宋白虹轉身就走,只是那耳尖,微微泛起了紅暈。走到院門口時,她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何平安道:「何平安,你欠我的債還沒還完。所以,不准死。」

  何平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放心!我何平安欠債不還,那是出了名的!」

  ……

  徐家村。

  村民們聽說人王要來,早早地就在村口擺上了香案,殺雞宰羊,熱鬧非凡。

  「師父!」看到何平安從天而降,徐天航興奮地揮手。

  何平安落地,揉了揉他的腦袋:「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徐天航挺起胸膛,但隨即又有些緊張,「師父,我……我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用做,站著就行。」

  何平安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深吸一口氣,然後並指如劍,點在自己的眉心。

  剎那間,他周身金光大盛!

  那光芒起初只是一縷,隨後化作十縷、百縷、千縷!金色的氣運光柱從他體內沖天而起,直入雲霄!八成氣運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釋放!

  「轟隆隆——」

  天空,裂開了。

  不是雲層被衝散,而是整片蒼穹,像是一塊巨大的幕布,被人從中間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口子中,沒有罡風,沒有雷霆,只有一片浩瀚無垠的虛空。虛空中,一個龐大到難以想像的輪盤,正在緩緩轉動。那輪盤由無數齒輪、光輪、法則鎖鏈構成,每一個齒輪都有山嶽大小,每一次轉動,都帶動著諸天萬界的因果線微微震顫。

  「那就是……天道輪盤?」紅夕緋仰頭望天,聲音顫抖。

  「天道本身。」韓力握緊了劍柄,眼中戰意燃燒,「走吧,去砍天道。」

  何平安回頭,看了一眼紅夕緋,看了一眼宋白虹,看了一眼衛景桓,最後看了一眼徐天航。

  他笑了笑,笑容灑脫而張揚:「諸位,等我回來喝酒!」

  說完,他一把抓住韓力的肩膀,兩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沖天而起,直直地投入了那道蒼穹裂縫之中!

  「平安——!」紅夕緋忍不住喊出聲,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宋白虹站在她身旁,死死攥著那盞沒有點燃的引路燈,指節發白。

  徐天航跪在地上,朝著天空重重磕了一個頭:「師父,一定要回來!」

  狼戾也跟著趴在地上,尾巴夾得緊緊的,心裡默默祈禱:人王大人,您可一定要活著回來啊,不然誰給我撐腰啊!

  ……

  天道輪盤內部。

  何平安和韓力腳踏實地,環顧四周。

  這裡沒有天空,沒有地面,甚至沒有上下左右之分。只有無窮無盡的齒輪、光輪、法則鎖鏈,在虛空中緩緩運轉。每一個齒輪上都刻著玄奧的符文,有人族因果、妖族氣運、佛域願力、道域法則、幽冥輪迴……

  而在正前方,一個巨大的齒輪靜止不動,表面覆蓋著一層黑色的結晶,散發著令人心悸的邪惡氣息。

  歸墟。

  「到了。」何平安眯起眼睛,掌中混沌金焱緩緩燃起,「韓力,準備好了嗎?」

  韓力緩緩拔出長劍,劍意沖霄,將周圍的法則鎖鏈都震得嗡嗡作響:「我的劍,早就饑渴難耐了。」

  何平安哈哈大笑,笑聲在天道輪盤內部迴蕩,震得那些齒輪都彷佛停頓了一瞬。

  「那就干吧!」

  「干!」

  兩道身影,一金一青,朝著那靜止的齒輪,暴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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