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直播連麥
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細長的橙色光線，和昨晚公交站廣告牌的白光一樣晃眼。她盯著那道光，有幾塊光斑在不受控制地回放昨天的畫面：暴雨，黑傘，矮胖的身影...
張隊後來回了消息，說巡警在沿線巡邏了一圈，沒有發現可疑人員。關無衣知道，那個人就是他。
他是來找她的。
梧桐樹下那個位置，是公交站唯一的視線盲區。站在那個角度，可以看到站台上每一個等車的人，而等車的人很難注意到梧桐樹下的陰影。
陳明當過保安，他太清楚監控的角度和視野死角了。
他知道她住在哪一帶。知道她在哪裡上班。知道她每天幾點下班、坐哪一路公交。他對她的了解，可能比她以為的要多得多。
關無衣把書架又往門口推了推。書架不重，裡面塞的都是她考研時買的二手教材，互動設計導論、用戶體驗研究、人機互動原理...
這些書自從畢業後就再也沒翻開過，現在倒是派上大用處了，擋門。
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芋泥奶茶狠狠吸了一口。芋泥濃厚，帶著一絲本位的甜。
活著，真好。
手機響了，是陸嘉的來電。
突然的震動和鈴聲讓關無衣差點被奶茶嗆到，咳了兩聲接起來，壓低聲音：「餵？」
「關小姐，」陸嘉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擔憂，但比平時多了一點點，很微弱的，剛冒頭的勇氣，「我按您說的，什麼都沒動。大姐今天又罵走了一個項目經理，我爸打電話問她，她直接把電話掛了。爸說……說姐不對勁，她看人的眼神很嚇人，眼睛下面是青的，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關無衣握緊了手機，光是聽描述，她就跟著咽了咽口水。
「您今晚真的要去跟那個趙曉曼……」陸嘉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面對面對質？」
「不是當面的對質嗷，是連麥，」關無衣糾正他，語氣儘量輕鬆，「隔著一塊手機屏幕呢，她夠不著我。而且我這邊有警方布控，很安全的。」
這話一半是說給陸嘉聽的，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張庇國確實說了會布控，但她也不知道具體布在哪裡。
她出租屋周圍都是老小區，巷子深，路燈暗，真要有個人摸上來，監控都不一定拍得到吧？
「可是……」陸嘉的聲音低下去，「萬一她真的會那些邪門歪道，萬一她對您下手——」
「那我正好送她進去。」關無衣打斷他，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堅定，她似乎很篤定，雖然關無衣都不知道這莫名其妙的底氣來自於哪裡，「陸嘉，你大姐那張符還在她辦公室嗎？」
「我昨晚去看了一眼的，還在。」
「那你繼續按兵不動。千萬別去碰那張符，也千萬別去打聽趙曉曼的事。安安靜靜的，做個吉祥物。」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像是沒忍住的笑聲：「……您這安慰人的方式，挺別致的。」
「哈哈，是吧，」關無衣也跟著笑了一下，乾巴巴的，但緊張的心情確實鬆快了一點，「放心吧，你大姐那邊時間還有。今晚這場戲唱好了，你大姐會恢復的。」
她沒有告訴陸嘉系統倒計時的事。七十二小時，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四個小時。也就是說，在明天晚上之前，她必須讓趙曉曼的借運網絡出現裂縫，足夠大、足夠深、足夠讓陸嘉大姐那條被抽取的因果線崩斷。
電話掛斷後，出租屋裡又恢復了寂靜。
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著，在關無衣聽來，聲音大得不正常，像是什麼東西在敲擊她的太陽穴。
九點五十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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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無衣深吸一口氣，打開趙曉曼的直播間。畫面還是預告圖，但彈幕已經開始刷了：
「坐等狐仙姐姐！」
「今天聊命運誒，好期待～」
「姐姐快開播，我的今年有沒有爆金幣的桃花運全靠你了」
「有沒有人昨天讓姐姐算過？準不準？」
…
關無衣看著那些彈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好像有無奈，又好像有有些同情？
這些人里有幾個是趙曉曼的信徒？有幾個是被借運的對象？有幾個已經發現自己這兩年運勢走低、健康出了問題，卻還在直播間裡求姐姐再給一道符？
她，他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趙曉曼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在她，他們眼裡是救苦救難的狐仙弟子。
在關無衣眼裡，是一團朱紅色氣運里爬滿黑色裂縫的、正在反噬的怪物。
九點五十八分。
直播畫面忽然閃了一下，預告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布置得古色古香的房間。背景是一面掛著水墨畫的白牆，畫面左側是一張紅木案幾，上面擺著銅爐、拂塵、一疊符紙，還有一隻冒著青煙的香爐。
趙曉曼坐在畫面正中央，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對襟長衫，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她化了淡妝，看起來比那天在白馬觀更加氣定神閒。
彈幕瞬間炸了：
「姐姐今天好美！」
「來了來了！前排打卡！」
「狐仙姐姐保佑我考研上岸」
「今天能連麥嗎？我有急事想求姐姐指點」
…
趙曉曼對著鏡頭微微一笑，聲音溫柔得像三月里的春水：
「晚上好啊，各位有緣人。今天我們來聊聊『命運』。很多人問我，命運是不是註定的？我的答案是：
命運是一本書，但筆在你手裡。」
彈幕又是一陣刷屏：
「說得好」
「姐姐太有文化了」
「聽哭了」
…
關無衣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奶茶，
她調出系統面板，心念一動，情緒濾鏡，開。
眼前的畫面驟然變了：
趙曉曼周身開始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氣流，像是被染了色的煙霧。
那氣流的底色是暗沉的灰藍，像暴雨前壓在天邊的烏雲，濃厚、滯重，每一縷都在緩慢地翻滾。
這是她此刻真實的情緒顏色：焦躁、壓抑、戒備...
關無衣眯了眯眼，仔細分辨，在灰藍色氣流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幾乎被完全掩蓋的暗紅色，像乾涸的血跡。
系統此刻貼心地給了她色標說明：暗紅色代表恐懼
太好了系統，你總算懂得一點眼力見了，再接再厲哈。
趙曉曼在怕什麼？
她頭頂的朱紅色的借運之氣依舊濃郁，裡面的黑色裂縫似乎比之前更密了。
每一條裂縫都在微微震顫，像是在承受著某種越來越大的壓力。
情緒濾鏡把那些裂縫邊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橙色，那是憤怒。
她在憤怒嗎？為什麼？
趙曉曼在直播間的溫柔表象下，是一個焦躁、恐懼、壓抑、憤怒到快要爆炸的人。
「有緣人，」趙曉曼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依舊是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溫柔，「今天可以申請連麥了。三分鐘一輪，我儘量多接幾個的。有急事的朋友可以在彈幕里扣『1』，我會優先選。」
關無衣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的大號已經在七天前就關注了趙曉曼，正好滿足連麥條件。
她的帳號暱稱是「無衣」，頭像是一隻眯眼的白貓。
彈幕里已經刷滿了「1」，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像是無數隻伸向水面求救的手。
關無衣也打了一個「1」，點了發送。
她的消息立刻被淹沒在彈幕洪流里。
但她不急，系統剛才彈出了一條新消息：
【連麥請求已提交，當前排隊：第47位】
【系統已介入隊列優化……】
【調整完成，當前排隊：第3位】
…
關無衣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還行，系統這次總算是仗義了一回。
「好，我們來看第一位有緣人。」趙曉曼點下了連麥按鈕。
屏幕上彈出一個頭像，是一個中年女人，眼圈紅腫，聲音帶著哭腔：
「狐仙姐姐，我老公去年做生意賠了，今年又查出肝病，我上個月去您那兒請的符，好像沒什麼用……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關無衣的心跳似乎，略微慢了一拍，她看清了那個女人的氣運顏色——灰白，極淡的灰白，像被水洗過無數次的舊布。而在那團灰白氣流的深處，有一縷極細的朱紅色絲線，從她的頭頂延伸出去，穿過一切，穿過屏幕，連接著趙曉曼頭頂那團濃郁的借運之氣。
那根絲線正在一點一點地、肉眼可見地抽走她氣運里最後一點顏色。
關無衣幾乎要跳站起來。
趙曉曼對著鏡頭嘆了一口氣，神情悲憫得像一尊觀音：「這位緣主，你請符的時候我就說過，轉運需要時間，也需要你自身的修行。你最近可有行善？可有積德？」
女人愣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我最近身體不好，沒怎麼出門……」
「那就是了，」趙曉曼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責備，但隨即又軟下來，
「這樣吧，你明天再來找我請一道符，我給你做個專門的加持。這道符不收你錢，算我送你的一份心意。」
女人連連道謝，千恩萬謝地掛了連麥。
關無衣看著那條朱紅色的絲線，又粗了一分。
那根本不是「加持」，是在繼續抽。不收錢的符？怕是抽得更狠得符吧？送命符。
彈幕里一片感動：
「姐姐真的太善良了」
「不收錢的符，這是真的在積德吧」
「我也想連麥！求求看看我」
…
關無衣咬緊了後槽牙。她低頭看了一眼系統面板——排位已經跳到第1位了。
屏幕正中央彈出一個提示框：【「無衣」請求連麥】
趙曉曼看了一眼這個名字，似乎並沒有認出這是誰。
也是，那天在白馬觀，關無衣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自己的名字。
她在她眼裡，應該只是那個「擺攤算命的、被趙曉曼直播打假的小妹妹」，一個沒有名字的背景板。
她調整了呼吸和面部表情，微笑著點了「接受」。
畫面一分兩半。左邊是趙曉曼的古色古香的直播間，右邊是關無衣那張被檯燈照得半明半暗的臉。她沒開美顏，沒調濾鏡，素麵朝天，眼鏡片反著屏幕上跳動的彈幕。
彈幕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認出來了：
「臥槽？？？這不是白馬觀那個算命的漂亮小姐姐嗎？！」
「誰？什麼白馬觀？」
「前幾天趙姐去打假的那個！那個說趙姐『氣運不是自己的』那個人！」
「啊？？？什麼情況？來砸場子的？」
「吃瓜！前排吃瓜！」
「不會吧，這麼漂亮，為啥要做騙子啊？」
…
趙曉曼的笑容在臉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她重新彎起嘴角，聲音溫柔得滴水：
「這位緣主，我記得你——那天在白馬觀擺攤的小妹妹。怎麼，今天來找姐姐是想算什麼？」
關無衣推了推眼鏡,
情緒濾鏡的功能在這一刻被推到了極限。她看到趙曉曼的情緒氣流劇烈翻滾起來，那片灰藍的底色里，暗紅的恐懼迅速擴散，像墨水滴進水裡。而在暗紅之下，有一層極薄的亮紅
那是——憤怒。
但關無衣的注意力被很快另一個細節吸引了，她看到了那七根線。
從趙曉曼頭頂的朱紅色氣運延伸出去的七根因果線，細如蛛絲，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其中三根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像枯死的藤蔓，垂下來一動不動，那是三個已經應驗的受害者！
另外四根還是亮的。一根深紅色的，比其他的都粗，趙曉曼正在從這根線上瘋狂地抽取著什麼，那應該十有八九就是陸嘉的大姐了。
還有兩根黃色的，顏色正在慢慢變淡。
而最後一根——最細、最暗、幾乎完全變成黑色的那根——連接著趙曉曼自己。那根線沒有通向任何地方，只有一個頭，扎在她眉心的位置，黑色的線頭像一根倒刺，正在一點一點往裡鑽。
趙曉曼不是借運網絡的操控者。她也是這個網絡的一部分。她抽別人的運，同時也被什麼東西汲取著她自己的運。那個東西，正在從她眉心的位置，一點一點地吞噬她。
這個發現讓關無衣後背一涼。
但她沒有時間細想。
趙曉曼的笑意還在，但眼底的溫度已經徹底消失了：
「這位緣主，怎麼不說話？是不知道說什麼，還是說，有難言之處？」
彈幕開始刷：
「？？？所以是來鬧事的？」
「這個小姐姐看起來好嚴肅啊」
「有沒有人科普一下白馬觀是啥」
「白馬觀就是上次趙姐翻車那個攤！那個攤主說她『運氣是借來的』！！看我主頁有細節」
…
關無衣深吸一口氣，終於開了口。
她的聲音被手機麥克風收進去，比平時低了一點：
「趙老師你好，」她說，「我有一個朋友。最近三個月，她瘦了三十斤，顴骨凸出來，眼眶凹下去，嘴唇是白的，脾氣暴躁到把身邊的人都罵走。但她的事業運，在這三個月里好得出奇，接連拿下三個大單子，競爭對手莫名其妙就出了事。」
她頓了頓，盯著屏幕上趙曉曼的眼睛。
「你說，這是什麼道理，僅僅是巧合嗎？」
張隊後來回了消息，說巡警在沿線巡邏了一圈，沒有發現可疑人員。關無衣知道，那個人就是他。
他是來找她的。
梧桐樹下那個位置，是公交站唯一的視線盲區。站在那個角度，可以看到站台上每一個等車的人，而等車的人很難注意到梧桐樹下的陰影。
陳明當過保安，他太清楚監控的角度和視野死角了。
他知道她住在哪一帶。知道她在哪裡上班。知道她每天幾點下班、坐哪一路公交。他對她的了解，可能比她以為的要多得多。
關無衣把書架又往門口推了推。書架不重，裡面塞的都是她考研時買的二手教材，互動設計導論、用戶體驗研究、人機互動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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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回椅子上，端起芋泥奶茶狠狠吸了一口。芋泥濃厚，帶著一絲本位的甜。
活著，真好。
手機響了，是陸嘉的來電。
突然的震動和鈴聲讓關無衣差點被奶茶嗆到，咳了兩聲接起來，壓低聲音：「餵？」
「關小姐，」陸嘉的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擔憂，但比平時多了一點點，很微弱的，剛冒頭的勇氣，「我按您說的，什麼都沒動。大姐今天又罵走了一個項目經理，我爸打電話問她，她直接把電話掛了。爸說……說姐不對勁，她看人的眼神很嚇人，眼睛下面是青的，像是很久沒睡過覺。」
關無衣握緊了手機，光是聽描述，她就跟著咽了咽口水。
「您今晚真的要去跟那個趙曉曼……」陸嘉頓了頓，似乎在找合適的詞，「面對面對質？」
「不是當面的對質嗷，是連麥，」關無衣糾正他，語氣儘量輕鬆，「隔著一塊手機屏幕呢，她夠不著我。而且我這邊有警方布控，很安全的。」
這話一半是說給陸嘉聽的，一半是說給自己聽的。張庇國確實說了會布控，但她也不知道具體布在哪裡。
她出租屋周圍都是老小區，巷子深，路燈暗，真要有個人摸上來，監控都不一定拍得到吧？
「可是……」陸嘉的聲音低下去，「萬一她真的會那些邪門歪道，萬一她對您下手——」
「那我正好送她進去。」關無衣打斷他，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堅定，她似乎很篤定，雖然關無衣都不知道這莫名其妙的底氣來自於哪裡，「陸嘉，你大姐那張符還在她辦公室嗎？」
「我昨晚去看了一眼的，還在。」
「那你繼續按兵不動。千萬別去碰那張符，也千萬別去打聽趙曉曼的事。安安靜靜的，做個吉祥物。」
對面沉默了兩秒，然後傳來一聲短促的、像是沒忍住的笑聲：「……您這安慰人的方式，挺別致的。」
「哈哈，是吧，」關無衣也跟著笑了一下，乾巴巴的，但緊張的心情確實鬆快了一點，「放心吧，你大姐那邊時間還有。今晚這場戲唱好了，你大姐會恢復的。」
她沒有告訴陸嘉系統倒計時的事。七十二小時，現在已經過去了將近二十四個小時。也就是說，在明天晚上之前，她必須讓趙曉曼的借運網絡出現裂縫，足夠大、足夠深、足夠讓陸嘉大姐那條被抽取的因果線崩斷。
電話掛斷後，出租屋裡又恢復了寂靜。
牆上那座老式掛鐘的秒針一格一格地跳著，在關無衣聽來，聲音大得不正常，像是什麼東西在敲擊她的太陽穴。
九點五十分了。
本書首發 讀好書選 TW 看書網，𝕤𝕙𝕦.𝕥𝕨超讚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關無衣深吸一口氣，打開趙曉曼的直播間。畫面還是預告圖，但彈幕已經開始刷了：
「坐等狐仙姐姐！」
「今天聊命運誒，好期待～」
「姐姐快開播，我的今年有沒有爆金幣的桃花運全靠你了」
「有沒有人昨天讓姐姐算過？準不準？」
…
關無衣看著那些彈幕，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好像有無奈，又好像有有些同情？
這些人里有幾個是趙曉曼的信徒？有幾個是被借運的對象？有幾個已經發現自己這兩年運勢走低、健康出了問題，卻還在直播間裡求姐姐再給一道符？
她，他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
趙曉曼那張笑意盈盈的臉，在她，他們眼裡是救苦救難的狐仙弟子。
在關無衣眼裡，是一團朱紅色氣運里爬滿黑色裂縫的、正在反噬的怪物。
九點五十八分。
直播畫面忽然閃了一下，預告圖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間布置得古色古香的房間。背景是一面掛著水墨畫的白牆，畫面左側是一張紅木案幾，上面擺著銅爐、拂塵、一疊符紙，還有一隻冒著青煙的香爐。
趙曉曼坐在畫面正中央，今天穿了一件墨綠色的對襟長衫，頭髮用一根白玉簪挽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她化了淡妝，看起來比那天在白馬觀更加氣定神閒。
彈幕瞬間炸了：
「姐姐今天好美！」
「來了來了！前排打卡！」
「狐仙姐姐保佑我考研上岸」
「今天能連麥嗎？我有急事想求姐姐指點」
…
趙曉曼對著鏡頭微微一笑，聲音溫柔得像三月里的春水：
「晚上好啊，各位有緣人。今天我們來聊聊『命運』。很多人問我，命運是不是註定的？我的答案是：
命運是一本書，但筆在你手裡。」
彈幕又是一陣刷屏：
「說得好」
「姐姐太有文化了」
「聽哭了」
…
關無衣面無表情地喝了一口奶茶，
她調出系統面板，心念一動，情緒濾鏡，開。
眼前的畫面驟然變了：
趙曉曼周身開始浮現出一層淡淡的氣流，像是被染了色的煙霧。
那氣流的底色是暗沉的灰藍，像暴雨前壓在天邊的烏雲，濃厚、滯重，每一縷都在緩慢地翻滾。
這是她此刻真實的情緒顏色：焦躁、壓抑、戒備...
關無衣眯了眯眼，仔細分辨，在灰藍色氣流的邊緣，有一圈極淡的、幾乎被完全掩蓋的暗紅色，像乾涸的血跡。
系統此刻貼心地給了她色標說明：暗紅色代表恐懼
太好了系統，你總算懂得一點眼力見了，再接再厲哈。
趙曉曼在怕什麼？
她頭頂的朱紅色的借運之氣依舊濃郁，裡面的黑色裂縫似乎比之前更密了。
每一條裂縫都在微微震顫，像是在承受著某種越來越大的壓力。
情緒濾鏡把那些裂縫邊緣染上了一層淡淡的橙色，那是憤怒。
她在憤怒嗎？為什麼？
趙曉曼在直播間的溫柔表象下，是一個焦躁、恐懼、壓抑、憤怒到快要爆炸的人。
「有緣人，」趙曉曼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依舊是那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溫柔，「今天可以申請連麥了。三分鐘一輪，我儘量多接幾個的。有急事的朋友可以在彈幕里扣『1』，我會優先選。」
關無衣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她的大號已經在七天前就關注了趙曉曼，正好滿足連麥條件。
她的帳號暱稱是「無衣」，頭像是一隻眯眼的白貓。
彈幕里已經刷滿了「1」，密密麻麻疊在一起，像是無數隻伸向水面求救的手。
關無衣也打了一個「1」，點了發送。
她的消息立刻被淹沒在彈幕洪流里。
但她不急，系統剛才彈出了一條新消息：
【連麥請求已提交，當前排隊：第47位】
【系統已介入隊列優化……】
【調整完成，當前排隊：第3位】
…
關無衣看著那行字，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還行，系統這次總算是仗義了一回。
「好，我們來看第一位有緣人。」趙曉曼點下了連麥按鈕。
屏幕上彈出一個頭像，是一個中年女人，眼圈紅腫，聲音帶著哭腔：
「狐仙姐姐，我老公去年做生意賠了，今年又查出肝病，我上個月去您那兒請的符，好像沒什麼用……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
關無衣的心跳似乎，略微慢了一拍，她看清了那個女人的氣運顏色——灰白，極淡的灰白，像被水洗過無數次的舊布。而在那團灰白氣流的深處，有一縷極細的朱紅色絲線，從她的頭頂延伸出去，穿過一切，穿過屏幕，連接著趙曉曼頭頂那團濃郁的借運之氣。
那根絲線正在一點一點地、肉眼可見地抽走她氣運里最後一點顏色。
關無衣幾乎要跳站起來。
趙曉曼對著鏡頭嘆了一口氣，神情悲憫得像一尊觀音：「這位緣主，你請符的時候我就說過，轉運需要時間，也需要你自身的修行。你最近可有行善？可有積德？」
女人愣了一下，聲音更低了：「我……我最近身體不好，沒怎麼出門……」
「那就是了，」趙曉曼的語氣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責備，但隨即又軟下來，
「這樣吧，你明天再來找我請一道符，我給你做個專門的加持。這道符不收你錢，算我送你的一份心意。」
女人連連道謝，千恩萬謝地掛了連麥。
關無衣看著那條朱紅色的絲線，又粗了一分。
那根本不是「加持」，是在繼續抽。不收錢的符？怕是抽得更狠得符吧？送命符。
彈幕里一片感動：
「姐姐真的太善良了」
「不收錢的符，這是真的在積德吧」
「我也想連麥！求求看看我」
…
關無衣咬緊了後槽牙。她低頭看了一眼系統面板——排位已經跳到第1位了。
屏幕正中央彈出一個提示框：【「無衣」請求連麥】
趙曉曼看了一眼這個名字，似乎並沒有認出這是誰。
也是，那天在白馬觀，關無衣從頭到尾都沒說過自己的名字。
她在她眼裡，應該只是那個「擺攤算命的、被趙曉曼直播打假的小妹妹」，一個沒有名字的背景板。
她調整了呼吸和面部表情，微笑著點了「接受」。
畫面一分兩半。左邊是趙曉曼的古色古香的直播間，右邊是關無衣那張被檯燈照得半明半暗的臉。她沒開美顏，沒調濾鏡，素麵朝天，眼鏡片反著屏幕上跳動的彈幕。
彈幕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認出來了：
「臥槽？？？這不是白馬觀那個算命的漂亮小姐姐嗎？！」
「誰？什麼白馬觀？」
「前幾天趙姐去打假的那個！那個說趙姐『氣運不是自己的』那個人！」
「啊？？？什麼情況？來砸場子的？」
「吃瓜！前排吃瓜！」
「不會吧，這麼漂亮，為啥要做騙子啊？」
…
趙曉曼的笑容在臉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後她重新彎起嘴角，聲音溫柔得滴水：
「這位緣主，我記得你——那天在白馬觀擺攤的小妹妹。怎麼，今天來找姐姐是想算什麼？」
關無衣推了推眼鏡,
情緒濾鏡的功能在這一刻被推到了極限。她看到趙曉曼的情緒氣流劇烈翻滾起來，那片灰藍的底色里，暗紅的恐懼迅速擴散，像墨水滴進水裡。而在暗紅之下，有一層極薄的亮紅
那是——憤怒。
但關無衣的注意力被很快另一個細節吸引了，她看到了那七根線。
從趙曉曼頭頂的朱紅色氣運延伸出去的七根因果線，細如蛛絲，在空氣中微微顫動。其中三根已經變成了灰白色，像枯死的藤蔓，垂下來一動不動，那是三個已經應驗的受害者！
另外四根還是亮的。一根深紅色的，比其他的都粗，趙曉曼正在從這根線上瘋狂地抽取著什麼，那應該十有八九就是陸嘉的大姐了。
還有兩根黃色的，顏色正在慢慢變淡。
而最後一根——最細、最暗、幾乎完全變成黑色的那根——連接著趙曉曼自己。那根線沒有通向任何地方，只有一個頭，扎在她眉心的位置，黑色的線頭像一根倒刺，正在一點一點往裡鑽。
趙曉曼不是借運網絡的操控者。她也是這個網絡的一部分。她抽別人的運，同時也被什麼東西汲取著她自己的運。那個東西，正在從她眉心的位置，一點一點地吞噬她。
這個發現讓關無衣後背一涼。
但她沒有時間細想。
趙曉曼的笑意還在，但眼底的溫度已經徹底消失了：
「這位緣主，怎麼不說話？是不知道說什麼，還是說，有難言之處？」
彈幕開始刷：
「？？？所以是來鬧事的？」
「這個小姐姐看起來好嚴肅啊」
「有沒有人科普一下白馬觀是啥」
「白馬觀就是上次趙姐翻車那個攤！那個攤主說她『運氣是借來的』！！看我主頁有細節」
…
關無衣深吸一口氣，終於開了口。
她的聲音被手機麥克風收進去，比平時低了一點：
「趙老師你好，」她說，「我有一個朋友。最近三個月，她瘦了三十斤，顴骨凸出來，眼眶凹下去，嘴唇是白的，脾氣暴躁到把身邊的人都罵走。但她的事業運，在這三個月里好得出奇，接連拿下三個大單子，競爭對手莫名其妙就出了事。」
她頓了頓，盯著屏幕上趙曉曼的眼睛。
「你說，這是什麼道理，僅僅是巧合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