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護城河邊的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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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關無衣從宋家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宋建國親自送到門口,司機拉開車門,后座上多了一個精緻的紙袋。

  宋知恩塞的,說是一盒手工餅乾和一罐頂級大紅袍,讓她回去泡著喝。

  她沒有推辭,只是在車開動之後低頭看了一眼紙袋裡的東西,發現餅乾盒子底下壓著一個紅包。

  打開看了一眼數字,她又默默合上了。

  真的不是她貪財,是宋建國這種人的感謝方式就是這麼直截了當,嗯,對,你不收他反而覺得你看不起他。

  哈哈,其實就是貪財,那咋了。

  車開進市區的時候,她的手機響了。

  是葉知秋發來的一條消息,很簡短:「明天上午來一趟局裡。有新案子,不是人。」

  關無衣盯著「不是人」三個字看了好一會兒。

  葉知秋用詞向來精準,她說「不是人」,那就一定不是人的事。

  但如果不是人的案子,為什麼還要找她?

  688局處理的不是「科學暫時無法解釋的案件」嗎?動物案子找獸醫不就行了?

  難道是精怪?建國之後不是不允許成精嗎?

  她回了一個「好」,把手機揣進口袋,靠在真皮座椅上閉目養神。

  車窗外的路燈一道一道掃過她的眼皮,在她閉著的眼睛裡留下明暗交替的殘影。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顆仿製珠的事。

  榮發地產、周榮發、五顆珠子,王半山。

  這條線索看起來已經明朗了,但還有一個關鍵問題她沒有來得及查,周榮發的珠子是從哪裡來的?

  王半山說他只是個跑腿的,珠子是周榮發親手交給他的。

  也就是說,周榮發才是接觸到仿製珠源頭的人。

  而這個源頭,一定和真正的因果珠有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看書📕ⓢⓗⓤ.ⓣⓦ】

  韓客,又是韓客。

  這個女人真的是如影隨形,無處不在啊,關無衣看到的每一起異常案件,水面上泛開的每一圈漣漪,追溯到最後,都隱隱約約指向她。

  但她不像是幕後黑手,程玉珠說她是「上天有眼」派來的,趙曉曼在白馬觀老槐樹下被她幾句話說得淚流滿面。

  已知的,確定的是她給出去的東西,都是幫人的,不是害人的。

  這次害人的是模仿她的手法、篡改她的因果珠、把「償還」變成「掠奪」的人。

  那麼問題來了:模仿者是怎麼接觸到韓客的手藝的?

  關無衣帶著這個問題睡著了。

  車停在公寓樓下的時候,司機輕輕叫醒了她,她迷迷糊糊的醒來,道謝後,地拎著紙袋上樓,洗漱完倒頭就睡,連宋知恩發來的「到家了沒」都沒來及回。

  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她準時出現在688局四樓那間沒有科室名稱只有數字編號的辦公室門口。

  推門進去的時候,葉知秋已經坐在會議桌主位上了,面前攤著厚厚一疊卷宗。

  張庇國坐在她右邊,面前照例放著一杯豆漿,豆漿杯上的吸管還沒拆,還沒來及喝?

  他的表情讓關無衣想起第一次見到他時他打量她的那種眼神:

  審慎、專注、帶著一種「這件事不好辦」的凝重。

  葉知秋左邊還坐著一個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女人,穿一件深藍色的戶外夾克,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小臂。

  她的臉是那種長期在戶外工作的人特有的質感,皮膚有些粗糙,眼角有細密的笑紋,眼神很銳利。

  她面前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幾張照片,像素不高,像是手機拍的,畫面里的場景讓關無衣在門口停了一下。

  照片拍的是一個鐵籠子,籠子不大,鏽跡斑斑,擱在一片泥地上。

  籠子旁邊散落著幾塊磚頭和一根折斷的拖把杆,杆子上沾著暗紅色的東西。

  另一張照片是籠子的特寫:鐵絲網上掛著一小撮淺棕色的毛,毛根帶著乾涸的血跡。籠子角落裡還有一小灘奶漬,白色的,已經凝固了。

  「關顧問,這位是林敏,南城動物保護協會的負責人。」葉知秋示意關無衣坐下,

  「這次的案子最初是她報的警,後來轄區派出所發現了一些無法解釋的細節,轉到了我們這裡。」

  林敏沖關無衣點了點頭,開門見山,語氣裡帶著一種長期跟人解釋「動物的事也很重要」而磨練出來的習以為常:「三天前,我們接到群眾舉報,說錦華小區後面那片待拆遷的平房區有人虐狗。我們的人趕到的時候,母狗和四隻小狗已經全部死亡。母狗的屍體在籠子外面,小狗的屍體在籠子裡面。死因是鈍器擊打,有人用磚頭和鐵棍反覆砸它們。母狗身上有產後哺乳的痕跡,乳腺充血,它剛生完小狗不久。」

  她翻到下一張照片。

  關無衣看了一眼,把視線移開了。

  她很憤怒,一種從胃底升起來的、讓手指發涼的憤怒。

  「轄區派出所調了附近的監控,鎖定了嫌疑人。」

  林敏繼續說,語氣平靜,

  「是五個未成年人。最大的十四歲,最小的十一歲。三個男孩,兩個女孩。都是錦華小區住戶的孩子。」

  關無衣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收緊。

  最大十四,最小十一。


  但宋知恩至少還有反抗能力,還有朋友幫她報警,還有她這個「算命大師」陪她去赴約。

  但一隻剛生完孩子的母狗和四隻還沒睜眼的小狗呢?

  面對幾個拿著磚頭和鐵棍的人類幼崽,它們除了尖叫,哀嚎和掙扎,還能做什麼?

  何其殘忍,何其暴虐,何其...

  「嫌疑人的身份已經確定了,但因為年齡問題,目前只能做筆錄,不能採取強制措施。」張庇國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像是每個字都在喉嚨里滾過一遍才吐出來,

  「這件事在本地引發了很大輿論爭議,但不管輿論怎麼吵,法律對未成年人的年齡限制擺在那裡。這些都不歸688局管,轄區派出所和婦聯已經在跟進了。真正讓這個案子轉到我們這裡的,是後面發生的事。」

  他推過來一份報告。

  關無衣接過來翻開,是南城市人民醫院急診科的病歷複印件,一共五份,每份病歷的首頁都貼著一個小病人的名字和年齡,和那五個虐狗的未成年人一一對應。

  「虐狗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也就是前天晚上,這五個孩子全部在同一時間段出現了完全一致的生理反應。噩夢、尖叫、全身濕透,不像是出汗,從頭到腳都在往下淌水。有一個孩子的母親說,她半夜聽到兒子房間裡有哭聲,推門進去的時候發現他坐在床上,頭髮、衣服、床單全是濕的,像是剛從河裡撈上來。她摸了一下床單上的水,很涼,而且有股味道。」

  「什麼味道?」關無衣問。

  張庇國翻開另一份報告:「錦華小區旁邊有一條護城河,屬於南城水系的一部分,因為長期淤泥堆積,水質很差,有一股特有的淤泥腥味。這種腥味和普通河水的腥味不一樣,水務局的水質檢測報告裡有詳細的化學成分分析。法醫把那幾個孩子床單上的水樣拿去做了比對,化學成分和護城河的河水樣本一致。不僅僅是水質一致,水裡的硅藻種類、微生物含量、甚至重金屬污染物的比例都完全吻合。」

  「這些水不是從自來水管里流出來的,也排除是礦泉水,就是那條河裡的水。」

  關無衣把報告放下來,看著他,等他繼續說。

  說實話,她聽到那些孩子的遭遇,她很痛快。

  她知道最關鍵的還沒來,幾個孩子做噩夢、身上莫名出現河水,這雖然詭異,但還不足以讓688局介入。

  葉知秋說過,688局的介入標準是「不可解釋性、不可複製性、不可預測性」。

  如果只是河水出現在床上,可以解釋為有人在惡作劇,雖然很難操作但不排除人為可能。

  但張庇國接下來說的內容,徹底排除了人為可能。

  「其中一個孩子的母親,在發現兒子床上有水之後,連夜把床單換了,給孩子換了衣服,讓他去客房睡。孩子睡了之後她回到自己臥室,沒睡著,一直注意聽著客房的動靜。大概凌晨兩點左右,她聽到客房裡有聲音,是水聲。她說像是有人在浴缸里攪水的那種聲音。她推門進去,看到她兒子平躺在床上,眼睛睜著,嘴巴大張,從嘴巴里正往外湧水。那個水量,她描述說像是一個水龍頭被擰開了,但孩子沒有嗆到,沒有咳嗽,只是嘴巴張著,水不停往外流。她嚇壞了,想把孩子扶起來,但她碰到孩子身體的那一刻,她感覺到背後有什麼東西在看著她。」

  張庇國頓了一下。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的微弱氣流聲。

  「她轉過頭,看到窗戶外面,有一個女人,她家住在六樓。那個女人渾身濕透,頭髮貼在臉上,看不清五官。女人站在窗外,一動不動,臉正對著窗戶的方向。她嚇得尖叫了一聲,再回神看的時候,窗外什麼都沒有了。她兒子也停止了吐水,翻了個身,繼續睡。第二天早上,孩子什麼都不記得。」

  關無衣沉默了整整十秒。站在六樓窗外的女人?

  如果這個母親沒有產生幻覺,那她看到的就不是一個「人」。

  沒有人能站在六樓的窗外,站在空氣里。

  護城河的河水通過幾個孩子的身體反覆出現,伴隨著同一個女人的形象。

  這已經不是虐殺動物案了,這是因果清算啊。

  不是韓客那種「以最後的生機為代價超越陰陽兩界」的因果珠式清算,而是某種更直接、更原始、不依賴任何珠子或儀式的自髮式反饋。

  動物保護協會報案、警方介入、輿論發酵,這些是陽間的因果。

  而河水、濕女人、噩夢,這些應該就是陰間的因果了。

  陰陽兩界的齒輪在同時轉動。

  關無衣只覺得天道好輪迴啊。

  「那個母親看到的女人,有人查過嗎?」關無衣問。

  葉知秋推過來第三份報告:「我們調了錦華小區附近過去三個月的所有非正常死亡記錄。三個月前,護城河裡打撈上來一具無名女屍。死因是溺水,但因為屍體腐爛嚴重,無法確認他殺還是自殺,警方最終以『意外落水』結案。沒有家屬認領,沒有身份信息。唯一值得注意的,屍體被打撈上來的時候,腹部有明顯的妊娠紋,也就是說,她生過孩子。」

  關無衣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不是虐狗案,」葉知秋合上面前的卷宗,語氣裡帶著一種很複雜的,壓得很低的情緒,「這五個孩子可能在虐殺那隻母狗的時候,觸發了某種東西,那隻母狗也是一隻母親。一隻被虐殺的狗母親和孩子,可能這個事實在某個層面上產生了共鳴,引動了護城河裡那具無名女屍的殘留執念。」

  「她也是一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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