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岑清焰瘋狂抓水母
岑清焰再次一路狂奔，這次她學聰明了，一邊跑，一邊嘴也沒閒著，開口就是言靈加速。
她的速度快得離譜，腳下的石板被踩得咔咔響，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穿。
那些逃跑的邪祟就在前面，梆子鬼的大長腿一邁跨出去好幾丈，紙傀抱著阿瑤跳來跳去，周芸蹦蹦噠噠地跟在後面。
它們跑得七零八落，有的往東有的往西，但目標只有一個，遠離那個正在燒成一片火海的女人。
岑清焰加快腳步，從影子的縫隙里擠過去，追上了紙傀，她從懷裡掏出靜心鏡，對著紙傀肩膀上的阿瑤剛要喊出口——
然後她反應過來，她壓根不知道阿瑤的全名，林小葉也沒告訴她！
岑清焰急得直跺腳，扭頭追上周芸。
周芸被她追得莫名其妙，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她，那張圓圓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困惑。
她不明白這個剛才還在被她們追著跑的小修士，為什麼突然反過來追她們了，追就追吧，還一邊追一邊掏鏡子瞪她。
「阿瑤叫啥！！！」
岑清焰在夜風中瘋狂吶喊，把周芸吼得一愣，腳步慢了半拍。
「我要帶她出去！！帶你們出去！！讓你們離開這裡，永遠都不會再受折磨！！！」
影子和那些紙傀還在竄逃，有的已經跑到了迴廊盡頭，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但周芸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
一百八十年。
她在清虛宗待了一百八十年。
一百八十年裡，沒有活人來過這裡，沒有活人看見過她們，沒有活人跟她們說過話。
她們是影子，是紙傀，是被時間遺忘在角落裡的殘渣。
每個月十五出來殺人，殺完了縮回去，等下一個月十五再出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遠不會結束。
現在來了一個人，這人被她們追著跑，被邪祟啃，被周天樞砍斷了手，被掐碎了喉嚨，渾身是血地追著她說：我要帶你出去。
怎麼會有人蠢到被邪祟差點吃了，還要幫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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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人是瘋了嗎？
梆子鬼在旁邊邊跑邊唱，調子還是那個難聽的調子，詞兒又換了。
「小修士跑得快～追著鬼魂要帶路～」
「自己都要火燒腚～還想著幫人找活路～」
「梆梆梆～梆梆梆～」
「你是傻來你是愣～還是腦子進了——」
「別他大壩的唱了！！！」岑清焰吼了一聲，梆子鬼的嘴閉上了，它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張只有嘴巴的大白臉上，嘴角往下撇了撇，不高興了。
周芸看了梆子鬼一眼，又看了岑清焰一眼。
這個把梆子鬼罵得閉嘴了的小修士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血和淚糊在一起，髒得不成樣子。
但她眼睛裡的光很亮，像是要把人灼傷。
「蘇念瑤。」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差點被風聲吞掉。
岑清焰把這三個字刻進腦子裡，她在心裡默念了三遍，確認自己不會忘記，然後舉起鏡子，對著周芸。
周芸的兩條腿不自覺地往前邁，她的表情很複雜。
她不知道岑清焰要做什麼，她也不知道這個要帶她們出去的話會不會真的實現，她甚至不敢奢望這件事。
岑清焰深吸一口氣，把肺里所有的空氣都吸進去，然後張開嘴，用派大星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喊了出來。
「周——芸——」
周芸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們一起——去抓水母吧！！！」
這傻乎乎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快樂。
和這個血月下的修羅場完全不搭，四周是漫天大火，黑炎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地上全是殘骸和血泥，焦糊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嗆得人想吐。
她站在這一切的中央，斷過的右手還在微微發抖，舉著一面破鏡子，用一隻動畫片裡傻海星的聲音，喊出了一句離譜到不能再離譜的話。
但這次她沒有覺得丟人。
因為她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種從來沒有任何一種術法給過她的東西。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福利院看動畫片的那些下午，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照在電視屏幕上，把那些明亮的顏色照得更亮。
派大星說「我們去抓水母吧」的時候，它的聲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沒有算計，沒有「我要帶你走是因為我需要你」。
它就是想跟海綿寶寶一起去抓水母。
就是想去。
岑清焰突然覺得，給她這個口訣的人，可能不是想刁難她。
那個人只是覺得——如果「帶走」這件事需要一個咒語，那它應該是溫柔的。
它不應該是殺伐果斷的劍訣，不應該是任何讓人害怕的東西。
就該像「我們去抓水母吧」一樣，是一句邀請。
周芸的身體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灰濛濛的光團，那光團在半空中轉了一圈，從裡面分出一坨黑色的東西，和之前林小葉被吸收時一模一樣，邪祟從魂魄里被剝離出來，發出尖銳的嘶鳴。
岑清焰抬手一揮刀，那坨東西被黑炎灼燒，瞬間化成了一縷青煙。
然後周芸就消失不見了，岑清焰瞥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的自己又在跟人打招呼，像一個不用上班的閒人。
她把鏡子塞進懷裡，倒騰雙腿，追著托著阿瑤的紙傀。
紙傀跑得很快，在屋頂上跳來跳去，每一步都跨出去好幾丈遠。
岑清焰從這條迴廊追到那條迴廊，追得肺快要炸開，好在她有言靈加速，兩條腿像裝了馬達，終於在藥園門口追上了它。
紙傀靠在籬笆旁邊，懷裡抱著阿瑤，那顆血紅色的腦袋歪了歪，眼眶裡的小字骨碌碌地轉，像一排排小螞蟻在紙上爬。
岑清焰喘著粗氣，掏出鏡子對準阿瑤。
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喊了出來。
「蘇——念——瑤——」
「我們一起——去抓水母吧！！！」
阿瑤和紙傀同時變成了光團，它們糾纏在一起，在半空中轉了好幾圈，像兩條互相纏繞的絲帶，分不開，拆不散。
岑清焰眉頭緊鎖，林小葉說過，阿瑤不想清醒，她只能賭，賭阿瑤相信她，賭她剛才聽到自己跟周芸的對話。
她會帶她們逃離這個鬼地方。
好在，岑清焰賭贏了，但是離譜的事情發生了，兩個光團並沒有分開，它們一起鑽進了鏡子裡。
岑清焰傻眼了，她好像把那個大紙傀也塞進去了。
梆子鬼在旁邊張大了嘴巴，表情看起來很是驚訝，雖然它壓根沒有眼睛，但是岑清焰還是感覺它在看自己手裡的鏡子。
然後它那隻奇長無比的手，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鏡子，那意思很明顯，它也想進去避避風頭。
後面那片黑炎已經燒過來了，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氣滾燙得快要沸騰。
岑清焰嘶了一聲，她看著梆子鬼那張大白臉，這玩意古怪得很，那張破嘴總能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而且，它從一開始就沒怎麼傷害她，它用小錘敲她的頭，用舌頭勒她的脖子，但從來沒有真正下死手，其他的邪祟撲上來是要吃她的，梆子鬼撲上來像是在逗她玩。
救一個也是救，不差它這一個了。
「你叫啥？」
梆子鬼又唱了起來。
「沒名沒姓梆子鬼～敲敲打打一百年～」
「去你大爺的，沒名字別浪費老娘時間！」岑清焰翻了個白眼。
梆子鬼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張大白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岑清焰就是覺得它在委屈。
她深吸一口氣，腦子轉了一圈。
「行了行了，我給你起一個。」
「你以後就叫——梆二狗。」
梆子鬼的嘴又裂開了，這次直接咧到耳朵根，岑清焰也不知道它是在笑還是在表示滿意，反正嘴角翹得很高。
於是，高大威猛的梆二狗也塞進了鏡子裡。
岑清焰一邊死命往前跑，一邊低頭看著鏡子，梆二狗站在馬路上，手裡還拿著梆子和小錘。
它東張西望，看著這條奇怪的陌生街道，看著頭頂那盞昏黃的路燈，直到一個穿牛仔外套的高個子女人出現。
那個女人正蹲在路燈下面，手裡拿著一個烤紅薯，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舉起來，朝梆二狗晃了晃。
梆二狗邁著大長腿走過去，蹲下來，接過那半塊烤紅薯，它把紅薯湊到嘴邊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沒有味道，但它嚼得很認真。
系統在岑清焰的識海里笑得打滾，瓜子皮飛得滿天都是。
【梆二狗！你怎麼想的！！！你怎麼不給它起名叫旺財！！！】
岑清焰剛想罵它兩句，一縷黑炎從遠處竄過來，蹭地一下燙到她的屁股。
「哎喲！」
岑清焰捂著屁股蹦了起來，疼得齜牙咧嘴。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蔓延的黑炎，那團火越燒越近，火光中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正不疾不徐的走著。
「你給我等著！」岑清焰轉過頭，扛起長刀撒腿就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腿在發軟，肺在燃燒，喉嚨里的血腥味越來越重，但她不敢停。
她得去找寧不渡，看看她有沒有出去。
黑炎從她身後追過來，火舌舔著她的影子，燒得地面滋滋作響，可她跑得比火還快。
丙字三號就在前面，岑清焰一拐彎，跟人撞了個滿懷。
她的鼻樑磕在那人的肩膀上，疼得她眼前一黑，身體往後仰，下一秒就被拽住了衣領，硬生生拉了回來。
寧不渡的臉上全是汗水和黑灰，她看到岑清焰之後，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還活著。
「我還以為你已經離開了。」岑清焰抓著她的手，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開心。
「出口在後山那片墳地。」寧不渡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找到了，我們——」
她想說，我們一起走，我不想丟下你。
「橘貓姑娘，你真講義氣。」岑清焰咧嘴打斷了她的話。
「我喜歡！」
寧不渡的眼睫輕輕一顫，她沒再說什麼，拉著岑清焰的手就往那邊跑。
「你那邊發生什麼了？那些火…」她看了一旁滿臉是血的岑清焰，心裡有些難受。
其實寧不渡知道，那不是火，那是虞燼夜的黑炎，她去找出口的路上回頭看了一眼，漫天黑色的大火，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那場火和岑清焰有關。
「有個美女在發癲。」
岑清焰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聽起來依舊沒心沒肺，可是寧不渡感覺到了，她的手在發抖。
她沒再多問，埋骨地就在前面，出口就在那裡，她們可以從這裡出去，回到現實。
寧不渡的腳步越來越快，岑清焰被她拽著袖子，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長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火星。
那片被矮牆圍起來的空地上，立著幾十塊石碑，有的上面刻著名字，有的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塊光禿禿的石頭。
寧不渡拉著岑清焰走到空地中央，指著面前一片虛無的空氣。
「走，現在。」
岑清焰左看右看，上脖子轉了好幾個圈，什麼都沒看見。
沒有任何「出口」該有的東西，這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墳地。
「啥玩意沒有啊？？」
系統在識海里嘆了口氣。
【不是跟你說了嗎，你得殺穿秘境才能出去，現在的出口只有橘貓姑娘能看到，你得一個人留下來，把這裡的東西全部清理乾淨，秘境才會放你走。】
岑清焰愣了一秒，然後長舒一口氣，她差點忘了這茬。
行吧，能出去一個是一個。
她伸手從懷裡掏出靜心鏡，塞進寧不渡手裡，那面銅鏽斑駁的鏡子還帶著她胸口的溫度，把寧不渡冰冷的掌心燙的一抖。
「橘貓姑娘，你先帶阿瑤她們離開吧，這個出口我看不見，你出去之後——」
她想了兩秒。
「我不知道這個秘境會給你什麼獎勵，現實里宗門的東西，你把能用的都拿上。」
寧不渡怔怔地看著她，那雙不管遇到什麼都波瀾不驚的眼睛，此刻像被人打碎了的湖面，碎片一塊一塊地往外翻，露出底下的東西。
那些東西她藏得很深，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讓任何人看見。
她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掉了下來，滴在銅鏡的鏡面上。
她想說「你跟我一起走」。
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岑清焰走不了。
寧不渡掏出袖袋裡的傳送符，那張符現在皺巴巴的，像她此刻擰在一起的心臟。
她要把它給岑清焰。
這個決定看起來毫無道理。
她在修真界活到現在，靠的就是「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撕符」。
這張傳送符是她的保命符，是她最後的退路，是她在這條吃人的路上走了這麼多年還沒被吃掉的原因。
可是她不想讓岑清焰死在這裡。
遠處，黑炎燒到了埋骨地的邊緣。
那片鋪天蓋地的黑色火焰貼著地面蔓延過來，舔過那些乾枯的荒草，舔過矮牆的磚縫。
火焰的邊緣是暗紅色的，像一層薄薄的岩漿，在血月下緩緩地流動，一點一點地往前推。
岑清焰看了一眼那片黑炎，又看了一眼寧不渡遞過來的符紙。
她沒有去接那張符紙，岑清焰知道寧不渡很窮，她能留到最後的東西一定很珍貴，給自己不划算。
她直接用力一推，把寧不渡推向那片她看不見的出口。
寧不渡沒反應過來，被岑清焰推的猝不及防，她一臉驚愕的身體往後仰，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往那片虛無的空氣里墜。
她伸手想去抓岑清焰的袖子，指尖擦過衣料，什麼都沒抓住。
「放心，我死不了。」
岑清焰沖她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血月的暗紅色光里，在那片鋪天蓋地的黑炎前面，顯得格外的耀眼。
不是因為她笑得有多好看，是因為她的眼睛裡有光，這道光和琉璃心無關，這是她自己的。
是她從那個膽小如鼠，看見影子都會嚇得臉發白的小廢物身體裡，一點一點長出來的東西。
後山的埋骨地只剩下岑清焰一個人。
她站在滿地的石碑中間，右手握著長刀，背後是鋪天蓋地的黑色火焰，熱浪從她身後撲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前飄。
岑清焰深吸一口氣，空氣里全是焦糊味。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片正在涌過來的黑色火海。
火海的中央，她已經看不見虞燼夜在哪裡了。
岑清焰握緊長刀，刀身上的黑炎跳了一下，像是在告訴她，別怕。
「誰說我怕了？」
她的速度快得離譜，腳下的石板被踩得咔咔響，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穿。
那些逃跑的邪祟就在前面，梆子鬼的大長腿一邁跨出去好幾丈，紙傀抱著阿瑤跳來跳去，周芸蹦蹦噠噠地跟在後面。
它們跑得七零八落，有的往東有的往西，但目標只有一個，遠離那個正在燒成一片火海的女人。
岑清焰加快腳步，從影子的縫隙里擠過去，追上了紙傀，她從懷裡掏出靜心鏡，對著紙傀肩膀上的阿瑤剛要喊出口——
然後她反應過來，她壓根不知道阿瑤的全名，林小葉也沒告訴她！
岑清焰急得直跺腳，扭頭追上周芸。
周芸被她追得莫名其妙，一邊跑一邊回頭看她，那張圓圓臉上的表情從慌亂變成了困惑。
她不明白這個剛才還在被她們追著跑的小修士，為什麼突然反過來追她們了，追就追吧，還一邊追一邊掏鏡子瞪她。
「阿瑤叫啥！！！」
岑清焰在夜風中瘋狂吶喊，把周芸吼得一愣，腳步慢了半拍。
「我要帶她出去！！帶你們出去！！讓你們離開這裡，永遠都不會再受折磨！！！」
影子和那些紙傀還在竄逃，有的已經跑到了迴廊盡頭，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但周芸腳步卻漸漸慢了下來。
一百八十年。
她在清虛宗待了一百八十年。
一百八十年裡，沒有活人來過這裡，沒有活人看見過她們，沒有活人跟她們說過話。
她們是影子，是紙傀，是被時間遺忘在角落裡的殘渣。
每個月十五出來殺人，殺完了縮回去，等下一個月十五再出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永遠不會結束。
現在來了一個人，這人被她們追著跑，被邪祟啃，被周天樞砍斷了手，被掐碎了喉嚨，渾身是血地追著她說：我要帶你出去。
怎麼會有人蠢到被邪祟差點吃了，還要幫她們？
全網首發更新 海量好書在 TW 看書網，𝘴𝘩𝘶.𝘵𝘸等你讀
這個人是瘋了嗎？
梆子鬼在旁邊邊跑邊唱，調子還是那個難聽的調子，詞兒又換了。
「小修士跑得快～追著鬼魂要帶路～」
「自己都要火燒腚～還想著幫人找活路～」
「梆梆梆～梆梆梆～」
「你是傻來你是愣～還是腦子進了——」
「別他大壩的唱了！！！」岑清焰吼了一聲，梆子鬼的嘴閉上了，它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那張只有嘴巴的大白臉上，嘴角往下撇了撇，不高興了。
周芸看了梆子鬼一眼，又看了岑清焰一眼。
這個把梆子鬼罵得閉嘴了的小修士正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臉上的血和淚糊在一起，髒得不成樣子。
但她眼睛裡的光很亮，像是要把人灼傷。
「蘇念瑤。」
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差點被風聲吞掉。
岑清焰把這三個字刻進腦子裡，她在心裡默念了三遍，確認自己不會忘記，然後舉起鏡子，對著周芸。
周芸的兩條腿不自覺地往前邁，她的表情很複雜。
她不知道岑清焰要做什麼，她也不知道這個要帶她們出去的話會不會真的實現，她甚至不敢奢望這件事。
岑清焰深吸一口氣，把肺里所有的空氣都吸進去，然後張開嘴，用派大星的聲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喊了出來。
「周——芸——」
周芸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們一起——去抓水母吧！！！」
這傻乎乎的聲音，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快樂。
和這個血月下的修羅場完全不搭，四周是漫天大火，黑炎燒得半邊天都紅了。
地上全是殘骸和血泥，焦糊味和腐臭味混在一起，嗆得人想吐。
她站在這一切的中央，斷過的右手還在微微發抖，舉著一面破鏡子，用一隻動畫片裡傻海星的聲音，喊出了一句離譜到不能再離譜的話。
但這次她沒有覺得丟人。
因為她的聲音從喉嚨里出來的時候，她感覺到了一種從來沒有任何一種術法給過她的東西。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在福利院看動畫片的那些下午，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照在電視屏幕上，把那些明亮的顏色照得更亮。
派大星說「我們去抓水母吧」的時候，它的聲音里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沒有算計，沒有「我要帶你走是因為我需要你」。
它就是想跟海綿寶寶一起去抓水母。
就是想去。
岑清焰突然覺得，給她這個口訣的人，可能不是想刁難她。
那個人只是覺得——如果「帶走」這件事需要一個咒語，那它應該是溫柔的。
它不應該是殺伐果斷的劍訣，不應該是任何讓人害怕的東西。
就該像「我們去抓水母吧」一樣，是一句邀請。
周芸的身體從腳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灰濛濛的光團，那光團在半空中轉了一圈，從裡面分出一坨黑色的東西，和之前林小葉被吸收時一模一樣，邪祟從魂魄里被剝離出來，發出尖銳的嘶鳴。
岑清焰抬手一揮刀，那坨東西被黑炎灼燒，瞬間化成了一縷青煙。
然後周芸就消失不見了，岑清焰瞥了一眼鏡子，鏡子裡的自己又在跟人打招呼，像一個不用上班的閒人。
她把鏡子塞進懷裡，倒騰雙腿，追著托著阿瑤的紙傀。
紙傀跑得很快，在屋頂上跳來跳去，每一步都跨出去好幾丈遠。
岑清焰從這條迴廊追到那條迴廊，追得肺快要炸開，好在她有言靈加速，兩條腿像裝了馬達，終於在藥園門口追上了它。
紙傀靠在籬笆旁邊，懷裡抱著阿瑤，那顆血紅色的腦袋歪了歪，眼眶裡的小字骨碌碌地轉，像一排排小螞蟻在紙上爬。
岑清焰喘著粗氣，掏出鏡子對準阿瑤。
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喊了出來。
「蘇——念——瑤——」
「我們一起——去抓水母吧！！！」
阿瑤和紙傀同時變成了光團，它們糾纏在一起，在半空中轉了好幾圈，像兩條互相纏繞的絲帶，分不開，拆不散。
岑清焰眉頭緊鎖，林小葉說過，阿瑤不想清醒，她只能賭，賭阿瑤相信她，賭她剛才聽到自己跟周芸的對話。
她會帶她們逃離這個鬼地方。
好在，岑清焰賭贏了，但是離譜的事情發生了，兩個光團並沒有分開，它們一起鑽進了鏡子裡。
岑清焰傻眼了，她好像把那個大紙傀也塞進去了。
梆子鬼在旁邊張大了嘴巴，表情看起來很是驚訝，雖然它壓根沒有眼睛，但是岑清焰還是感覺它在看自己手裡的鏡子。
然後它那隻奇長無比的手，指著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鏡子，那意思很明顯，它也想進去避避風頭。
後面那片黑炎已經燒過來了，火光照亮了半邊天，空氣滾燙得快要沸騰。
岑清焰嘶了一聲，她看著梆子鬼那張大白臉，這玩意古怪得很，那張破嘴總能說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話。
而且，它從一開始就沒怎麼傷害她，它用小錘敲她的頭，用舌頭勒她的脖子，但從來沒有真正下死手，其他的邪祟撲上來是要吃她的，梆子鬼撲上來像是在逗她玩。
救一個也是救，不差它這一個了。
「你叫啥？」
梆子鬼又唱了起來。
「沒名沒姓梆子鬼～敲敲打打一百年～」
「去你大爺的，沒名字別浪費老娘時間！」岑清焰翻了個白眼。
梆子鬼的嘴角往下撇了撇，那張大白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岑清焰就是覺得它在委屈。
她深吸一口氣，腦子轉了一圈。
「行了行了，我給你起一個。」
「你以後就叫——梆二狗。」
梆子鬼的嘴又裂開了，這次直接咧到耳朵根，岑清焰也不知道它是在笑還是在表示滿意，反正嘴角翹得很高。
於是，高大威猛的梆二狗也塞進了鏡子裡。
岑清焰一邊死命往前跑，一邊低頭看著鏡子，梆二狗站在馬路上，手裡還拿著梆子和小錘。
它東張西望，看著這條奇怪的陌生街道，看著頭頂那盞昏黃的路燈，直到一個穿牛仔外套的高個子女人出現。
那個女人正蹲在路燈下面，手裡拿著一個烤紅薯，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舉起來，朝梆二狗晃了晃。
梆二狗邁著大長腿走過去，蹲下來，接過那半塊烤紅薯，它把紅薯湊到嘴邊聞了聞，然後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沒有味道，但它嚼得很認真。
系統在岑清焰的識海里笑得打滾，瓜子皮飛得滿天都是。
【梆二狗！你怎麼想的！！！你怎麼不給它起名叫旺財！！！】
岑清焰剛想罵它兩句，一縷黑炎從遠處竄過來，蹭地一下燙到她的屁股。
「哎喲！」
岑清焰捂著屁股蹦了起來，疼得齜牙咧嘴。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正在蔓延的黑炎，那團火越燒越近，火光中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影正不疾不徐的走著。
「你給我等著！」岑清焰轉過頭，扛起長刀撒腿就跑。
她跑得跌跌撞撞，腿在發軟，肺在燃燒，喉嚨里的血腥味越來越重，但她不敢停。
她得去找寧不渡，看看她有沒有出去。
黑炎從她身後追過來，火舌舔著她的影子，燒得地面滋滋作響，可她跑得比火還快。
丙字三號就在前面，岑清焰一拐彎，跟人撞了個滿懷。
她的鼻樑磕在那人的肩膀上，疼得她眼前一黑，身體往後仰，下一秒就被拽住了衣領，硬生生拉了回來。
寧不渡的臉上全是汗水和黑灰，她看到岑清焰之後，心裡終於鬆了一口氣，還活著。
「我還以為你已經離開了。」岑清焰抓著她的手，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開心。
「出口在後山那片墳地。」寧不渡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我找到了，我們——」
她想說，我們一起走，我不想丟下你。
「橘貓姑娘，你真講義氣。」岑清焰咧嘴打斷了她的話。
「我喜歡！」
寧不渡的眼睫輕輕一顫，她沒再說什麼，拉著岑清焰的手就往那邊跑。
「你那邊發生什麼了？那些火…」她看了一旁滿臉是血的岑清焰，心裡有些難受。
其實寧不渡知道，那不是火，那是虞燼夜的黑炎，她去找出口的路上回頭看了一眼，漫天黑色的大火，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她知道那場火和岑清焰有關。
「有個美女在發癲。」
岑清焰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聽起來依舊沒心沒肺，可是寧不渡感覺到了，她的手在發抖。
她沒再多問，埋骨地就在前面，出口就在那裡，她們可以從這裡出去，回到現實。
寧不渡的腳步越來越快，岑清焰被她拽著袖子，踉踉蹌蹌地跟在後面，長刀在地上拖出一道長長的火星。
那片被矮牆圍起來的空地上，立著幾十塊石碑，有的上面刻著名字，有的什麼都沒有，只是一塊光禿禿的石頭。
寧不渡拉著岑清焰走到空地中央，指著面前一片虛無的空氣。
「走，現在。」
岑清焰左看右看，上脖子轉了好幾個圈，什麼都沒看見。
沒有任何「出口」該有的東西，這就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墳地。
「啥玩意沒有啊？？」
系統在識海里嘆了口氣。
【不是跟你說了嗎，你得殺穿秘境才能出去，現在的出口只有橘貓姑娘能看到，你得一個人留下來，把這裡的東西全部清理乾淨，秘境才會放你走。】
岑清焰愣了一秒，然後長舒一口氣，她差點忘了這茬。
行吧，能出去一個是一個。
她伸手從懷裡掏出靜心鏡，塞進寧不渡手裡，那面銅鏽斑駁的鏡子還帶著她胸口的溫度，把寧不渡冰冷的掌心燙的一抖。
「橘貓姑娘，你先帶阿瑤她們離開吧，這個出口我看不見，你出去之後——」
她想了兩秒。
「我不知道這個秘境會給你什麼獎勵，現實里宗門的東西，你把能用的都拿上。」
寧不渡怔怔地看著她，那雙不管遇到什麼都波瀾不驚的眼睛，此刻像被人打碎了的湖面，碎片一塊一塊地往外翻，露出底下的東西。
那些東西她藏得很深，以為自己永遠不會讓任何人看見。
她的眼淚唰地一下就掉了下來，滴在銅鏡的鏡面上。
她想說「你跟我一起走」。
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岑清焰走不了。
寧不渡掏出袖袋裡的傳送符，那張符現在皺巴巴的，像她此刻擰在一起的心臟。
她要把它給岑清焰。
這個決定看起來毫無道理。
她在修真界活到現在，靠的就是「打不過就跑，跑不了就撕符」。
這張傳送符是她的保命符，是她最後的退路，是她在這條吃人的路上走了這麼多年還沒被吃掉的原因。
可是她不想讓岑清焰死在這裡。
遠處，黑炎燒到了埋骨地的邊緣。
那片鋪天蓋地的黑色火焰貼著地面蔓延過來，舔過那些乾枯的荒草，舔過矮牆的磚縫。
火焰的邊緣是暗紅色的，像一層薄薄的岩漿，在血月下緩緩地流動，一點一點地往前推。
岑清焰看了一眼那片黑炎，又看了一眼寧不渡遞過來的符紙。
她沒有去接那張符紙，岑清焰知道寧不渡很窮，她能留到最後的東西一定很珍貴，給自己不划算。
她直接用力一推，把寧不渡推向那片她看不見的出口。
寧不渡沒反應過來，被岑清焰推的猝不及防，她一臉驚愕的身體往後仰，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拽住了一樣，往那片虛無的空氣里墜。
她伸手想去抓岑清焰的袖子，指尖擦過衣料，什麼都沒抓住。
「放心，我死不了。」
岑清焰沖她咧嘴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血月的暗紅色光里，在那片鋪天蓋地的黑炎前面，顯得格外的耀眼。
不是因為她笑得有多好看，是因為她的眼睛裡有光，這道光和琉璃心無關，這是她自己的。
是她從那個膽小如鼠，看見影子都會嚇得臉發白的小廢物身體裡，一點一點長出來的東西。
後山的埋骨地只剩下岑清焰一個人。
她站在滿地的石碑中間，右手握著長刀，背後是鋪天蓋地的黑色火焰，熱浪從她身後撲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得往前飄。
岑清焰深吸一口氣，空氣里全是焦糊味。
她轉過身，面對著那片正在涌過來的黑色火海。
火海的中央，她已經看不見虞燼夜在哪裡了。
岑清焰握緊長刀，刀身上的黑炎跳了一下，像是在告訴她，別怕。
「誰說我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