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林心游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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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年,足以讓一棵幼苗長成大樹,也足以讓一個少年走完萬裏海途。

  林心游上一次站在初陽城門外,還是獸潮來臨前的事。

  那時候他剛滿十六歲,築基成功不久,揣著一份自己手繪的海圖,騎著一頭踏風靈駒沿著官道一路向東,在戈壁灘盡頭那片灰白色的海岸邊開始了自己的航海之旅。

  林家當時在南海方向還沒有任何布置,他所擁有的只是一些據說是從古時候留下的海圖,那些海圖的紙面已經泛黃髮脆,邊緣處有多處被海水浸染過的痕跡,上面標註著幾處可能是遺存島嶼的坐標和航線。

  就是靠著這些零散的信息,他拼湊繪製了一張海圖,帶著足夠一年的靈石和一艘由鐵無雙大師親手打造的小型靈舟,在晨光中離開了海岸線。

  二十多年後的今天,他終於再次站在了這座城門外。

  如今的他,站在初陽城門外時已經是另一副模樣了。


  下頜的線條比當年硬朗了許多,眉眼間那股少年人的跳脫已經被沉穩取代,可當他看到那道以青灰色靈岩壘砌的城牆時,目光里依然泛起了一層極淡的、如同潮水般緩緩漫上來的濕潤。

  他沿著城牆的走向緩慢地移動視線,從東段的角樓掃到西段的垛口,又從垛口落回城門上方那面正在風中展開的林家族旗。

  陽光照在牆面上,陣紋的光紋以持續的頻率流動著。

  那是一整套完整的防禦體系,比他在南海見過的任何陣基都要精密。

  城牆的延展程度也與他記憶中的不同,當年那座為抵禦獸潮而倉促立起的城牆,如今已經延伸成一道望不見盡頭的弧線,將整座初陽城環抱其中。

  城牆下方,排隊的隊伍蜿蜒如龍。

  靈獸車隊滿載著貨物,商販們高聲講著價,孩童在隊伍邊緣追逐打鬧。

  上空還不時有靈舟掠過,舟身的靈光在午後的日光中拖出一道道短促的銀色光痕,交錯又消散。

  即便還未進城,他也能感受到如今初陽城的繁華。

  身後,沈清槐牽著兩個孩子的手走到他身側。

  女兒林若蘭踮著腳尖往城門方向張望,目光追著一列正在排隊入城的靈獸車隊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回頭看向父親,聲音裡帶著海風般清冽的童真:「爹,這就是你的家?」

  「是。」林心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我家就在這裡。」他頓了頓,又低聲重複了一遍,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只是……繁華了好多,我都快認不出來了。」

  他離開的時候,焚骨關還在方家手裡,青風關以南還是一片蠻荒,林家還在為獸潮做著殊死一搏的準備。

  可這一路回來,他聽到的儘是林家在關外建起的一座座新城、初陽城的繁華、靈獸商路通聯四方的消息。

  那些話從驛站的商隊口中、從路過的飛舟甲板上、從每一個他停靠過的港口傳入耳中,一點一點地拼湊出一個他幾乎認不出的家族面貌。

  這一切都讓他感到陌生、驚訝,與一種從心底深處升起的、熾熱的自豪。

  「走。」他轉過身,將兩個孩子的手各自握緊了一些,聲音終於恢復了平穩,「我們進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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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閉關室的石門在林徹身後緩緩合攏,發出沉悶的摩擦聲,又在他走出幾步後被那道聲音的餘韻徹底覆蓋。

  此行出關,是因為近日的家族情報中有一則他格外關注的消息——秦玉麟突破元嬰了。

  這意味著林家即將擁有第二尊四階陣法師。

  至於第一位是誰?自然是林玄清了。

  這些年她把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放在了修煉上,有著修煉塔的加速、消耗壽命換取修為的秘術、本命靈獸的反哺,使得她在三年前便已突破元嬰。

  而陣法一道更是水到渠成,直接跨入了四階的門檻。

  可以說,困住林玄清的從來不是對陣法的理解,而是修為本身。

  修為上來了,那些困擾她多年的高階陣紋便如同被揭開了面紗,一一通透。

  自她突破後,各開拓區的陣法統籌工作再次落回她的肩上。

  如今包括初陽城在內,所有林家麾下的城池都已換上了四階陣法。

  而被壓榨了十幾年的秦玉麟,終於得以抽身閉關,於近日突破元嬰。

  透過欄杆看著後院的景色,林徹想到了當年在焚骨城第一次見到秦玉麟的場景。

  那時這小個子蹲在一堆雜亂的陣圖中,汪啟年站在旁邊對她又是哄又是勸,他的心中只覺此人不靠譜。

  可在與之探討陣法時,又被對方的學識所改觀,便動了讓她成為玄清師傅的想法。

  後又拉入林家成為客卿,大力投資其陣法研究以及修為精進。

  如今終於是該有所回報的時候了。

  他輕笑一聲:「以後還得多多壓榨啊。」

  身形一晃,林徹便朝著綜合區的方向飛去。

  碎星湖的晨光落在水面上,碎成萬千金鱗,湖心島的輪廓在水霧中若隱若現。

  幾隻靈禽從蘆葦叢中驚起,在天空中劃出優美的弧線,翅膀扇動的聲音在晨風中散成細碎的拍打。

  二十年過去,這片湖面依然寧靜如初,可湖岸兩側的景象已經徹底不同了。

  新建的住宅區沿著東、南、北三面鋪展開來,青磚黛瓦的院落錯落有致,柳枝垂落在水面,柳梢拂過漣漪。

  孩童的嬉笑聲從院落間隱約傳來,與湖水的波紋和風穿過枝葉的沙沙聲交織在一起。

  綜合區議事廳的燈已經亮著。

  林徹推門而入時,林玄啟第一時間察覺。

  如今的林玄啟也已七十多歲,面容看上去與三十來歲的中年沒有兩樣,可眉宇間那股氣勢全然不同了。

  那是一種長年累月承擔事務後才沉澱下來的沉著,目光平穩,舉手投足間自有分寸。

  「父親,您出關了?」他放下手中的文書,驚喜起身。

  林徹笑著擺擺手:「不必起身,你繼續忙你的,我就是結束了修行,剛好聽聞秦大師突破,準備向她道賀一番。」他慢步走到林玄啟身旁,在他肩頭按了按,「這些年辛苦你了。」

  那句話說得很輕,可落在林玄啟肩頭的力道卻比尋常更沉一些。

  林徹不管事這二十年,林家的發展重任便全交在了林玄啟的肩上。

  從最初的千頭萬緒到如今的欣欣向榮,每一步都是他走過的。

  最明顯的代價,便是修為。

  有著修煉塔無限制的使用、本命靈獸的反哺,他依然只是金丹中期。

  那些消耗在案牘與協調之間的心力,本可以用來衝擊瓶頸的日日夜夜,都化作了家族的綿延與穩固。

  林徹沉默了一瞬,想說「你不會怪我沒有把家主之位傳給你吧」,可話到嘴邊,他又止住了。

  說實話,在前世時,看著古時候那些個皇帝到死都不傳位,即便明白他們是貪戀權力,可有什麼比傳承有序、國家穩定更重要嗎?

  可真正自己掌權後,他才明白那種感覺。

  如今身為林家之主,他絕對是說一不二的存在,這不光是因為林徹自身的實力,還有威望。

  可一旦把手中的權力交出去,就意味著不確定性。

  那是一種事情將不再在自己掌握中的感覺。

  而林玄啟仿佛沒有察覺他那一瞬的停頓,又仿佛是察覺了卻沒有追問,也沒有點破。

  他的聲音依舊平穩:「老爹,還有個好消息,心予那孩子,能煉製破金丹了。」

  這個名字衝散了林徹的思緒。

  林心予是林玄動的長女,林家年輕一輩中少數專注于丹道的人之一。

  從小被蘇晚晚帶在身邊,在靈藥園裡長大,十二歲便能分辨出上千份靈藥的年份和產地,十六歲開始獨立煉製一階上品丹藥,二十二歲突破二階。

  她被林家重點栽培,傾斜了大量資源,如今三十多歲、金丹初期,終是成功煉製出了破金丹。

  林家最缺的是什麼?

  自然是屬於自己的高階煉丹師。

  雖說自與百草谷建交後,高階丹藥便再未短缺過,可別人有,始終不如自己有。

  「好啊,好。」

  林玄啟又與林徹聊了很多家族近況,和他之後的安排部署。

  哪座新城的防禦陣需要升級、哪個方向的商路需要拓寬、哪幾支靈獸種群的繁育進度到了關鍵階段。

  時間慢慢到了正午。

  可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聲音:「回稟代家主,林心游回來了。」

  林徹與林玄啟同時抬頭。

  兩人對視一眼,眼底都有一閃而過的驚喜。

  海上坐騎培育成熟後,林家這些年也陸續開始了對南海的探索,可始終沒有林心游的消息,他走得太早,也太遠了,音訊斷絕了二十多年。

  誰也沒想到,他會在這樣一個尋常的正午,忽然回來了。

  「快。」林徹已經起身,「你先通知玄動,他兒子回來了,我親自去接心游。」

  「明白,我這就通知他。」林玄啟的聲音裡帶著難得一見的輕快,轉身快步走向傳訊陣盤的方向。

  林徹沿著碎星湖岸的青石路走出綜合區時,正午的陽光正照在水面上,將那片碧波融成一片流動的金色。

  他的步伐比平日快了幾分,衣擺被腳步帶起的風微微拂動,身後幾隻在岸邊休憩的靈鴨受了驚,撲棱著翅膀滑入水中。

  初陽城正門的方向,那道身影正站在排隊入城的隊伍之外,旁邊還站著一個抱著孩子的女子。

  林徹遠遠便認出了他。

  哪怕二十年過去,哪怕皮膚被海風吹成了深褐色,那眉眼的輪廓依然帶著少年時的影子。

  此刻他正彎下腰,對身旁的一個小女孩說著什麼,那女孩聽完便仰起頭,朝城門上方那面獵獵飄動的林家族旗投去好奇的目光。

  "心游。"林徹的聲音不大,可那兩個字落在城牆根下的喧囂中時,那道身影猛然頓住了。

  林心游直起身,轉過身來。

  看到林徹的瞬間,他臉上的表情從辨認變成確認,向前走了幾步,靴底落在青石地面上,步伐比剛進城時快了許多,又從快走變成近乎小跑。

  那個在海面上航行了二十年的男人,在離林徹幾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裡帶著被他壓下去卻又溢出來的一絲顫抖:"爺爺。"

  林徹看著他。

  那張被海風和日頭打磨過的臉上,顴骨處有細碎的曬斑,眼角有細密的紋路,下頜的線條比當年硬朗了許多。

  那雙眼睛此刻正泛著一層極淡的水光。

  林徹沒有說什麼客套話,只是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一下力道比平時重了幾分,拍在他肩頭時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要把這二十年隔著海面的距離都拍進這一掌里。

  "回來就好。"

  林心游的嘴角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是用力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回來就好。"

  一旁的小女孩仰頭看著這一幕,又看看身旁的母親,小聲問:"娘,爹爹怎麼哭了?"

  沈清槐沒有回答,只是伸手輕輕按了按女兒的頭頂,沒有讓她追問下去。

  林徹的目光從林心游身上移開,落在那對母女身上。

  小女孩約莫六七歲的樣子,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衣裙,頭髮紮成兩個小髻,眉眼間已經有了幾分林心游當年那種靈動。

  她的弟弟正被沈清槐抱在懷裡,約莫三歲,圓臉上沾著些許旅途的風塵,正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周圍。

  "這是若蘭,我女兒。"

  林心游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他側過身,將妻子和孩子讓到身前。

  "這是我妻子沈清槐,我們是在南海上遇見的,她在海邊長大,對海域的了解比我多得多,要是沒有她,我可能回不來。"

  他又指了指妻子懷裡的男孩,"這個是小的,若帆,剛滿三歲。"

  林徹一一打量過去,目光在沈清槐臉上停了一瞬。

  那張面容算不上精緻,卻有一種長年與海打交道的人才有的沉靜,眉骨微微突出,顴骨處有與林心游相似的曬痕,眼神平和而清澈,帶著一種與陸地人不同的、被開闊水域養出來的舒展。

  "好。"林徹點了點頭,"走,先回家,你父親已經在來的路上了,他這些年可想你得緊。"

  林心游的喉嚨微微動了一下,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跟在林徹身側向城門內走去。

  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林家碎星湖族地的入口處。

  而在大門外一道身影正站在那裡。

  那道身影比二十年前圓潤了些許,鬢邊添了幾縷灰白,可那雙眼睛裡的光,在看到林心游的瞬間亮了起來。

  林玄動的嘴唇翕動了一下,沒有喊出名字,只是看著那個被海風吹成了另一副模樣的人一步步走近,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才終於從喉嚨深處擠出一句:"臭小子。"

  林心游在幾步外停下,目光落在父親臉上。

  那鬢間的幾縷灰白,那比記憶中更深的眼紋,那些都是他錯過的時光留下的證據。

  他張了張嘴,千言萬語在喉間轉了一圈,最終也只化成一句:"爹,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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