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群眾里有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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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終,那些逃跑的光團還是一顆一顆地被抓回來了。

  岑清焰懷裡已經捧了一堆,她的下巴擱在最上面那顆上,整個人擠在虞燼夜懷裡,看起來像一隻抱著松塔的松鼠。

  「姐姐,還有嗎?」

  虞燼夜的目光掃過夜空,黑炎凝成的細線還在遠處遊走,把最後幾顆散落在邊緣的光團趕回來。

  「還有。」

  那些光團從四面八方往中間聚攏,它們排成一串,遠遠看去像一條發光的河流,從夜空中緩緩流過。

  岑清焰費勁吧啦地看了一眼那條河流,心裡忽然有點緊張。

  她怕橘貓姑娘的親人在之前的戰鬥中已經被燒死了。

  鏡魘自爆的時候,那些灰白色的光團炸得到處都是,有的被黑炎舔了一下就化成了灰。

  而且就算全抓回來了,這麼多張人臉擠在那些小小的光團里,有的連五官都模糊了,只剩一個大概的輪廓,寧不渡還能認出誰是誰嗎?

  岑清焰把懷裡的光團抱緊了一點,她希望這次的行動沒有白費。

  黑炎裹住兩個人,朝著清水鎮居民躲藏的方向飛了過去,身後那條灰白色的河流,像一群被牧羊犬趕著的羊群,乖乖地飄在夜空中。

  山坡上的火把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火光在每個人的臉上跳來跳去,把那些驚恐和憤怒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

  殷姒雙手抱胸,看著那個男人激情演講。

  他站在人群中間,兩隻手從袖子裡抽了出來比劃著名,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

  「你們想想,仙姑沒來的時候,咱們鎮子好好的!」

  「她來了,那些東西也跟著來了!」

  「現在鎮子沒了,她人呢?」

  他的聲音像一把鏟子,在每個人的心裡挖,挖出那些還沒來得及消化的恐懼,挖出那些壓在心底不敢說的疑問,挖出那些對「為什麼是我家」的憤怒。

  幾個漢子被他煽動得滿臉通紅,攥著拳頭,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來。

  「對!找她要個說法!」

  「她惹的禍,憑什麼我們遭殃!」

  「她不是仙姑嗎?她不是有本事嗎?讓她把我們的房子變回來!」

  有人開始往前擠,步子又急又大,踩得地上的碎石嘩啦嘩啦響。

  里正拄著拐杖站在人群前面,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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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給我站住!」

  「沒有仙姑,你們家那些娃娃,有幾個敢晚上出門?沒有仙姑,那影癆現在還在鎮子裡轉悠!你們的命是命,人家的命不是命?」

  幾個漢子的腳步頓了一下,但那個瘦高個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里正,您老糊塗了?影癆是陳婆子壓住的,跟她有什麼關係?她一個外鄉人,就是碰巧路過,你就說她救了咱們?」

  「再說了——」

  「她要是真那麼有本事,鎮子現在能變成這樣?」

  幾個漢子被他說的的腳步又邁了出去了,里正的拐杖敲得再響,也壓不住那些被恐懼和憤怒燒紅了眼的人。

  「讓開!」

  「我們要找她問清楚!」

  「她躲哪去了!」

  寧不渡一直在旁邊聽著,她的胸口還在發疼,陸雲舒給的丹藥雖然管用,但被震傷的地方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好的。

  但她還是撐著石頭站了起來。

  在她一個人生活的那些年裡,她見過太多這種人了。

  在鬧邪祟的村子裡,在收錢辦事的小鎮上,在那些請不起正經修士,只能找她這種散修碰碰運氣的窮鄉僻壤。

  每一次,她幫他們把邪祟除了,把該殺的東西殺了,把該收的魂收了,總有人跳出來說——

  「是不是你引來的?」

  「你來之前我們這兒好好的。」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跟那些東西一夥的?」

  一開始她還會解釋,後來她發現,解釋沒有用。

  那些人不是要真相,他們是要一個發泄的對象。

  一個可以把所有恐懼,所有憤怒,全部砸過去的對象。

  打那以後,她學會了沉默,收錢走人,不解釋,不回頭。

  但清水鎮不一樣。

  她雖然在這裡只待了一天,但她看見了岑清焰在這裡的樣子。

  岑清焰喜歡這裡,喜歡陳婆婆,喜歡那些連件正經衣服都穿不上的小孩。

  她不想等岑清焰回來的時候,面對的是那些之前還好聲好氣叫她「仙姑」的人,現在變成了揮舞著拳頭,紅著眼睛,要她給個說法的陌生人。

  寧不渡握緊了短劍,往前邁了一步。

  她可以解釋,她可以把鏡魘的事攬到自己身上,反正她跟鏡魘有仇,反正她不在乎這些人怎麼看她。

  她剛張開嘴,一隻手從旁邊伸過來,按住了她的肩膀。

  是沈清荷,圓圓臉的姑娘沖她搖了搖頭,嘴唇動了一下,無聲地說了一句——

  「別去。」

  然後她轉過身,和幾個師姐一起,站在了那些往前涌的漢子面前。

  「各位鄉親,請冷靜一下。」

  「我師姐說了,你們所有的損失,瑤光宗會一力承擔,我知道大夥心裡難受。」

  「但你們現在這樣,是想找誰要說法?」

  她指了指山下那片還在冒煙的廢墟。

  「你們衝下去,是要跟邪祟打架?還是想等仙姑回來了,把她按在地上,逼她說一句『是我的錯』?」

  「說了又怎樣?你們的房子能自己長回來嗎?」

  沈清荷的嘴巴像連珠炮一樣,一句接一句。

  「而且,你們真的覺得,如果沒有仙姑,那些東西就不會來?」

  「你們看見剛才天上那些火了沒有?那是比仙姑厲害一萬倍的人在打那些東西,沒有她們,你們以為你們還能站在這裡?」

  沈清荷說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圓圓的臉漲得通紅,旁邊的師姐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說了句什麼。

  沈清荷哼了一聲,把袖子拽回來,她雖然知道這些村民沒什麼惡意,可她就是心裡不舒服,憑什麼這麼說鐵柱?

  煙霧從旱菸杆的頂端升起來,一縷一縷地飄散在夜風中,把陳婆子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遮得若隱若現。

  她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人比清水鎮所有人加起來還多,誰是真傷心,誰是裝可憐,誰是心裡有鬼,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陳婆子把旱菸杆從嘴裡抽出來,在石頭上敲了敲,開口喊那個瘦高個的名字。

  「張貴。」

  瘦高個的身體微微一僵,陳婆子盯著他的眼睛,繼續道:「我記得你昨天晌午不是去永寧道那邊的縣城賣山貨去了?」

  「你趕你那輛破驢車,少說也得四五個時辰,每次你都是在那邊的客棧住幾日,等山貨賣完了才回來。」

  「怎地——」

  她頓了頓,菸袋鍋子在手心裡轉了一圈。

  「這會兒會在這兒,還說跟大夥一起吃了飯?」

  周圍的嘈雜聲忽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張貴身上。

  陳婆子說的沒錯,張貴昨天晌午確實趕著驢車走了,每年這個時候他都去,一去就是四五天,從來沒提前回來過。

  最重要的是,晚上大夥一起吃飯的時候,好像沒人見過他。

  其實剛剛人群混亂的時候,陳婆子也沒想起這些事。

  張貴這個人,三十好幾了還是老光棍一個,平日裡悶不吭聲,見了人也就點點頭,沒什麼存在感。

  但他待人還不錯,誰家有個紅白喜事,他也會去幫忙,從不偷懶,稱得上老實巴交。

  清水鎮雖然不大,但每一戶人家,做的什麼活計,家裡幾口人,日子過得怎麼樣,陳婆子都清清楚楚。

  鎮口那兩個常年駐守的壯漢,還是她老人家親自安排的。

  這地界偏僻,保不齊會有山匪或者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出沒,每次有外人進出,陳婆子都能知道。

  何況是同鎮子的人出遠門呢?

  張貴趕著驢車出了鎮子,這件事她知道。

  但他什麼時候回來的?清水鎮為了大夥的安全著想,每次有人出遠門都要做記錄,就怕有人出去再也回不來。

  陳婆子又吸了一口煙,煙霧從她嘴角溢出來,她看見張貴的瞳孔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那不是人的眼睛該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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