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登錄
失重。
並非墜落，而是被抽離。意識如墨滴化入清水，經過恆久的沉澱後又重新凝聚。
雪亞「睜開」眼時，首先看見的是腳——如果那還能稱作「下方」的話。
一座塔倒懸在虛空中，塔尖刺破蒼穹，筆直的塔身沉入雲層下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遠遠望去，塔的每一層都不是普通的樓層，而是一片完整的大陸：山脈如脊骨隆起，城邦如鱗甲嵌合，河流在山坳與平原間蜿蜒，像某種巨獸閉合的血管。
雪亞站在虛空中的起始平台上，風從下方吹來，帶著某種焚火過後的焦糊味。
還沒等雪亞多想，耳邊一個空靈的女聲響起：
「神曾摧毀巴別塔，但祂此次自建高塔，欲使眾生自下而上，亦可自上而下。祂在彼端，亦在身旁。汝將何往？」
系統那古奧的文言語調後，兩個選擇框雪亞在面前浮現。上面分別寫著「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
我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
這個問題在腦海中自動浮現，可這是選擇題，而非填空。
這選擇似乎是攻略這座塔的方向，也就是遊戲初始地點的選項。
看向那高聳入雲端的巴別塔，以這塔的高度，這兩個選項就像是兩個不知何時才能合流的伺服器。
如果是父親的話應該不會走尋常路，他就是那樣喜歡嘗試新的東西……那麼他有可能留下線索的地方大概率是「自上而下」，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和苓商量下選哪個吧。
呲——
就在這時，一陣微妙的電流聲響起，另一個聲音出現：
「來者，混沌不值得你躊躇，你已有自己的詩篇。」
這聲音不辨男女，不分老幼，像是直接出現在雪亞腦海中。
還未等思考其中含義，「自上而下」的選項就自行點亮，雪亞眉頭微蹙，她立刻給苓發送信息，但那邊一直沒有回應。
算了，要是待會還沒被從外面強制斷開連結，那就說明苓應該是收到消息了。
萬一真分開了，那只能祈禱可以重新創建角色或者相約巔峰相見吧，只是不知道之後能不能重新選擇登塔方向，萬一另一邊有父親的線索……
而此時角色創建界面彈出，雪亞便不再瞎想，開始了後續的操作。
【角色名（ID）】：雪亞
【性別】：女
【種族】：人類
輸入了自己的姓名和默認的性別，雪亞點開了種族這一欄，一眼看去，除了默認的人類外，似乎其他的所有選項都處於灰色的不可選狀態，可就在這整頁的灰色中，一抹亮色出現在雪亞眼中——「鳥」。
鳥這個種族居然是可選。
「羽族、鳥人、鷹身女妖都不可選，而鳥卻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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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偏偏這個種族可選？不能錯過這個異常，雪亞抬手按下了「鳥」這個種族的預覽選項。
還沒等手指收回，一抹黑芒掠過，伴隨著耳畔尖銳的破風聲。雪亞本能偏頭，循聲望去，一隻黑色大鳥以極快的速度在半空翱翔，翼展約有一米，就這片刻它已經繞至身後。
腳步輕移，雪亞跟著它轉了一圈，隨後，大鳥開始調整姿態準備似降落，雪亞肩膀立刻微微緊繃，但那鳥卻輕盈地落在肩頭，雪亞絲毫沒感覺到衝擊，爪子扣住衣料，力度恰到好處，抓穩後，它就開始梳理起羽毛，動作優雅從容。
它通體覆蓋著夜色般深邃的純黑羽毛，在光影流轉間，那黑色中又隱隱透出一抹暗紅的赤韻。
「像烏鴉……」
雪亞腦海中閃過這個印象的同時便脫口而出，可這話才剛一出口，那隻「烏鴉」順毛的動作就突然僵住，隨後緩緩轉過頭來，雪亞從那對視的眼神中看出了責備的意味。
「好吧，羽毛間透著赤紅，應該是傳說中的玄鳥。」
此話罷，玄鳥這才像是勉強接受這個稱呼扭過頭去，繼續整理羽毛。
雪亞無奈的笑了笑，自己這是給一隻預覽用的鳥道起歉來了？話說這預覽怎麼還加載了情緒模擬的，算力充足也不是這麼用的……
雪亞略有些失神地盯著玄鳥的背影，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情景以前似乎發生過？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不是遊戲裡，是更久以前實際發生的事，可那又久遠到想不起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只剩下一種模糊的熟悉感。
就在她試圖抓住那段記憶時，鼻尖又飄來那股焦糊氣味，這次比之前的要更加濃烈。
「又是這焦糊味，哪來的？」
雪亞環顧間只看到肩頭的玄鳥，旋即便偏頭湊近，在它身上嗅了嗅，可那股氣味又消失了，只聞到玄鳥身上的一股溫熱的甘草味。
疑惑間，後腦勺突然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人在顱骨內側輕輕敲了一下。
雪亞吃痛，抬手護住腦袋，她甚至懷疑是玄鳥用盡全力啄了一下自己，可並不是，這疼痛是從內而外的，大腦傳來輕微的眩暈感，伴隨著耳鳴聲。
像烏鴉……
誰？
耳鳴聲中似乎有人在說話。
好吧…羽毛間透著赤紅…應該是傳說中的…玄鳥……
這話她剛說過！疼痛中，雪亞感覺自己想起了什麼，方才的對話自己曾經歷，不，確切來說是聽到過，但越是回憶當時的畫面頭就越疼。
照這情況，還沒等自己想起什麼就得先疼暈過去。
果斷放下追究的念頭，那劇烈的疼痛便立刻減輕了幾分，待疼痛徹底消去，雪亞才重新睜眼。
現在只能放棄麼？不管玄鳥意味著什麼，現在並不是探究的最好時候。
記下這反常，雪亞取消了預覽，在盯著「鳥」這個選項幾秒後她點回了人類。
揉了揉發脹的額角，剛剛的疼痛似乎還留有一絲餘韻，為了分散注意力，雪亞看向了之後的選項。
種族之後的是外貌和體感同步率的設定。
外貌這欄，雪亞原本打算保持默認，但出於把能探索的測試一遍的心態，還是將外貌值稍微調高了一些。
系統靜默了兩秒後，一片比自己還高的鏡子緩緩出現。
雪亞湊上前，鏡中的人和她自己幾乎一模一樣，但又隱隱有種說不清的失真感，像是蒙了一層極薄的霧。
不太對勁。
將外貌值調到閾值的+30%，雪亞終於明白了失真感的來源——鏡中的自己臉上失去了人的生氣。
那張臉完美得不真實，像一尊被供奉的塑像，眼神空洞，帶著某種俯視眾生的冷漠。
雪亞盯著鏡子，後背升起一股寒意。她迅速重置了數值，鏡中的臉恢復正常，那股壓迫感才消失。
盯著恢復原樣的自己，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提升到極致會變成那樣？是遊戲的設定，還是別的什麼？
她搖搖頭，確認了默認外貌。
條件不足，不可能得出答案。
不再去想剛剛看到的場景，雪亞看了眼體感同步率，又稱疼痛值，默認30%。
將滑條拉到100%，然後確認，不是因為不怕疼或是想在遊戲裡找刺激，而是曾經有過慘痛的教訓，那之後雪亞就明白自己是那種缺少了痛覺連走路都會變得磕磕絆絆的類型，這種錯誤不能再犯了。
最後是職業選擇。
點開後，眾多職業圖標在眼前展開，並不局限於傳統的戰士、法師、牧師，也有道士、僧侶、召喚師等林林總總數十種職業。
「苓的話大概還是會選法師吧，那我應該照例選擇有保護能力的前排職業，也能發揮我運動能力方面的優勢，可……」
不知為何，此刻懸停於戰士圖標上方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止如此，渾身的肌肉也開始緊繃，就如同被猛獸盯上，那噬人的目光越發凶厲。
自己在抗拒這個選擇，之前並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正當疑惑時，眼前卻毫無徵兆地閃過一片猩紅，這之後又是刀刃出鞘的寒光，呼喊聲混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
焦糊味再次出現，與此同時，雪亞口中泛起了一股略帶腥甜的腐臭味，猝不及防下，雪亞忍不住乾嘔出聲，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口鼻，可這股味道卻像是長在了喉嚨深處，甚至向著食道滑去……
半分鐘後——
大口呼吸著，想吐也沒什麼可吐的，但胃裡總算不再翻騰。強壓下立刻下線的衝動，雪亞嘴角一扯，突然乾笑了兩聲，這一而再，再而三的，她算明白了些什麼。
這頻繁出現卻一閃而逝的焦糊味應該是喚醒某種記憶的契機，有可能是巴別塔中某個人給自己設定的引子。
讓自己在接收到氣味的瞬間便能想起什麼，或是做出符合其期望的選擇。
那人是誰，又是好是壞，這些暫且不得而知。
試著撫上那個寫著戰士字樣的鮮紅圖標，雪亞沒再感覺有異常發生，看來只要不去想著選擇它，即使是觸碰也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所以，設想中的存在並不是在監視自己的動態。
既如此，那麼方才的腐臭味和那猩紅又象徵著什麼？為什麼選戰士這個行為甚至讓自己出現了類似軀體化的症狀。
死亡？殺戮？自己在其他潛行類遊戲裡經歷過無數次，而巴別塔又不同在哪？難不成人被殺真會死麼？
想到這，雪亞心頭一震，猛地收回手，後退半步，大口喘著氣。
目光游移間，下意識掃過其他圖標，一抹溫潤的翠綠光澤撞入雪亞眼帘——
牧師。
那光澤讓她緊繃到發疼的肩膀莫名鬆弛下來，像是繃緊的弦終於找到了可以卸力的支點。
盯著那個圖標看了兩秒，心底那陣無來由的憧憬壓過了所有猶豫。雪亞不再遲疑，抬手點了下去。
……
【提示：角色『雪亞』已創建。】
【初始職業：牧師。您的職業命途待開啟，可在職業者高塔-牧師殿堂中接取職業晉升任務或更換初始職業。】
【檢測到您的神經反射與肌肉協調性超過該職業基準峰值40%，初始力量、敏捷與體質已同比例上調。】
【祝您登塔愉快。】
僅僅是創建角色就丟掉半條命，很難說是愉快，但確實有收穫。
看著上一條提示，雪亞眉梢微挑。
40%這個數值比預想的要高，像是比起遊戲體驗，更鼓勵提升現實中的個人體魄……雪亞要去理清其中的邏輯，腳下卻驟然一空，頓時一股強烈的失重感襲來，同時視野驟亮。
只片刻，腳尖便重新傳來地面堅實的觸感，下意識做出屈膝伏低的動作，待到光芒散去，雪亞已經穩穩站在大理石鋪成的廣場上。
四周熙熙攘攘，光柱不斷從廣場各處升起，一批批穿著相同新手裝的玩家從中顯形。
大多數人踉蹌著才站穩身形，有人扶著膝蓋乾嘔，顯然承受不住方才的失重感；而有人則興奮地大喊大叫。
雪亞站在原地沒動，目光掃過這片混亂，幾乎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這具身體的真實性。她也不例外。
纖細、白皙，經絡、指骨、血管，甚至連指節處的薄繭也有，那是現實中攀岩留下的，巴別塔連這部分也一併還原了。
雪亞用力握拳，再放鬆。血液回流時那輕微的酥麻感真實得不像虛擬。她思索了兩秒，驟然向前衝刺，這個動作是臨時起意，不給系統半點反應時間。
沒有滯澀。沒有延遲。
這具身體用起來和現實中的自己一般契合，甚至……更輕。她剎住腳步，鞋底與石磚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響，這種反饋讓她眯起了眼。
還行。這款名為『巴別塔』的遊戲，確實讓她感到了一絲震撼。
就在這時，一股異樣感從眉心泛起。
有人在看她。
不是周圍那些打量她樣貌或方才測試行為的目光。那些視線是散漫的、好奇的，像落在皮膚上的浮光。
而這道視線不同——它像迷霧中射入的一縷幽光，沒有溫度，卻精準地釘在她的後頸上。
會是他嗎？不像，但不能排除其中的可能性。
雪亞無視了周圍的嘈雜，迅速穿過人群，向著目光傳來的方向小跑而去。
廣場邊緣，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正坐在石階上。身旁放著裝了幾瓶藥水的布袋，面前擺著一碗渾濁的水，像是遊戲中常見的行走商人。
方才雪亞經過時，老婦人忽然抬頭，渾濁的眼珠直直對上了她的目光：
「姑娘，今日風大，玄鳥歸林，小心火燭。」
確認目光的源頭不是父親雖然有點失望，但老婦人的話卻讓雪亞心頭莫名一緊。
正俯身想追問些什麼，那股強烈的注視感卻先一步消失了。
老婦人不再投來視線，重新低下頭，嘴裡喃喃重複著：「要買點什麼嗎……要買點什麼嗎……」語調平板，毫無起伏，像是變回了隨處可見的背景角色。
雪亞怔在原地。
不是因為這句台詞有多詭異，而是呼吸間，她又聞到了那股焦糊味，很濃郁，而且並不是和之前那樣一閃而過。
沒有記憶浮現，這次的氣味更像是在引導自己尋找它的根源……
雪亞蹲下身，湊得更近。氣味愈發清晰，這分明是從老婦人面前那碗渾濁的水裡飄出來的。
她盯著水面，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天光，足足三秒過去，水面上確實沒映出她的臉，也沒有老婦人的倒影。
雪亞死死盯著那碗水，腦海中驟然炸開一幅畫面：創建角色時，那隻玄鳥轉頭瞪她的眼神，漆黑的瞳孔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這熟悉的畫面來得又急又快，她下意識抬手捂住後腦勺，下一瞬，那裡傳來一絲鈍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顱骨內側輕輕叩了一下。
【獲得：個人史詩碎片·玄鳥同行（其八）】
只有一條極簡的提示，像是從系統深處角落，被硬生生擠了出來。
雪亞盯著那行字，看向老婦人碗裡變得清澈的水。
這道具獲取的方式也太過詭異，不論正常獲取的途徑是什麼，但這個分明像是……
「爸？」
雪亞在心中輕呼一聲，喚完才覺得荒唐，父親去世十多年了，怎麼會藏在一款遊戲裡，看她上線就給她留下線索甚至是重逢禮物。
可那份荒唐底下，又藏著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心底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回應傳來。可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又是因為什麼，才不肯親自出現在自己面前……
頭疼。不是比喻，頭確實在疼。像是有人連續用那鈍器在顱骨內側敲擊，每敲一下，就有某個被遺忘的詞像在黑暗裡閃一下光——
『光』
『翼』
『奇蹟』
……
明亮後又熄滅，陷入更深的陰影中去。
這種似乎記起什麼但零碎到無法拼接的感覺真是糟糕，但又怕主動去觸碰又會讓這種狀態消失。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劃破了這片混沌，雪亞意識一顫，猛地驚醒。緊接著——
「阿亞！」林苓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通訊頻道里炸開，帶著室內特有的回音和藏不住的雀躍。
「你果然也在這邊！」那邊的聲音繼續傳來，「我們默契值拉滿啦！我在法師塔這邊，這轉職任務可有意思了，噼里啪啦的，我換線過去，你來我這！」
雪亞聽著那頭熱鬧的動靜，喉嚨里哽住了想說的話，她把涌到嘴邊的疑問和那陣悶痛一起咽了回去。
不想讓林苓察覺異樣。
她用力閉了閉眼，把翻湧的鈍痛硬生生壓了下去。
再睜眼時，老婦人原來坐的位置已經沒了身影，石階上只剩下那隻碗。
老婦人消失了，像被誰從畫布上輕輕擦去。
而碗底那原本沒有倒影的水面，此刻正倒映著一團模糊的黑影——它舒展羽翼，似翱翔天際，通體漆黑，羽毛間隱隱透著暗紅的赤韻。
這模樣自己不久前才見過，是角色創建時的玄鳥，可水中的它，翼展要更遼闊，身上像是泛著火光。
雪亞抬頭，如意料中的那般，上方只有無限高遠的藍天。
再低頭，那碗也和老婦人一樣消失不見。
深吸一口氣，既然背後之人沒有露面，雪亞便也沒再停留，轉身離開，向著法師塔的方向走去。
「來了。」她說。
並非墜落，而是被抽離。意識如墨滴化入清水，經過恆久的沉澱後又重新凝聚。
雪亞「睜開」眼時，首先看見的是腳——如果那還能稱作「下方」的話。
一座塔倒懸在虛空中，塔尖刺破蒼穹，筆直的塔身沉入雲層下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遠遠望去，塔的每一層都不是普通的樓層，而是一片完整的大陸：山脈如脊骨隆起，城邦如鱗甲嵌合，河流在山坳與平原間蜿蜒，像某種巨獸閉合的血管。
雪亞站在虛空中的起始平台上，風從下方吹來，帶著某種焚火過後的焦糊味。
還沒等雪亞多想，耳邊一個空靈的女聲響起：
「神曾摧毀巴別塔，但祂此次自建高塔，欲使眾生自下而上，亦可自上而下。祂在彼端，亦在身旁。汝將何往？」
系統那古奧的文言語調後，兩個選擇框雪亞在面前浮現。上面分別寫著「自下而上」和「自上而下」。
我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
這個問題在腦海中自動浮現，可這是選擇題，而非填空。
這選擇似乎是攻略這座塔的方向，也就是遊戲初始地點的選項。
看向那高聳入雲端的巴別塔，以這塔的高度，這兩個選項就像是兩個不知何時才能合流的伺服器。
如果是父親的話應該不會走尋常路，他就是那樣喜歡嘗試新的東西……那麼他有可能留下線索的地方大概率是「自上而下」，但也不能排除其他可能。
和苓商量下選哪個吧。
呲——
就在這時，一陣微妙的電流聲響起，另一個聲音出現：
「來者，混沌不值得你躊躇，你已有自己的詩篇。」
這聲音不辨男女，不分老幼，像是直接出現在雪亞腦海中。
還未等思考其中含義，「自上而下」的選項就自行點亮，雪亞眉頭微蹙，她立刻給苓發送信息，但那邊一直沒有回應。
算了，要是待會還沒被從外面強制斷開連結，那就說明苓應該是收到消息了。
萬一真分開了，那只能祈禱可以重新創建角色或者相約巔峰相見吧，只是不知道之後能不能重新選擇登塔方向，萬一另一邊有父親的線索……
而此時角色創建界面彈出，雪亞便不再瞎想，開始了後續的操作。
【角色名（ID）】：雪亞
【性別】：女
【種族】：人類
輸入了自己的姓名和默認的性別，雪亞點開了種族這一欄，一眼看去，除了默認的人類外，似乎其他的所有選項都處於灰色的不可選狀態，可就在這整頁的灰色中，一抹亮色出現在雪亞眼中——「鳥」。
鳥這個種族居然是可選。
「羽族、鳥人、鷹身女妖都不可選，而鳥卻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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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偏偏這個種族可選？不能錯過這個異常，雪亞抬手按下了「鳥」這個種族的預覽選項。
還沒等手指收回，一抹黑芒掠過，伴隨著耳畔尖銳的破風聲。雪亞本能偏頭，循聲望去，一隻黑色大鳥以極快的速度在半空翱翔，翼展約有一米，就這片刻它已經繞至身後。
腳步輕移，雪亞跟著它轉了一圈，隨後，大鳥開始調整姿態準備似降落，雪亞肩膀立刻微微緊繃，但那鳥卻輕盈地落在肩頭，雪亞絲毫沒感覺到衝擊，爪子扣住衣料，力度恰到好處，抓穩後，它就開始梳理起羽毛，動作優雅從容。
它通體覆蓋著夜色般深邃的純黑羽毛，在光影流轉間，那黑色中又隱隱透出一抹暗紅的赤韻。
「像烏鴉……」
雪亞腦海中閃過這個印象的同時便脫口而出，可這話才剛一出口，那隻「烏鴉」順毛的動作就突然僵住，隨後緩緩轉過頭來，雪亞從那對視的眼神中看出了責備的意味。
「好吧，羽毛間透著赤紅，應該是傳說中的玄鳥。」
此話罷，玄鳥這才像是勉強接受這個稱呼扭過頭去，繼續整理羽毛。
雪亞無奈的笑了笑，自己這是給一隻預覽用的鳥道起歉來了？話說這預覽怎麼還加載了情緒模擬的，算力充足也不是這麼用的……
雪亞略有些失神地盯著玄鳥的背影，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這情景以前似乎發生過？可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不是遊戲裡，是更久以前實際發生的事，可那又久遠到想不起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只剩下一種模糊的熟悉感。
就在她試圖抓住那段記憶時，鼻尖又飄來那股焦糊氣味，這次比之前的要更加濃烈。
「又是這焦糊味，哪來的？」
雪亞環顧間只看到肩頭的玄鳥，旋即便偏頭湊近，在它身上嗅了嗅，可那股氣味又消失了，只聞到玄鳥身上的一股溫熱的甘草味。
疑惑間，後腦勺突然傳來一陣鈍痛，像是有人在顱骨內側輕輕敲了一下。
雪亞吃痛，抬手護住腦袋，她甚至懷疑是玄鳥用盡全力啄了一下自己，可並不是，這疼痛是從內而外的，大腦傳來輕微的眩暈感，伴隨著耳鳴聲。
像烏鴉……
誰？
耳鳴聲中似乎有人在說話。
好吧…羽毛間透著赤紅…應該是傳說中的…玄鳥……
這話她剛說過！疼痛中，雪亞感覺自己想起了什麼，方才的對話自己曾經歷，不，確切來說是聽到過，但越是回憶當時的畫面頭就越疼。
照這情況，還沒等自己想起什麼就得先疼暈過去。
果斷放下追究的念頭，那劇烈的疼痛便立刻減輕了幾分，待疼痛徹底消去，雪亞才重新睜眼。
現在只能放棄麼？不管玄鳥意味著什麼，現在並不是探究的最好時候。
記下這反常，雪亞取消了預覽，在盯著「鳥」這個選項幾秒後她點回了人類。
揉了揉發脹的額角，剛剛的疼痛似乎還留有一絲餘韻，為了分散注意力，雪亞看向了之後的選項。
種族之後的是外貌和體感同步率的設定。
外貌這欄，雪亞原本打算保持默認，但出於把能探索的測試一遍的心態，還是將外貌值稍微調高了一些。
系統靜默了兩秒後，一片比自己還高的鏡子緩緩出現。
雪亞湊上前，鏡中的人和她自己幾乎一模一樣，但又隱隱有種說不清的失真感，像是蒙了一層極薄的霧。
不太對勁。
將外貌值調到閾值的+30%，雪亞終於明白了失真感的來源——鏡中的自己臉上失去了人的生氣。
那張臉完美得不真實，像一尊被供奉的塑像，眼神空洞，帶著某種俯視眾生的冷漠。
雪亞盯著鏡子，後背升起一股寒意。她迅速重置了數值，鏡中的臉恢復正常，那股壓迫感才消失。
盯著恢復原樣的自己，腦中閃過一個念頭：為什麼提升到極致會變成那樣？是遊戲的設定，還是別的什麼？
她搖搖頭，確認了默認外貌。
條件不足，不可能得出答案。
不再去想剛剛看到的場景，雪亞看了眼體感同步率，又稱疼痛值，默認30%。
將滑條拉到100%，然後確認，不是因為不怕疼或是想在遊戲裡找刺激，而是曾經有過慘痛的教訓，那之後雪亞就明白自己是那種缺少了痛覺連走路都會變得磕磕絆絆的類型，這種錯誤不能再犯了。
最後是職業選擇。
點開後，眾多職業圖標在眼前展開，並不局限於傳統的戰士、法師、牧師，也有道士、僧侶、召喚師等林林總總數十種職業。
「苓的話大概還是會選法師吧，那我應該照例選擇有保護能力的前排職業，也能發揮我運動能力方面的優勢，可……」
不知為何，此刻懸停於戰士圖標上方的手在微微顫抖，不止如此，渾身的肌肉也開始緊繃，就如同被猛獸盯上，那噬人的目光越發凶厲。
自己在抗拒這個選擇，之前並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正當疑惑時，眼前卻毫無徵兆地閃過一片猩紅，這之後又是刀刃出鞘的寒光，呼喊聲混雜著金屬碰撞的脆響。
焦糊味再次出現，與此同時，雪亞口中泛起了一股略帶腥甜的腐臭味，猝不及防下，雪亞忍不住乾嘔出聲，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口鼻，可這股味道卻像是長在了喉嚨深處，甚至向著食道滑去……
半分鐘後——
大口呼吸著，想吐也沒什麼可吐的，但胃裡總算不再翻騰。強壓下立刻下線的衝動，雪亞嘴角一扯，突然乾笑了兩聲，這一而再，再而三的，她算明白了些什麼。
這頻繁出現卻一閃而逝的焦糊味應該是喚醒某種記憶的契機，有可能是巴別塔中某個人給自己設定的引子。
讓自己在接收到氣味的瞬間便能想起什麼，或是做出符合其期望的選擇。
那人是誰，又是好是壞，這些暫且不得而知。
試著撫上那個寫著戰士字樣的鮮紅圖標，雪亞沒再感覺有異常發生，看來只要不去想著選擇它，即使是觸碰也沒有出現任何異常。
所以，設想中的存在並不是在監視自己的動態。
既如此，那麼方才的腐臭味和那猩紅又象徵著什麼？為什麼選戰士這個行為甚至讓自己出現了類似軀體化的症狀。
死亡？殺戮？自己在其他潛行類遊戲裡經歷過無數次，而巴別塔又不同在哪？難不成人被殺真會死麼？
想到這，雪亞心頭一震，猛地收回手，後退半步，大口喘著氣。
目光游移間，下意識掃過其他圖標，一抹溫潤的翠綠光澤撞入雪亞眼帘——
牧師。
那光澤讓她緊繃到發疼的肩膀莫名鬆弛下來，像是繃緊的弦終於找到了可以卸力的支點。
盯著那個圖標看了兩秒，心底那陣無來由的憧憬壓過了所有猶豫。雪亞不再遲疑，抬手點了下去。
……
【提示：角色『雪亞』已創建。】
【初始職業：牧師。您的職業命途待開啟，可在職業者高塔-牧師殿堂中接取職業晉升任務或更換初始職業。】
【檢測到您的神經反射與肌肉協調性超過該職業基準峰值40%，初始力量、敏捷與體質已同比例上調。】
【祝您登塔愉快。】
僅僅是創建角色就丟掉半條命，很難說是愉快，但確實有收穫。
看著上一條提示，雪亞眉梢微挑。
40%這個數值比預想的要高，像是比起遊戲體驗，更鼓勵提升現實中的個人體魄……雪亞要去理清其中的邏輯，腳下卻驟然一空，頓時一股強烈的失重感襲來，同時視野驟亮。
只片刻，腳尖便重新傳來地面堅實的觸感，下意識做出屈膝伏低的動作，待到光芒散去，雪亞已經穩穩站在大理石鋪成的廣場上。
四周熙熙攘攘，光柱不斷從廣場各處升起，一批批穿著相同新手裝的玩家從中顯形。
大多數人踉蹌著才站穩身形，有人扶著膝蓋乾嘔，顯然承受不住方才的失重感；而有人則興奮地大喊大叫。
雪亞站在原地沒動，目光掃過這片混亂，幾乎所有人都會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手，像是在確認這具身體的真實性。她也不例外。
纖細、白皙，經絡、指骨、血管，甚至連指節處的薄繭也有，那是現實中攀岩留下的，巴別塔連這部分也一併還原了。
雪亞用力握拳，再放鬆。血液回流時那輕微的酥麻感真實得不像虛擬。她思索了兩秒，驟然向前衝刺，這個動作是臨時起意，不給系統半點反應時間。
沒有滯澀。沒有延遲。
這具身體用起來和現實中的自己一般契合，甚至……更輕。她剎住腳步，鞋底與石磚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響，這種反饋讓她眯起了眼。
還行。這款名為『巴別塔』的遊戲，確實讓她感到了一絲震撼。
就在這時，一股異樣感從眉心泛起。
有人在看她。
不是周圍那些打量她樣貌或方才測試行為的目光。那些視線是散漫的、好奇的，像落在皮膚上的浮光。
而這道視線不同——它像迷霧中射入的一縷幽光，沒有溫度，卻精準地釘在她的後頸上。
會是他嗎？不像，但不能排除其中的可能性。
雪亞無視了周圍的嘈雜，迅速穿過人群，向著目光傳來的方向小跑而去。
廣場邊緣，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人正坐在石階上。身旁放著裝了幾瓶藥水的布袋，面前擺著一碗渾濁的水，像是遊戲中常見的行走商人。
方才雪亞經過時，老婦人忽然抬頭，渾濁的眼珠直直對上了她的目光：
「姑娘，今日風大，玄鳥歸林，小心火燭。」
確認目光的源頭不是父親雖然有點失望，但老婦人的話卻讓雪亞心頭莫名一緊。
正俯身想追問些什麼，那股強烈的注視感卻先一步消失了。
老婦人不再投來視線，重新低下頭，嘴裡喃喃重複著：「要買點什麼嗎……要買點什麼嗎……」語調平板，毫無起伏，像是變回了隨處可見的背景角色。
雪亞怔在原地。
不是因為這句台詞有多詭異，而是呼吸間，她又聞到了那股焦糊味，很濃郁，而且並不是和之前那樣一閃而過。
沒有記憶浮現，這次的氣味更像是在引導自己尋找它的根源……
雪亞蹲下身，湊得更近。氣味愈發清晰，這分明是從老婦人面前那碗渾濁的水裡飄出來的。
她盯著水面，水面平靜無波，倒映著天光，足足三秒過去，水面上確實沒映出她的臉，也沒有老婦人的倒影。
雪亞死死盯著那碗水，腦海中驟然炸開一幅畫面：創建角色時，那隻玄鳥轉頭瞪她的眼神，漆黑的瞳孔裡帶著說不清的情緒。
這熟悉的畫面來得又急又快，她下意識抬手捂住後腦勺，下一瞬，那裡傳來一絲鈍痛，像是被什麼東西從顱骨內側輕輕叩了一下。
【獲得：個人史詩碎片·玄鳥同行（其八）】
只有一條極簡的提示，像是從系統深處角落，被硬生生擠了出來。
雪亞盯著那行字，看向老婦人碗裡變得清澈的水。
這道具獲取的方式也太過詭異，不論正常獲取的途徑是什麼，但這個分明像是……
「爸？」
雪亞在心中輕呼一聲，喚完才覺得荒唐，父親去世十多年了，怎麼會藏在一款遊戲裡，看她上線就給她留下線索甚至是重逢禮物。
可那份荒唐底下，又藏著一絲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心底一片寂靜，沒有任何回應傳來。可如果真的是他，那他又是因為什麼，才不肯親自出現在自己面前……
頭疼。不是比喻，頭確實在疼。像是有人連續用那鈍器在顱骨內側敲擊，每敲一下，就有某個被遺忘的詞像在黑暗裡閃一下光——
『光』
『翼』
『奇蹟』
……
明亮後又熄滅，陷入更深的陰影中去。
這種似乎記起什麼但零碎到無法拼接的感覺真是糟糕，但又怕主動去觸碰又會讓這種狀態消失。
叮。
一聲清脆的提示音劃破了這片混沌，雪亞意識一顫，猛地驚醒。緊接著——
「阿亞！」林苓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通訊頻道里炸開，帶著室內特有的回音和藏不住的雀躍。
「你果然也在這邊！」那邊的聲音繼續傳來，「我們默契值拉滿啦！我在法師塔這邊，這轉職任務可有意思了，噼里啪啦的，我換線過去，你來我這！」
雪亞聽著那頭熱鬧的動靜，喉嚨里哽住了想說的話，她把涌到嘴邊的疑問和那陣悶痛一起咽了回去。
不想讓林苓察覺異樣。
她用力閉了閉眼，把翻湧的鈍痛硬生生壓了下去。
再睜眼時，老婦人原來坐的位置已經沒了身影，石階上只剩下那隻碗。
老婦人消失了，像被誰從畫布上輕輕擦去。
而碗底那原本沒有倒影的水面，此刻正倒映著一團模糊的黑影——它舒展羽翼，似翱翔天際，通體漆黑，羽毛間隱隱透著暗紅的赤韻。
這模樣自己不久前才見過，是角色創建時的玄鳥，可水中的它，翼展要更遼闊，身上像是泛著火光。
雪亞抬頭，如意料中的那般，上方只有無限高遠的藍天。
再低頭，那碗也和老婦人一樣消失不見。
深吸一口氣，既然背後之人沒有露面，雪亞便也沒再停留，轉身離開，向著法師塔的方向走去。
「來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