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瓮成
關無衣盯著地圖上那個閃爍的紅點，後背緊貼著沙發靠墊。
手指不由得伸出來，在虛空里光斑屏幕上離她最近的小紅點上懸停了三秒。
三百米啊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現在要是下樓，哪怕是小心再小心，只要出現在小區門口，那個人就能看見她。
近到她陽台上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動，那個角度，如果恰好紅點所在的位置是那棟待拆的筒子樓，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確認一件事：這個紅點是實時畫面還是歷史滯留記錄，萬一呢？
記得上一次系統彈出「高強度負面情緒源滯留」提示時，她調出監控看到的陳明坐在便利店門口的畫面是昨晚的回放，不是實時的。
這次她必須分清楚，不能再被系統嚇出一身冷汗。
她調出那個紅點對應的監控畫面。畫面加載出來的瞬間，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是一家廢品收購站的門口，距離她住的這棟老居民樓只隔了一條窄巷子和半堵拆了一半的圍牆。收購站門口堆著摞成小山的紙板和塑料瓶，旁邊停著一輛鏽跡斑斑的三輪車。畫面里沒有陳明，也沒有任何看起來像「殺人犯」的人影。只有一個拾荒老太婆坐在小板凳上，慢吞吞地整理著塑料瓶。
關無衣剛要鬆一口氣，卻猛然頓住了呼吸。
她小心翼翼的眨了兩下眼，把監控畫面放大。畫面放大到她能看清收購站門口那摞紙板上的印刷字。紙板最上面一層壓著一個菸灰缸？不，不是菸灰缸，是一個被臨時充當菸灰缸的破碗。碗裡有好幾個菸頭，未燃盡的菸灰還很新，沒有完全變灰黑，是淺白色的。
最近有人在這裡抽過煙。
她把時間軸往後拖了十分鐘。畫面沒什麼變化，拾荒老太婆還在整理塑料瓶。再往後拖十分鐘，還是老樣子。她繼續往後拖，手指在時間軸上撥得越來越快——
一個灰色的影子從畫面邊緣走了進來。矮胖，背微圓，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頭上沒有戴灰色鴨舌帽。他在收購站門口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然後往關無衣這棟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時間標記：22點47分，真的是今晚，就是剛才。
陳明沒有進樓。他只是站在那裡，抽完了一根煙，然後把菸頭掐滅在那個破碗裡，轉身往回走。
只是他走的每一步都好穩啊，沒有任何慌張，像是在做什麼早已經決定好的事。
關無衣看著他走遠，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廢品收購站後面的巷子裡。她立刻切換監控畫面，想追著他繼續看，但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
【被標記個體「陳明」已脫離公共監控覆蓋範圍】
【最後出現位置：城南老城區拆遷廢棄區域】
【該區域無公共監控探頭覆蓋】
…
可惡的系統，又是關鍵時候只能靠自己了。
拆遷廢棄區域？就是那棟筒子樓，和它周圍幾棟已經搬空的舊廠房吧。
那片區域在南城老城區的邊緣，是待拆遷地塊，監控覆蓋率幾乎為零。那陳明太清楚那片區域的地形了，他在南城當了三年的物業保安，怎麼調查周圍的監控、確定哪裡是死角、哪裡可以自由移動而不會被發現，他應該很得心應手。
關無衣重新看向系統地圖上那個紅點。紅點還在閃爍，位置沒有移動太多，就在她家附近的巷子裡，距離從三百米變成了兩百多米。
他，他是在繞，在圍著她這棟樓繞圈。
她咽了咽口水，又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葉知秋的語音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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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科長，陳明在我家樓下附近。」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系統顯示他在這裡逗留了很久，剛才去了一趟廢品收購站，抽了一根煙，然後往巷子深處走了。沒有出現在公共監控里。他好像在繞我樓下那條巷子，嗚嗚，葉科長，救救我」
最後一句話關無衣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害怕。
葉知秋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回話：「你現在在哪個房間？」
「客廳，靠窗。」
「離開窗戶，去沒有窗戶的房間。洗手間或者臥室，哪個沒有窗戶去哪。把門反鎖，燈關掉。關掉電視和一切會發出聲音的電器。讓他以為你不在家。」
關無衣立刻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
臥室有窗戶，但窗戶對著的是另一棟居民樓的牆面，沒有直接暴露的視線。她拉上窗簾，把臥室門反鎖，然後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床墊。
「好了。我在臥室，窗簾拉上了，門鎖了。」她對著手機說，聲音比剛才更輕。
「好。我們已經在路上，六分鐘到。你住六樓，樓梯間有沒有窗戶？能看到樓下的動靜？」
關無衣想了想：「有，樓梯間每層都有窗戶，對著小區正門方向。」
「那他現在在樓後面，和樓梯間窗戶不對著。」葉知秋的語氣略微放鬆了半度，但依然緊繃，「把手機調成靜音，震動關掉。如果陳明上樓，他走過每一層樓梯間的腳步聲都會被那扇窗戶傳進來。老樓的樓道回聲很大，你仔細聽。有任何動靜，不用給我打電話，直接給張隊發一條空消息，我們立刻提速。」
「好。」
「還有——別掛語音，保持通話狀態。把手機放地上，免提關掉，只聽不說。」
關無衣照做了。她關掉免提，把手機扣在地板上，只留耳機孔對著自己的方向。耳機里傳來葉知秋那邊輕微的背景噪音，是警車的引擎聲、對講機里壓低的人聲、偶爾有人重複「城南老城區」的坐標。這些聲音在平時會讓她緊張，但此刻反而讓她稍微安了安心，至少還有人在往她這邊趕。
安靜了三分鐘，漫長得像三個小時。她一隻耳朵貼著牆體，開始聽到一些平時根本不會注意到的聲音。老樓的水管在牆裡嗡嗡地響了一下，不知道是樓上還是樓下的人在用水。隔壁那戶人家的貓叫了兩聲，然後安靜下來。窗外遠處有摩托車經過，聲音由遠及近又遠去。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稀稀疏疏的，但，不是小動物走路的聲音，也不是水管里的異響。
是腳步聲，很輕很慢，踩在老式水泥樓梯上，一步一頓，鞋底和粗糙的水泥面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聲音從樓下傳來，越來越近。
二樓。三樓。四樓。每一層都停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關無衣的呼吸幾乎停滯了，心砰砰砰的跳。
應該是五樓，腳步聲在五樓停了特別久。五樓有兩戶人家，一戶是退休的老兩口，另一戶是對年輕夫妻，這個點應該都在家。
腳步聲停在走廊盡頭，五樓走廊的盡頭，正對著老兩口的門口。停了大概十秒，然後往回走，繼續上樓。
六樓，是她的樓層。
腳步聲在六樓走廊入口處停下了。
關無衣用手捂住嘴，強迫自己的呼吸放慢放淺。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臥室門的方向，耳朵豎到了極限。走廊里的聲控燈沒有亮。
她太熟悉了，有人走過時燈會自動亮，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但現在沒有嗡嗡聲，她確定燈沒有壞了，那就一定是他刻意走得很輕很慢，避開了聲控燈的感應範圍。
也就是說，他知道六樓的聲控燈在哪個位置。
他來過。
陳明在她家門口停下了。她聽到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是門把手被人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又是一聲，這一次更輕，像是有人在用手背觸碰門鎖。
關無衣握住手機，手指停在張庇國的對話框上。
耳機里傳來葉知秋壓低到極限的氣聲：「兩分鐘。」
防盜門傳來一聲更清晰的響動，不是碰把手的聲音，是有人用手指在門上輕輕敲了一下，準確來說像是剮蹭，就像是用指甲在鐵門上劃了一道。這個動作，他是在故意發出聲響，他是在試探，試探裡面有沒有人。如果有，裡面的人聽到劃門的動靜會做什麼？會走到門口對著貓眼往外看嗎？
關無衣按下了給張庇國的空消息發送鍵。
然後把手機關掉屏幕，塞進床墊和地板之間的縫隙里，以防屏幕的微弱亮光從門縫漏出去。
門口安靜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很奇怪，他，不是往下走，是往上。往七樓的方向，但七樓是頂樓，通往天台。
天台的門平時是鎖著的，鎖在那扇生了鏽的鐵柵欄門上，鑰匙由物業保管。但物業的鎖已經壞了半年沒人修。
陳明不知道這件事嗎？他難道沒有研究過這棟樓嗎？
耳機里葉知秋的聲音忽然變大了，不再是氣聲，而是正常的低沉嗓音：「到了。我們在你樓下。你還好嗎？看到陳明了嗎？」
很明顯這個問題很奇怪，為什麼她會覺得關無衣能「看」到陳明，但很顯然，關無衣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關無衣把手機從床墊下面抽出來，重新開了免提，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到：「剛才在我門口，現在上了七樓天台。天台可以翻到隔壁樓頂，但隔壁樓現在沒人住，是空置的待拆遷樓。他如果要從天台跑，唯一能下去的地方是隔壁樓的外掛消防梯。」
葉知秋沉默了兩秒。關無衣聽到她對身邊的人快速說了一句：「把天台出口和消防梯都堵上。」
然後是張庇國的聲音，音量更大、更沉穩，直接對著葉知秋的手機說話：「小關，你待在臥室不要動。我們上樓。樓道里沒有陳明，他應該還在天台。我讓邢景守在你家樓棟口。」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他還在天台，我們就跟他談談。如果他已經下了消防梯，我們就去隔壁樓追。你不出來，不冒險，安安靜靜地等。」
電話沒有掛。關無衣聽到一連串密集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
和張庇國沉穩的語調不同，那些腳步聲非常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六七個身影穿過她門口的走廊，沒有停留，直接上了天台。
然後她聽到了天台上傳來越來越嘈雜的人聲。
「站住！站住！不許動！」
「放開！放開我！」
「控制住他！刀！他手裡有刀！」
然後是金屬落地的聲音。是人摔倒在水泥地上的悶響。是手銬齒輪鎖死時發出的那一聲清脆的「咔噠」。
然後就安靜了。
葉知秋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直，但關無衣聽出了裡面藏著的一絲幾不可察的輕微起伏，那是所有人在高度緊張後都會有的生理反應：「陳明已控制。安全了。」
關無衣鬆開握手機的手，發現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紅印。她把頭靠在床墊邊緣，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手機里傳來葉知秋走路的聲音，背景音從嘈雜變得安靜，像是在往一個遠離人群的地方走。
然後葉知秋又開口了，語氣里多了一點很罕見的溫和：「做得好，很勇敢。你安全了」
關無衣沒說話。她知道自己剛才沒有做什麼特別勇敢的事，只是躲著，靜靜地躲著。
但葉知秋的話讓她覺得，有時候「乖乖帶著」也是一種很需要勇氣的事。
她慢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系統面板依舊安靜地浮在視野里，異常標記的紅點已經消失了。
哈哈，系統真幽默，那麼多漂浮光斑屏，居然一個都幫不上她的忙。
然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葉科長，」她對著手機說，「你們在天台上抓到他之前，他有沒有說別的話？」
葉知秋頓了一下，似乎在看什麼或者聽什麼。「他在天台上喊了一句。在張隊他們掏槍之前，他喊的是——『我不是來殺她的』。」
「其他的呢？」
「就這一句：『我不是來殺她的』。」
好奇怪的一句話。
不是來殺她的？
關無衣垂著眼，陷入了沉思。
她在光屏里扒拉了半天，找到了他看趙曉曼直播的一個監控視角。他在里聽到「賀林紅」三個字時，似乎在反覆念叨「她也是被騙的」。
陳明似乎在驚訝，或者說嘗試接受一個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解釋，賀林紅被騙這件事情似乎對他來說是如此的難以置信。
至於，他說，
不是來殺她的，那他是來幹什麼的？
找她幫忙？想讓她幫他確認趙曉曼的事？
總不能是，想在她面前做一個「澄清」的姿態，他告訴她：你好，我認錯人了，我只是來告訴你，我沒打算再殺一個？
手指不由得伸出來，在虛空里光斑屏幕上離她最近的小紅點上懸停了三秒。
三百米啊
這個距離太近了。近到她現在要是下樓，哪怕是小心再小心，只要出現在小區門口，那個人就能看見她。
近到她陽台上晾著的衣服被風吹動，那個角度，如果恰好紅點所在的位置是那棟待拆的筒子樓，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先確認一件事：這個紅點是實時畫面還是歷史滯留記錄，萬一呢？
記得上一次系統彈出「高強度負面情緒源滯留」提示時，她調出監控看到的陳明坐在便利店門口的畫面是昨晚的回放，不是實時的。
這次她必須分清楚，不能再被系統嚇出一身冷汗。
她調出那個紅點對應的監控畫面。畫面加載出來的瞬間，她聽到了自己的心跳聲。
是一家廢品收購站的門口，距離她住的這棟老居民樓只隔了一條窄巷子和半堵拆了一半的圍牆。收購站門口堆著摞成小山的紙板和塑料瓶，旁邊停著一輛鏽跡斑斑的三輪車。畫面里沒有陳明，也沒有任何看起來像「殺人犯」的人影。只有一個拾荒老太婆坐在小板凳上，慢吞吞地整理著塑料瓶。
關無衣剛要鬆一口氣，卻猛然頓住了呼吸。
她小心翼翼的眨了兩下眼，把監控畫面放大。畫面放大到她能看清收購站門口那摞紙板上的印刷字。紙板最上面一層壓著一個菸灰缸？不，不是菸灰缸，是一個被臨時充當菸灰缸的破碗。碗裡有好幾個菸頭，未燃盡的菸灰還很新，沒有完全變灰黑，是淺白色的。
最近有人在這裡抽過煙。
她把時間軸往後拖了十分鐘。畫面沒什麼變化，拾荒老太婆還在整理塑料瓶。再往後拖十分鐘，還是老樣子。她繼續往後拖，手指在時間軸上撥得越來越快——
一個灰色的影子從畫面邊緣走了進來。矮胖，背微圓，穿著一件深色夾克，頭上沒有戴灰色鴨舌帽。他在收購站門口停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點上，然後往關無衣這棟樓的方向看了一眼。
時間標記：22點47分，真的是今晚，就是剛才。
陳明沒有進樓。他只是站在那裡，抽完了一根煙，然後把菸頭掐滅在那個破碗裡，轉身往回走。
只是他走的每一步都好穩啊，沒有任何慌張，像是在做什麼早已經決定好的事。
關無衣看著他走遠，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廢品收購站後面的巷子裡。她立刻切換監控畫面，想追著他繼續看，但系統彈出了一條提示：
【被標記個體「陳明」已脫離公共監控覆蓋範圍】
【最後出現位置：城南老城區拆遷廢棄區域】
【該區域無公共監控探頭覆蓋】
…
可惡的系統，又是關鍵時候只能靠自己了。
拆遷廢棄區域？就是那棟筒子樓，和它周圍幾棟已經搬空的舊廠房吧。
那片區域在南城老城區的邊緣，是待拆遷地塊，監控覆蓋率幾乎為零。那陳明太清楚那片區域的地形了，他在南城當了三年的物業保安，怎麼調查周圍的監控、確定哪裡是死角、哪裡可以自由移動而不會被發現，他應該很得心應手。
關無衣重新看向系統地圖上那個紅點。紅點還在閃爍，位置沒有移動太多，就在她家附近的巷子裡，距離從三百米變成了兩百多米。
他，他是在繞，在圍著她這棟樓繞圈。
她咽了咽口水，又深吸一口氣，撥通了葉知秋的語音電話。
全網首發更新 TW 看書網伴你讀，𝓈𝒽𝓊.𝓉𝓌超順暢
「葉科長，陳明在我家樓下附近。」她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系統顯示他在這裡逗留了很久，剛才去了一趟廢品收購站，抽了一根煙，然後往巷子深處走了。沒有出現在公共監控里。他好像在繞我樓下那條巷子，嗚嗚，葉科長，救救我」
最後一句話關無衣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害怕。
葉知秋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瞬間就回話：「你現在在哪個房間？」
「客廳，靠窗。」
「離開窗戶，去沒有窗戶的房間。洗手間或者臥室，哪個沒有窗戶去哪。把門反鎖，燈關掉。關掉電視和一切會發出聲音的電器。讓他以為你不在家。」
關無衣立刻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進臥室。
臥室有窗戶，但窗戶對著的是另一棟居民樓的牆面，沒有直接暴露的視線。她拉上窗簾，把臥室門反鎖，然後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床墊。
「好了。我在臥室，窗簾拉上了，門鎖了。」她對著手機說，聲音比剛才更輕。
「好。我們已經在路上，六分鐘到。你住六樓，樓梯間有沒有窗戶？能看到樓下的動靜？」
關無衣想了想：「有，樓梯間每層都有窗戶，對著小區正門方向。」
「那他現在在樓後面，和樓梯間窗戶不對著。」葉知秋的語氣略微放鬆了半度，但依然緊繃，「把手機調成靜音，震動關掉。如果陳明上樓，他走過每一層樓梯間的腳步聲都會被那扇窗戶傳進來。老樓的樓道回聲很大，你仔細聽。有任何動靜，不用給我打電話，直接給張隊發一條空消息，我們立刻提速。」
「好。」
「還有——別掛語音，保持通話狀態。把手機放地上，免提關掉，只聽不說。」
關無衣照做了。她關掉免提，把手機扣在地板上，只留耳機孔對著自己的方向。耳機里傳來葉知秋那邊輕微的背景噪音，是警車的引擎聲、對講機里壓低的人聲、偶爾有人重複「城南老城區」的坐標。這些聲音在平時會讓她緊張，但此刻反而讓她稍微安了安心，至少還有人在往她這邊趕。
安靜了三分鐘，漫長得像三個小時。她一隻耳朵貼著牆體，開始聽到一些平時根本不會注意到的聲音。老樓的水管在牆裡嗡嗡地響了一下，不知道是樓上還是樓下的人在用水。隔壁那戶人家的貓叫了兩聲，然後安靜下來。窗外遠處有摩托車經過，聲音由遠及近又遠去。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
稀稀疏疏的，但，不是小動物走路的聲音，也不是水管里的異響。
是腳步聲，很輕很慢，踩在老式水泥樓梯上，一步一頓，鞋底和粗糙的水泥面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聲音從樓下傳來，越來越近。
二樓。三樓。四樓。每一層都停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關無衣的呼吸幾乎停滯了，心砰砰砰的跳。
應該是五樓，腳步聲在五樓停了特別久。五樓有兩戶人家，一戶是退休的老兩口，另一戶是對年輕夫妻，這個點應該都在家。
腳步聲停在走廊盡頭，五樓走廊的盡頭，正對著老兩口的門口。停了大概十秒，然後往回走，繼續上樓。
六樓，是她的樓層。
腳步聲在六樓走廊入口處停下了。
關無衣用手捂住嘴，強迫自己的呼吸放慢放淺。她的眼睛死死盯著臥室門的方向，耳朵豎到了極限。走廊里的聲控燈沒有亮。
她太熟悉了，有人走過時燈會自動亮，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但現在沒有嗡嗡聲，她確定燈沒有壞了，那就一定是他刻意走得很輕很慢，避開了聲控燈的感應範圍。
也就是說，他知道六樓的聲控燈在哪個位置。
他來過。
陳明在她家門口停下了。她聽到一聲極輕的金屬摩擦聲，是門把手被人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又是一聲，這一次更輕，像是有人在用手背觸碰門鎖。
關無衣握住手機，手指停在張庇國的對話框上。
耳機里傳來葉知秋壓低到極限的氣聲：「兩分鐘。」
防盜門傳來一聲更清晰的響動，不是碰把手的聲音，是有人用手指在門上輕輕敲了一下，準確來說像是剮蹭，就像是用指甲在鐵門上劃了一道。這個動作，他是在故意發出聲響，他是在試探，試探裡面有沒有人。如果有，裡面的人聽到劃門的動靜會做什麼？會走到門口對著貓眼往外看嗎？
關無衣按下了給張庇國的空消息發送鍵。
然後把手機關掉屏幕，塞進床墊和地板之間的縫隙里，以防屏幕的微弱亮光從門縫漏出去。
門口安靜了整整一分鐘。
然後她聽到了腳步聲，很奇怪，他，不是往下走，是往上。往七樓的方向，但七樓是頂樓，通往天台。
天台的門平時是鎖著的，鎖在那扇生了鏽的鐵柵欄門上，鑰匙由物業保管。但物業的鎖已經壞了半年沒人修。
陳明不知道這件事嗎？他難道沒有研究過這棟樓嗎？
耳機里葉知秋的聲音忽然變大了，不再是氣聲，而是正常的低沉嗓音：「到了。我們在你樓下。你還好嗎？看到陳明了嗎？」
很明顯這個問題很奇怪，為什麼她會覺得關無衣能「看」到陳明，但很顯然，關無衣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關無衣把手機從床墊下面抽出來，重新開了免提，聲音輕得連自己都快聽不到：「剛才在我門口，現在上了七樓天台。天台可以翻到隔壁樓頂，但隔壁樓現在沒人住，是空置的待拆遷樓。他如果要從天台跑，唯一能下去的地方是隔壁樓的外掛消防梯。」
葉知秋沉默了兩秒。關無衣聽到她對身邊的人快速說了一句：「把天台出口和消防梯都堵上。」
然後是張庇國的聲音，音量更大、更沉穩，直接對著葉知秋的手機說話：「小關，你待在臥室不要動。我們上樓。樓道里沒有陳明，他應該還在天台。我讓邢景守在你家樓棟口。」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如果他還在天台，我們就跟他談談。如果他已經下了消防梯，我們就去隔壁樓追。你不出來，不冒險，安安靜靜地等。」
電話沒有掛。關無衣聽到一連串密集的腳步聲在樓梯間裡迴響。
和張庇國沉穩的語調不同，那些腳步聲非常快，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六七個身影穿過她門口的走廊，沒有停留，直接上了天台。
然後她聽到了天台上傳來越來越嘈雜的人聲。
「站住！站住！不許動！」
「放開！放開我！」
「控制住他！刀！他手裡有刀！」
然後是金屬落地的聲音。是人摔倒在水泥地上的悶響。是手銬齒輪鎖死時發出的那一聲清脆的「咔噠」。
然後就安靜了。
葉知秋的聲音從手機里傳來，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平直，但關無衣聽出了裡面藏著的一絲幾不可察的輕微起伏，那是所有人在高度緊張後都會有的生理反應：「陳明已控制。安全了。」
關無衣鬆開握手機的手，發現掌心已經被指甲掐出了四道深深的紅印。她把頭靠在床墊邊緣，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手機里傳來葉知秋走路的聲音，背景音從嘈雜變得安靜，像是在往一個遠離人群的地方走。
然後葉知秋又開口了，語氣里多了一點很罕見的溫和：「做得好，很勇敢。你安全了」
關無衣沒說話。她知道自己剛才沒有做什麼特別勇敢的事，只是躲著，靜靜地躲著。
但葉知秋的話讓她覺得，有時候「乖乖帶著」也是一種很需要勇氣的事。
她慢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系統面板依舊安靜地浮在視野里，異常標記的紅點已經消失了。
哈哈，系統真幽默，那麼多漂浮光斑屏，居然一個都幫不上她的忙。
然後她似乎想起了什麼。
「葉科長，」她對著手機說，「你們在天台上抓到他之前，他有沒有說別的話？」
葉知秋頓了一下，似乎在看什麼或者聽什麼。「他在天台上喊了一句。在張隊他們掏槍之前，他喊的是——『我不是來殺她的』。」
「其他的呢？」
「就這一句：『我不是來殺她的』。」
好奇怪的一句話。
不是來殺她的？
關無衣垂著眼，陷入了沉思。
她在光屏里扒拉了半天，找到了他看趙曉曼直播的一個監控視角。他在里聽到「賀林紅」三個字時，似乎在反覆念叨「她也是被騙的」。
陳明似乎在驚訝，或者說嘗試接受一個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解釋，賀林紅被騙這件事情似乎對他來說是如此的難以置信。
至於，他說，
不是來殺她的，那他是來幹什麼的？
找她幫忙？想讓她幫他確認趙曉曼的事？
總不能是，想在她面前做一個「澄清」的姿態，他告訴她：你好，我認錯人了，我只是來告訴你，我沒打算再殺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