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優雅
虞燼夜大老遠就聽見殷姒在那裡大喊大叫，她的聲音從地面傳上來，穿透夜風，清清楚楚地灌進她耳朵里。
殷姒這個人，平時雖然不正經，但很少這麼失態，能讓她扯著嗓子喊成這樣的，說明事情真的麻煩了。
岑清焰從兩人緊抱的縫隙里冒出個頭來。
倒不是岑清焰想抱，好吧，她確實想抱。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虞燼夜飛得太快了，黑炎裹著她們在高空中高速移動，她不抓著點什麼，早就被甩出去了。
所以她兩隻手死死摟著虞燼夜的腰，臉埋在虞燼夜的頸窩裡，整個人像一隻掛在樹枝上的樹袋熊。
夜風把她剛乾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緞帶在風裡瘋狂飛舞，好幾次差點糊在虞燼夜臉上。
「別亂動。」
虞燼夜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帶著一種努力維持平靜，但尾音微微發緊的奇怪調子。
她的身體還帶著低谷的餘韻，敏感得很。
從靈泉飛過來這一路，岑清焰一直在她懷裡蛄蛹，每動一下，就蹭她一下，蹭得她有點舒服。
聖女大人並不想在天上再來一次。
「岑清焰，不准亂動！」於是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重了幾分。
但岑清焰哪裡還聽得進去，因為她終於看清了清水鎮的景象。
老榆樹的位置火光沖天，爆炸的靈光一道接一道地在夜空中炸開，周遭的房子塌了大半。
那些低矮的房屋，有的只剩一堆碎磚爛瓦，冒著滾滾黑煙。
她看見鎮民們被疏散到了遠處，黑壓壓的人影擠在通往山腳的那條土路上，這一幕讓她的心臟猛地收緊。
然後她就看見了那個東西。
岑清焰眯了眯眼，仔細地辨認著，那是一個巨大的人形物體，它的軀幹里似乎還擠著一群什麼別的玩意。
岑清焰知道這八成是邪祟沒跑了，而且是個很大的邪祟，比她在秘境裡見過的所有東西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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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又在那片廢墟和火光之間來回搜尋。
她看見了那個陰得沒邊的殷姒，以及幾個一模一樣的她站在對面。
岑清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她又看了看殷姒旁邊，六七個陸雲舒站在那裡。
她倒吸一口涼氣。
「殷姒和陸雲舒的親姐妹過來了？」
她扭頭看著虞燼夜，一臉的震驚。
「家庭聚會嗎？家庭聚會為什麼要帶個邪祟過來？」
聖女大人沉默了一息。
殷姒有沒有姐妹她最清楚——沒有。
她是孤兒，跟自己一樣，被師尊從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撿回來的。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些「親姐妹」很明顯不是人，是邪祟變的。
虞燼夜正要開口解釋，岑清焰已經把臉轉回去了，她在那片廢墟里仔細地找。
倒塌的牆壁，碎裂的木樑，滿地的碎石和焦痕，她在一堵半塌的土牆下面，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岑清焰的腦子「嗡」了一聲。
是橘貓姑娘，她受傷了。
離地面還有十幾丈高，她就開始兩條腿亂蹬，兩隻手從虞燼夜腰上鬆開，拼命地往下蛄蛹。
「等等！」
虞燼夜一把扯住她的腰帶，可岑清焰還是整個人往下墜，像一隻被拴住腳的風箏，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別亂動，馬上到了！」
岑清焰不聽，她一邊掙扎一邊喊：「橘貓姑娘受傷了！她胸口全是血！」
虞燼夜自然看見了，可她還是沒鬆手，離地面還有一丈高的時候，黑炎從她腳下湧出，捲起地上的碎石和塵土。
殷姒剛用手扒拉了幾下頭髮，整理自己凌亂的髮型，結果被這股氣流吹得徹底放飛自我。
殷姒：「……」
她面無表情地伸手把糊在臉上的頭髮撥開，看了一眼虞燼夜。
虞燼夜站在她面前，衣袍齊整，墨發垂腰，面色如常，渾身上下乾乾淨淨，連個褶子都沒有，跟剛從畫上走下來的一樣。
岑清焰一落地就跑了，她不管那個巨大的邪祟還在旁邊，更不管那些「親姐妹」還在打架。
她朝著那堵半塌的土牆跑過去，鞋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聖女大人沒有攔她，因為殷姒也受傷了。
她的左肩的布料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面青紫的淤傷。
臉頰上還有一道細小的血痕，邊緣還在往外滲血。
虞燼夜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你這是…」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虞燼夜斟酌措辭的結果，往往比不斟酌更氣人。
「打不過，是嗎？」
殷姒的臉色瞬間從凝固變成了扭曲。
「你在說什麼屁話！」
她猛地轉過身，指著那三個正朝這邊撲過來的鏡像。
「你去打啊！」
一個鏡像撲過來，掌心的靈光一亮。
「你去打啊！」
另一個鏡像從正面直衝，掌風帶著極樂天心法的淡粉色靈光。
「你能打得過你自己嗎！！！」
殷姒一矮身，從它們的夾縫裡鑽了出去，動作快得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她鑽出去之後還不忘回頭瞪虞燼夜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看見了沒？這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我能這麼狼狽嗎？
虞燼夜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花里胡哨的殷姒，確實挺像的，一樣亂七八糟毫無章法。
但對付殷姒，是虞燼夜最擅長的事情之一。
從小到大，她們打了無數次架，從幾歲的時候在血月崖的泥地里滾成一團，到十幾歲的時候在演武場上把半個山頭炸平，再到後來各自接管宗門，雖然見面頻率少了一點，但每次碰頭還是要切磋幾下。
殷姒的招數她閉著眼睛都能接住，殷姒的習慣她比殷姒自己還清楚。
因為每次切磋完，殷姒都會拉著她復盤。
「你看我這招怎麼樣？」
「不怎麼樣。」
「虞燼夜！你好狠的心！」
然後下一次切磋，殷姒會用同樣的招數再來一遍，再被虞燼夜按在地上摩擦。
如此反覆，樂此不疲。
於是聖女大人心裡頓時有了主意，黑炎從她指尖脫離，變成一條細細的黑色絲線。
絲線在夜空中不緊不慢地靠近第一個鏡像。
她還記得，殷姒以前跟她探討過「優雅」這個話題。
那是在極樂天的大殿裡，殷姒歪在美人榻上，手裡捏著一枚靈果，桃花眼彎彎地說：
「小夜，你知道嗎，真正的強者，打架也要打得優雅，那種上來就哐哐砸的，太粗魯了。」
她當時還現場演示了幾個「優雅」的捆綁姿勢——用靈力凝成的絲線，從手腕繞到肩頸，從腰側繞到腳踝，每一道弧線都恰到好處，既不會勒得太緊讓對方難受，又不會太松讓對方掙脫。
「你看，這樣是不是很美？把人綁起來，還不能讓她受傷，這才是技術。」
虞燼夜當時看了一眼，沒放在心上，她打架不需要優雅，黑炎一卷，通通燒成灰。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全都記得。
那些殷姒演示過的姿勢，全部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一個細節都沒忘。
黑炎絲線靠近鏡像的瞬間，它的身體猛地往旁邊一閃，掌心的靈光炸開，一道風刃朝絲線斬了過去。
虞燼夜的手指輕輕一勾，絲線像被風吹動的柳枝，輕飄飄地繞了一個彎，從風刃的邊緣滑過去，連停頓都沒有。
鏡像身體往後仰，同時左手亮起另一道靈光，藍色電弧從指尖射出，直奔絲線的中段。
聖女大人連地方都沒挪過，黑炎絲線便在空中分成兩股，一股往上，一股往下，藍色電弧從兩股絲線之間的空隙穿過去，打在後面的地面上，炸出一個焦黑的深坑。
鏡像的身體還在後退，可是絲線已經貼上了它的手腕，鏡像的手指猛地張開，靈力從體內湧出，灌進手腕，試圖把那根絲線震斷。
但絲線是黑炎凝成的，它的靈力撞上去毫無作用，它們沿著它的小臂往上，在手肘內側繞了一圈。
殷姒眼皮一跳。
這是她最喜歡的姿勢之一，被綁的人雙手被固定在身後，絲線從肩頸繞過來，剛好卡在鎖骨上方，會讓人不自覺地仰起頭。
她當時跟虞燼夜說：「這個姿勢最好看，仰起頭的時候，脖子線條特別優美。」
虞燼夜當時「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喝她的茶。
現在那聲「嗯」變成了黑炎凝成的絲線，結結實實地纏在殷姒的鏡像身上。
它還在掙扎，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想從那些絲線的縫隙里擠出去，但每一道絲線都卡在關節最脆弱的位置，它根本沒機會掙脫。
剩下兩個鏡像齊齊朝著虞燼夜攻了過來，結果可想而知，聖女大人依舊原地不動，這個世界，就目前來說，除了岑清焰那個小廢物，沒人能近她的身。
當然，岑清焰近身，那是因為——她樂意。
殷姒的眼皮又是一跳，她看著被捆著的三個自己。
這幾個姿勢她都記得。
其中一個自己的身體微微前傾，腰窩的結剛好卡在最敏感的位置，不會疼，但會讓人渾身發軟。
殷姒自己是非常喜歡這個造型的，用她的話來說，那就是，這個適合用在那種嘴硬的人身上，綁上去之後，對方連話都說不利索。
聖女大人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三個鏡像被黑色絲線纏得結結實實，保持著各自被固定的姿勢。
每一個姿勢都「優雅」得不像在打架，像在準備開始一場驚天動地的炒菜運動。
遠處，鏡魘一直在觀察這邊的情況，從那股黑色的火焰出現的那一刻起，它體內的人臉就開始不安地蠕動。
它們的嘴巴一張接一張地閉上，一個字都不敢說。
鏡魘的身體微微往後退了一截，它在這個世界遊蕩了很多年，遇到過很多讓它覺得棘手的對手。
但這次不一樣，它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會死。
它體內的那些人臉也在傳遞同樣的信息，它們擠在一起，互相推搡，從身體的一側涌到另一側，像是在找一個離那個女人最遠的位置。
鏡魘的頭微微轉了一下，那些擠在它體內的臉跟著轉動，無數雙眼睛同時看向虞燼夜的方向。
它還在猶豫，因為它聞到了那股好香的味道了，就在它跟前。
殷姒費力拍了拍自己紅撲撲的臉頰，倒霉蛋陸雲舒還在跟自己的鏡像糾纏不休，但是虞燼夜回來了，這意味著她們的危機已經解除。
她看著脖子上全是吻痕的虞燼夜，一時之間陷入了茫然。
她當年在極樂天的大殿裡，一邊吃靈果一邊嘚啵嘚啵講給小夜聽的「優雅捆綁術」。
她以為虞燼夜沒當回事，可她全記得，一個姿勢沒落，而且全用在她自己的鏡像上了！
虞燼夜看著那三個被綁好的鏡像，歪了歪頭，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勾，黑色絲線同時收緊。
三個鏡像的脖頸在同一瞬間被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頭微微仰起，露出咽喉最脆弱的位置。
然後黑炎從絲線上蔓延開來，從那些「優雅」的結扣開始，一寸一寸地舔上鏡像的身體。
鏡像在燒灼中無聲地扭曲，但它們被綁得太緊了，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只能看著自己的肢體一點一點地化成灰燼。
殷姒看得頭皮發麻。
她教虞燼夜這些姿勢的時候，想的是怎麼讓被綁的人更舒服、更好看、更讓人臉紅心跳。
不是怎麼把人綁住然後一點一點燒死啊！
當最後一個鏡像的殘骸在空氣中消散時，那些黑色的絲線無聲無息地縮回虞燼夜指尖。
從出手到結束，不過幾息之間。
鏡魘龐大的身體又往後退了一截。
夜風吹過，把那些灰燼吹散，混進塵土裡，再也看不見了。
聖女大人嘴角彎彎，她開心著呢，因為一口氣燒了三個殷姒。
殷姒的臉色從扭曲變成委屈，她想掐死虞燼夜。
「你故意的！！！」
「你絕對是故意的！！！」
虞燼夜點點頭，漫不經心地望向不遠處的岑清焰開口道：「是啊，不過我發現，這個捆人的手段確實挺好的，下次換個真人試試。」
殷姒這個人，平時雖然不正經，但很少這麼失態，能讓她扯著嗓子喊成這樣的，說明事情真的麻煩了。
岑清焰從兩人緊抱的縫隙里冒出個頭來。
倒不是岑清焰想抱，好吧，她確實想抱。
最主要的原因還是虞燼夜飛得太快了，黑炎裹著她們在高空中高速移動，她不抓著點什麼，早就被甩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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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身體還帶著低谷的餘韻，敏感得很。
從靈泉飛過來這一路，岑清焰一直在她懷裡蛄蛹，每動一下，就蹭她一下，蹭得她有點舒服。
聖女大人並不想在天上再來一次。
「岑清焰，不准亂動！」於是她又說了一遍，這次語氣重了幾分。
但岑清焰哪裡還聽得進去，因為她終於看清了清水鎮的景象。
老榆樹的位置火光沖天，爆炸的靈光一道接一道地在夜空中炸開，周遭的房子塌了大半。
那些低矮的房屋，有的只剩一堆碎磚爛瓦，冒著滾滾黑煙。
她看見鎮民們被疏散到了遠處，黑壓壓的人影擠在通往山腳的那條土路上，這一幕讓她的心臟猛地收緊。
然後她就看見了那個東西。
岑清焰眯了眯眼，仔細地辨認著，那是一個巨大的人形物體，它的軀幹里似乎還擠著一群什麼別的玩意。
岑清焰知道這八成是邪祟沒跑了，而且是個很大的邪祟，比她在秘境裡見過的所有東西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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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又在那片廢墟和火光之間來回搜尋。
她看見了那個陰得沒邊的殷姒，以及幾個一模一樣的她站在對面。
岑清焰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她又看了看殷姒旁邊，六七個陸雲舒站在那裡。
她倒吸一口涼氣。
「殷姒和陸雲舒的親姐妹過來了？」
她扭頭看著虞燼夜，一臉的震驚。
「家庭聚會嗎？家庭聚會為什麼要帶個邪祟過來？」
聖女大人沉默了一息。
殷姒有沒有姐妹她最清楚——沒有。
她是孤兒，跟自己一樣，被師尊從不知道哪個犄角旮旯撿回來的。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些「親姐妹」很明顯不是人，是邪祟變的。
虞燼夜正要開口解釋，岑清焰已經把臉轉回去了，她在那片廢墟里仔細地找。
倒塌的牆壁，碎裂的木樑，滿地的碎石和焦痕，她在一堵半塌的土牆下面，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岑清焰的腦子「嗡」了一聲。
是橘貓姑娘，她受傷了。
離地面還有十幾丈高，她就開始兩條腿亂蹬，兩隻手從虞燼夜腰上鬆開，拼命地往下蛄蛹。
「等等！」
虞燼夜一把扯住她的腰帶，可岑清焰還是整個人往下墜，像一隻被拴住腳的風箏，在半空中晃來晃去。
「別亂動，馬上到了！」
岑清焰不聽，她一邊掙扎一邊喊：「橘貓姑娘受傷了！她胸口全是血！」
虞燼夜自然看見了，可她還是沒鬆手，離地面還有一丈高的時候，黑炎從她腳下湧出，捲起地上的碎石和塵土。
殷姒剛用手扒拉了幾下頭髮，整理自己凌亂的髮型，結果被這股氣流吹得徹底放飛自我。
殷姒：「……」
她面無表情地伸手把糊在臉上的頭髮撥開，看了一眼虞燼夜。
虞燼夜站在她面前，衣袍齊整，墨發垂腰，面色如常，渾身上下乾乾淨淨，連個褶子都沒有，跟剛從畫上走下來的一樣。
岑清焰一落地就跑了，她不管那個巨大的邪祟還在旁邊，更不管那些「親姐妹」還在打架。
她朝著那堵半塌的土牆跑過去，鞋子踩在碎石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聖女大人沒有攔她，因為殷姒也受傷了。
她的左肩的布料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面青紫的淤傷。
臉頰上還有一道細小的血痕，邊緣還在往外滲血。
虞燼夜打量了她一番，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你這是…」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虞燼夜斟酌措辭的結果，往往比不斟酌更氣人。
「打不過，是嗎？」
殷姒的臉色瞬間從凝固變成了扭曲。
「你在說什麼屁話！」
她猛地轉過身，指著那三個正朝這邊撲過來的鏡像。
「你去打啊！」
一個鏡像撲過來，掌心的靈光一亮。
「你去打啊！」
另一個鏡像從正面直衝，掌風帶著極樂天心法的淡粉色靈光。
「你能打得過你自己嗎！！！」
殷姒一矮身，從它們的夾縫裡鑽了出去，動作快得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她鑽出去之後還不忘回頭瞪虞燼夜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看見了沒？這都是你害的！要不是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我能這麼狼狽嗎？
虞燼夜站在原地，看著那三個花里胡哨的殷姒，確實挺像的，一樣亂七八糟毫無章法。
但對付殷姒，是虞燼夜最擅長的事情之一。
從小到大，她們打了無數次架，從幾歲的時候在血月崖的泥地里滾成一團，到十幾歲的時候在演武場上把半個山頭炸平，再到後來各自接管宗門，雖然見面頻率少了一點，但每次碰頭還是要切磋幾下。
殷姒的招數她閉著眼睛都能接住，殷姒的習慣她比殷姒自己還清楚。
因為每次切磋完，殷姒都會拉著她復盤。
「你看我這招怎麼樣？」
「不怎麼樣。」
「虞燼夜！你好狠的心！」
然後下一次切磋，殷姒會用同樣的招數再來一遍，再被虞燼夜按在地上摩擦。
如此反覆，樂此不疲。
於是聖女大人心裡頓時有了主意，黑炎從她指尖脫離，變成一條細細的黑色絲線。
絲線在夜空中不緊不慢地靠近第一個鏡像。
她還記得，殷姒以前跟她探討過「優雅」這個話題。
那是在極樂天的大殿裡，殷姒歪在美人榻上，手裡捏著一枚靈果，桃花眼彎彎地說：
「小夜，你知道嗎，真正的強者，打架也要打得優雅，那種上來就哐哐砸的，太粗魯了。」
她當時還現場演示了幾個「優雅」的捆綁姿勢——用靈力凝成的絲線，從手腕繞到肩頸，從腰側繞到腳踝，每一道弧線都恰到好處，既不會勒得太緊讓對方難受，又不會太松讓對方掙脫。
「你看，這樣是不是很美？把人綁起來，還不能讓她受傷，這才是技術。」
虞燼夜當時看了一眼，沒放在心上，她打架不需要優雅，黑炎一卷，通通燒成灰。
但現在，她發現自己全都記得。
那些殷姒演示過的姿勢，全部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一個細節都沒忘。
黑炎絲線靠近鏡像的瞬間，它的身體猛地往旁邊一閃，掌心的靈光炸開，一道風刃朝絲線斬了過去。
虞燼夜的手指輕輕一勾，絲線像被風吹動的柳枝，輕飄飄地繞了一個彎，從風刃的邊緣滑過去，連停頓都沒有。
鏡像身體往後仰，同時左手亮起另一道靈光，藍色電弧從指尖射出，直奔絲線的中段。
聖女大人連地方都沒挪過，黑炎絲線便在空中分成兩股，一股往上，一股往下，藍色電弧從兩股絲線之間的空隙穿過去，打在後面的地面上，炸出一個焦黑的深坑。
鏡像的身體還在後退，可是絲線已經貼上了它的手腕，鏡像的手指猛地張開，靈力從體內湧出，灌進手腕，試圖把那根絲線震斷。
但絲線是黑炎凝成的，它的靈力撞上去毫無作用，它們沿著它的小臂往上，在手肘內側繞了一圈。
殷姒眼皮一跳。
這是她最喜歡的姿勢之一，被綁的人雙手被固定在身後，絲線從肩頸繞過來，剛好卡在鎖骨上方，會讓人不自覺地仰起頭。
她當時跟虞燼夜說：「這個姿勢最好看，仰起頭的時候，脖子線條特別優美。」
虞燼夜當時「嗯」了一聲，然後繼續喝她的茶。
現在那聲「嗯」變成了黑炎凝成的絲線，結結實實地纏在殷姒的鏡像身上。
它還在掙扎，靈力在體內瘋狂運轉，想從那些絲線的縫隙里擠出去，但每一道絲線都卡在關節最脆弱的位置，它根本沒機會掙脫。
剩下兩個鏡像齊齊朝著虞燼夜攻了過來，結果可想而知，聖女大人依舊原地不動，這個世界，就目前來說，除了岑清焰那個小廢物，沒人能近她的身。
當然，岑清焰近身，那是因為——她樂意。
殷姒的眼皮又是一跳，她看著被捆著的三個自己。
這幾個姿勢她都記得。
其中一個自己的身體微微前傾，腰窩的結剛好卡在最敏感的位置，不會疼，但會讓人渾身發軟。
殷姒自己是非常喜歡這個造型的，用她的話來說，那就是，這個適合用在那種嘴硬的人身上，綁上去之後，對方連話都說不利索。
聖女大人整套動作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三個鏡像被黑色絲線纏得結結實實，保持著各自被固定的姿勢。
每一個姿勢都「優雅」得不像在打架，像在準備開始一場驚天動地的炒菜運動。
遠處，鏡魘一直在觀察這邊的情況，從那股黑色的火焰出現的那一刻起，它體內的人臉就開始不安地蠕動。
它們的嘴巴一張接一張地閉上，一個字都不敢說。
鏡魘的身體微微往後退了一截，它在這個世界遊蕩了很多年，遇到過很多讓它覺得棘手的對手。
但這次不一樣，它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會死。
它體內的那些人臉也在傳遞同樣的信息，它們擠在一起，互相推搡，從身體的一側涌到另一側，像是在找一個離那個女人最遠的位置。
鏡魘的頭微微轉了一下，那些擠在它體內的臉跟著轉動，無數雙眼睛同時看向虞燼夜的方向。
它還在猶豫，因為它聞到了那股好香的味道了，就在它跟前。
殷姒費力拍了拍自己紅撲撲的臉頰，倒霉蛋陸雲舒還在跟自己的鏡像糾纏不休，但是虞燼夜回來了，這意味著她們的危機已經解除。
她看著脖子上全是吻痕的虞燼夜，一時之間陷入了茫然。
她當年在極樂天的大殿裡，一邊吃靈果一邊嘚啵嘚啵講給小夜聽的「優雅捆綁術」。
她以為虞燼夜沒當回事，可她全記得，一個姿勢沒落，而且全用在她自己的鏡像上了！
虞燼夜看著那三個被綁好的鏡像，歪了歪頭，她抬起手，指尖輕輕一勾，黑色絲線同時收緊。
三個鏡像的脖頸在同一瞬間被拉出一道優美的弧線，頭微微仰起，露出咽喉最脆弱的位置。
然後黑炎從絲線上蔓延開來，從那些「優雅」的結扣開始，一寸一寸地舔上鏡像的身體。
鏡像在燒灼中無聲地扭曲，但它們被綁得太緊了，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只能看著自己的肢體一點一點地化成灰燼。
殷姒看得頭皮發麻。
她教虞燼夜這些姿勢的時候，想的是怎麼讓被綁的人更舒服、更好看、更讓人臉紅心跳。
不是怎麼把人綁住然後一點一點燒死啊！
當最後一個鏡像的殘骸在空氣中消散時，那些黑色的絲線無聲無息地縮回虞燼夜指尖。
從出手到結束，不過幾息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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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吹過，把那些灰燼吹散，混進塵土裡，再也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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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姒的臉色從扭曲變成委屈，她想掐死虞燼夜。
「你故意的！！！」
「你絕對是故意的！！！」
虞燼夜點點頭，漫不經心地望向不遠處的岑清焰開口道：「是啊，不過我發現，這個捆人的手段確實挺好的，下次換個真人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