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蝸牛先生
九歌雜誌社，高編輯的辦公室。
高編輯果然哭了，都沒堅持到第二篇。
他合上稿子，看著封面上寫著：
死亡不可逆轉，但悲傷可以和解——《月影》
這是怎麼樣的一個孩子啊！你怎麼可以寫出如此治癒的文？
「呼哧！」高編輯使勁的擤出鼻涕，撕了一小張衛生紙擦乾淨，正要打開第二篇稿子，眼淚又緩緩的浸出眼眶。
趙文都沒機會給高編輯遞那兩張紙巾，因為高編輯眼睛開始發紅的時候，就把他攆出了辦公室......
「我可以在這裡抽菸嗎？」趙文小心的徵求宜安小編輯的意見，看情況，高編輯估計得花很長時間才能審完三篇稿子。
「當然可以！」宜安順手把面前的一個小紙盒子遞給趙文，讓他接菸灰。
宜安手裡的筆隨意地在信箋上畫著很抽象的圓圈，眼角卻在偷瞄趙文。
她覺得趙文抽菸的動作和神態非常非常的違和，一個那麼俊美的少年，寫的小說還那麼溫柔，抽起煙來，煙霧甚至比高編輯還要濃！
這是九月末，台南的氣溫仍然很高，窗戶全都開著，電扇開的最高檔，所以趙文吐出的煙霧並沒有在屋內堆積，這也是趙文敢在編輯部抽菸的原因。
一個戴眼鏡的老頭，從另一個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沓稿子，嘴裡罵罵咧咧：「好的不學，偏學老阿姨那套狗血套路，宜安，這三篇全部退掉！」
宜安接過稿子，吐了下小舌頭，有條不紊的操作起退稿流程。
足足過了一個多小時，高編輯才拉開他辦公室的門走了出來。
「這次我給你千字一百五。這三篇我全要了，那篇《她和她的貓》，明天就刊發。」
千字一百五，三篇加起來差不多一萬五千字，就是兩千二百五十塊新台幣，再加上《她和她的貓》400多塊，也不到3000塊台幣。
這在1981年的寶島，相當於普通工廠工人八九天的工資，也就是說，自己肝了六天，等於普通工人優哉游哉地上八九天班，四捨五入，目前自己約等於底層勞工......
當然，帳不是這樣算的，這幾篇頂級的短篇，未來90%會獲獎以及被改編成影視作品，畢竟都是獲獎作品才有資格被自己抄的嘛。
「還有，」高編輯頓了頓，「你上次，好像說過還有長篇在寫？什麼時候能給我看？不用寫完，先給我看個三萬字的開篇就行。」
「快了，」趙文含糊道，「大概還得二十天左右，寫完我第一時間給您送過來。」
「好！這幾篇稿費我提前給你結一半，剩下的刊發當天就打給你。《她和她的貓》的稿費，已經給你匯過去了。以後你的稿子，不用經過任何人，直接塞我門縫裡就行！我親自審排！」
他說著說著就拿起電話，讓財務開支票，動作很麻利，趙文感覺，這是生怕自己把稿子轉投給了金冠？
拿著一千一百塊的支票走出九歌雜誌社，趙文竟然真的有一種，自己不是老鬼，自己就是懵懂少年郎的感覺。
趙文去了趟百貨公司，給趙穩穩買了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還有一條淡藍色的棉布連衣裙。
「哥！」趙穩穩一出校門就看到了靠在腳踏車上的趙文，像只剛出籠的小燕子似的撲了過來，然後就看到了他手裡印著百貨公司logo的購物袋。
「給你買的。」趙文把袋子遞給她，「坐那台階上試試合不合腳。」
趙穩穩小心翼翼地打開袋子，看到那雙嶄新的帆布鞋和疊得整整齊齊的連衣裙的時候，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傻丫頭，哭什麼。」趙文揉了揉她汗濕的頭髮，「以後哥賺了錢，給你買好多好多新衣服，還有你最愛的芒果冰，加雙倍芋圓的那種。」
「哥，你好辛苦的。」趙穩穩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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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辛苦。」趙文跨上腳踏車，拍了拍后座，「哥現在是作家了，以後賺錢容易得很。走，今天不吃蚵仔煎了，去吃阿伯的牛排！」
「牛排？！」趙穩穩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連眼淚都忘了擦。
在1981年的台南，鐵板牛排絕對是稀罕物。普通人家一個月也捨不得吃一次。
牛排也是巷口阿伯的招牌，趙文點了兩份牛排，特意加了雙倍的雞蛋和意面。
小姑娘吃得滿嘴流油，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翌日。
九歌雜誌最新一期準時擺上了全島各個書報攤的角落。
和往常一樣，並沒有多少人注意到這本一直被金冠壓得喘不過氣的小眾文藝雜誌。
畢竟在這個阿姨霸屏的年代，大家買書買雜誌，都是奔著那些哭天搶地、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去的。誰會花二十塊錢，買一本連個像樣的愛情故事都沒有的雜誌呢？
最先翻開《她和她的貓》的，是在台南市政府上班的林會計。
她今年二十七歲，單身，一個人住在租來的小公寓裡。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回家就是餵貓、看電視、睡覺。
她買這本雜誌，純粹是因為書報攤老闆和她熟，說這期有篇寫貓的文章，推薦她看看。
林會計本來沒抱什麼期望，結果翻到卷首第一篇的時候，手裡的茶杯頓住了。
三千六百多字，沒有跌宕的劇情，也沒有愛情，只有一隻被撿回家的黑貓，和一個獨居的年輕女孩，日復一日平淡又溫暖的日常。
文字乾淨，情緒克制，沒有刻意的煽情，字裡行間卻藏著一股撓人的溫柔。
看到最後一句「我用我的一生，陪伴了她的一段時光」的時候，林會計手裡的茶杯輕輕晃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在了雜誌上。
她抬起頭，看著趴在沙發上，正在與自己對視的寶島土家貓，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三年前，也是一個下著大雨的傍晚，她在垃圾桶旁邊撿到了這隻渾身濕透的小奶貓。是這只不會說話的小貓，陪她度過了無數個孤單的夜晚。
原來有人懂這種感覺。
原來這種平淡的陪伴，也可以被寫成故事。
最動人的故事，不一定非要轟轟烈烈，平凡的日子裡，也會藏著這麼多溫柔的瞬間。
林會計從抽屜里拿出紙筆，給「蝸牛先生」寫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封讀者來信。
這樣的讀者來信，一封接一封地寄到了九歌雜誌社。
沒有鋪天蓋地的討論與熱議，更沒有報紙報導，只有那些真正孤單過、真正體會過平淡生活滋味的人，會在某個安靜的午後或者深夜，被這個故事輕輕戳中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高編輯果然哭了，都沒堅持到第二篇。
他合上稿子，看著封面上寫著：
死亡不可逆轉，但悲傷可以和解——《月影》
這是怎麼樣的一個孩子啊！你怎麼可以寫出如此治癒的文？
「呼哧！」高編輯使勁的擤出鼻涕，撕了一小張衛生紙擦乾淨，正要打開第二篇稿子，眼淚又緩緩的浸出眼眶。
趙文都沒機會給高編輯遞那兩張紙巾，因為高編輯眼睛開始發紅的時候，就把他攆出了辦公室......
「我可以在這裡抽菸嗎？」趙文小心的徵求宜安小編輯的意見，看情況，高編輯估計得花很長時間才能審完三篇稿子。
「當然可以！」宜安順手把面前的一個小紙盒子遞給趙文，讓他接菸灰。
宜安手裡的筆隨意地在信箋上畫著很抽象的圓圈，眼角卻在偷瞄趙文。
她覺得趙文抽菸的動作和神態非常非常的違和，一個那麼俊美的少年，寫的小說還那麼溫柔，抽起煙來，煙霧甚至比高編輯還要濃！
這是九月末，台南的氣溫仍然很高，窗戶全都開著，電扇開的最高檔，所以趙文吐出的煙霧並沒有在屋內堆積，這也是趙文敢在編輯部抽菸的原因。
一個戴眼鏡的老頭，從另一個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捧著一沓稿子，嘴裡罵罵咧咧：「好的不學，偏學老阿姨那套狗血套路，宜安，這三篇全部退掉！」
宜安接過稿子，吐了下小舌頭，有條不紊的操作起退稿流程。
足足過了一個多小時，高編輯才拉開他辦公室的門走了出來。
「這次我給你千字一百五。這三篇我全要了，那篇《她和她的貓》，明天就刊發。」
千字一百五，三篇加起來差不多一萬五千字，就是兩千二百五十塊新台幣，再加上《她和她的貓》400多塊，也不到3000塊台幣。
這在1981年的寶島，相當於普通工廠工人八九天的工資，也就是說，自己肝了六天，等於普通工人優哉游哉地上八九天班，四捨五入，目前自己約等於底層勞工......
當然，帳不是這樣算的，這幾篇頂級的短篇，未來90%會獲獎以及被改編成影視作品，畢竟都是獲獎作品才有資格被自己抄的嘛。
「還有，」高編輯頓了頓，「你上次，好像說過還有長篇在寫？什麼時候能給我看？不用寫完，先給我看個三萬字的開篇就行。」
「快了，」趙文含糊道，「大概還得二十天左右，寫完我第一時間給您送過來。」
「好！這幾篇稿費我提前給你結一半，剩下的刊發當天就打給你。《她和她的貓》的稿費，已經給你匯過去了。以後你的稿子，不用經過任何人，直接塞我門縫裡就行！我親自審排！」
他說著說著就拿起電話，讓財務開支票，動作很麻利，趙文感覺，這是生怕自己把稿子轉投給了金冠？
拿著一千一百塊的支票走出九歌雜誌社，趙文竟然真的有一種，自己不是老鬼，自己就是懵懂少年郎的感覺。
趙文去了趟百貨公司，給趙穩穩買了一雙白色的帆布鞋，還有一條淡藍色的棉布連衣裙。
「哥！」趙穩穩一出校門就看到了靠在腳踏車上的趙文，像只剛出籠的小燕子似的撲了過來，然後就看到了他手裡印著百貨公司logo的購物袋。
「給你買的。」趙文把袋子遞給她，「坐那台階上試試合不合腳。」
趙穩穩小心翼翼地打開袋子，看到那雙嶄新的帆布鞋和疊得整整齊齊的連衣裙的時候，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傻丫頭，哭什麼。」趙文揉了揉她汗濕的頭髮，「以後哥賺了錢，給你買好多好多新衣服，還有你最愛的芒果冰，加雙倍芋圓的那種。」
「哥，你好辛苦的。」趙穩穩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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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排？！」趙穩穩眼睛一下子瞪圓了，連眼淚都忘了擦。
在1981年的台南，鐵板牛排絕對是稀罕物。普通人家一個月也捨不得吃一次。
牛排也是巷口阿伯的招牌，趙文點了兩份牛排，特意加了雙倍的雞蛋和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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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在這個阿姨霸屏的年代，大家買書買雜誌，都是奔著那些哭天搶地、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去的。誰會花二十塊錢，買一本連個像樣的愛情故事都沒有的雜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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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年二十七歲，單身，一個人住在租來的小公寓裡。每天朝九晚五，下班回家就是餵貓、看電視、睡覺。
她買這本雜誌，純粹是因為書報攤老闆和她熟，說這期有篇寫貓的文章，推薦她看看。
林會計本來沒抱什麼期望，結果翻到卷首第一篇的時候，手裡的茶杯頓住了。
三千六百多字，沒有跌宕的劇情，也沒有愛情，只有一隻被撿回家的黑貓，和一個獨居的年輕女孩，日復一日平淡又溫暖的日常。
文字乾淨，情緒克制，沒有刻意的煽情，字裡行間卻藏著一股撓人的溫柔。
看到最後一句「我用我的一生，陪伴了她的一段時光」的時候，林會計手裡的茶杯輕輕晃了一下，幾滴茶水濺在了雜誌上。
她抬起頭，看著趴在沙發上，正在與自己對視的寶島土家貓，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三年前，也是一個下著大雨的傍晚，她在垃圾桶旁邊撿到了這隻渾身濕透的小奶貓。是這只不會說話的小貓，陪她度過了無數個孤單的夜晚。
原來有人懂這種感覺。
原來這種平淡的陪伴，也可以被寫成故事。
最動人的故事，不一定非要轟轟烈烈，平凡的日子裡，也會藏著這麼多溫柔的瞬間。
林會計從抽屜里拿出紙筆，給「蝸牛先生」寫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封讀者來信。
這樣的讀者來信，一封接一封地寄到了九歌雜誌社。
沒有鋪天蓋地的討論與熱議，更沒有報紙報導，只有那些真正孤單過、真正體會過平淡生活滋味的人，會在某個安靜的午後或者深夜，被這個故事輕輕戳中心底最柔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