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老瞎子往前走了七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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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鹽湖地下。

  最後一道隔離門開始閉合時,祁時回了一次頭。

  陸忘川還站在原地。

  灰色舊大衣沾滿鹽塵,黑布遮著雙眼,磨舊的盲杖橫在身後。再往深處,青銅牆面正一層層起伏,像有什麼東西從很遠的地下緩慢翻身。

  程越已經把傷員送過警戒線。

  地面傳來的信號穩定下來。

  第七軍團長沈鈞確認完人數,外層機械鎖立刻啟動。沉重合金門從兩側合攏,核心區域裡最後一批需要撤離的人終於離開。

  門縫只剩半米。

  一隻蒼白的手從青銅牆後伸了出來。

  隨後是黑色長髮。

  女人赤足踩在鹽塵上,看起來不過三十歲,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五官卻精細得不像真實的人。深黑長衣拖過腳面,身形纖細,眼睛裡沒有獸類常見的豎瞳。

  如果不是那股壓得人胸口發悶的氣息,她甚至比大多數人類更像人。

  第五親王,夢蝕親王彌薩。

  活了六百九十年的九階皇族。

  她先看陸忘川,又越過他,望向門後的祁時。

  「原來這一代的人類,也開始把這麼年輕的人送到神骸旁邊了。」

  語氣很輕。

  聽不出譏諷,更像真的覺得有趣。

  「幾十年一代。死得快,長得也快。」

  祁時眉頭剛動,耳邊忽然響起沈鈞的聲音。

  「門別關。」

  太近了。

  像沈鈞就在他身後。

  程越的手已經伸向開啟裝置。

  盲杖先一步落地。

  咚。

  控制燈亮起的時間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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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越的手已經收回,綠燈才真正亮起來。

  與此同時,一道暗紅細線貼著地面掠來。

  它繞開陸忘川,直接穿向門縫。

  第二道人影也從核心區里顯了出來。

  那是個男人。

  身形高瘦,長發顏色很淺,在昏暗青銅光里卻泛著一點暗紅。他的臉漂亮得近乎妖異,眉眼比尋常男性更細,嘴唇顏色很淡,若不是頸側一路爬到手背的血紋,很難把這張臉和獸庭皇族聯繫起來。

  第四親王,血月親王赫羅恩。

  七百六十年骨齡。

  九階初期。

  他右手食指破開一道細口。

  剛才那根血線,就牽在指尖。

  陸忘川往左挪了半步。

  大衣袖口先裂開。

  血線遲了一瞬,才抵達本該穿過門縫的位置。

  轟。

  隔離門徹底閉合。

  祁時最後看到的,是老人把橫在身後的盲杖慢慢轉了過來。

  杖尖朝向核心區。

  地表。

  沈鈞摘下一隻白手套,將手掌按進機械控制台。

  核心區域所有人員通道同時鎖死。

  接應部隊繼續後撤。

  醫療點退到第二層防區。

  近處只留下無人探測器、自動炮台和埋入鹽層的監測節點。

  從這一刻開始,再有親王往外走,沿路已經找不到值得拿來牽制陸忘川的人。

  祁時坐進撤離裝甲車。

  掌心的無刻錶盤還在發熱。

  遠處那股屬於第二席的感覺卻越來越清楚。

  那具屍體仍在移動。

  獸庭沒有因為陸忘川出現就停下。

  地下。

  一道沉重摩擦從核心座區傳來。

  大片青銅固定環正在鬆開。

  牆角活著的菌膜隨之發灰,另一側枯死多年的木根卻頂開鹽殼,抽出新芽。

  陸忘川捲起破掉的袖口。

  前方的核心門距離他七步。

  第一步。

  白鹽湖從腳下退去。

  舊訓練場出現在雨後。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扛著木刀站在泥水裡。

  李長夜。

  那張臉比陸忘川記憶里的更年輕。

  「老師。」

  年輕人朝他笑。

  「你眼睛不是看不見了嗎?」

  陸忘川腳下沒停。

  彌薩站在訓練場邊。

  她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舊傘。

  「人類真奇怪。」

  雨落在傘面。

  「眼睛瞎了二十多年,最捨不得丟的,還是幾十年前見過的臉。」

  第二步。

  李長夜靠近。

  暗紅血刃同時從他胸口穿出。

  夢屬於彌薩。

  殺人的東西來自赫羅恩。

  兩名九階把攻擊壓在同一瞬。

  陸忘川盲杖輕輕觸地。

  李長夜先走完那一步。

  血刃遲了一息。

  老人偏頭。

  刀鋒擦過胸前,只削開一層布料。

  彌薩盯著他。

  「六十年,八十年,一百年。」

  「你們用這麼短的命,把一個人記二十幾年,居然還覺得很久。」

  第三步落下。

  訓練場裡又多了一個女人。

  洛白抱著孩子站在屋檐下。

  更遠處,是第二軍團二十四年前沒能回來的人。

  陸忘川黑布下面滲出一線血。

  「你們確實活得久。」

  他終於開口。

  聲音不高。

  「找一具屍體,還得讓無相偷人類十三年的身份。」

  彌薩撐傘的手停了一點。

  赫羅恩指間的血線收緊。

  他的聲音比外表更低,卻帶著一點很難分清男女的柔緩。

  「十三年?」

  血紋沿著手腕亮起。

  「對我們而言,只夠養熟一批血種。」

  陸忘川往前。

  第四步。

  「對宗鐵壁不是。」

  這句話落下以後,訓練場安靜了一瞬。

  彌薩臉上的神情第一次淡了些。

  不是憤怒。

  更像某個原本只用來觀察的小東西,忽然扎了她一下。

  赫羅恩先動。

  三道血刃分別切向陸忘川的頸側、心口和握杖的右手。

  它們不再同時抵達。

  第一道先壓老人側身。

  第二道隨後逼近心口。

  第三道故意晚了半拍,等著他回杖。

  九階活了幾百年。

  不會拿同一套辦法送第二次。

  陸忘川側頭避開第一刀。

  杖尾撞偏第二道。

  第三道血刃從他手背割過去,留下一道狹長傷口。

  彌薩的夢也變了。

  舊訓練場沒有繼續糾纏。

  一條他從沒見過的街替代了它。

  石階很窄。

  路邊擺著賣熱食的小攤。

  一段陌生記憶直接落進腦子。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住在這裡。

  記得攤主少一根手指。

  記得母親買過一次很甜的米糕。

  陸忘川腳下第五步停了半拍。

  那段童年太完整。

  甚至比他真正小時候的一些事情還清楚。

  赫羅恩的血刃從背後切進右肩。

  鮮血迅速浸透灰色大衣。

  老人伸手摸過傷口。

  指腹溫熱。

  腦子裡卻清清楚楚記得自己剛才已經躲開。

  彌薩站在街口。

  「你靠過去辨真假。」

  「如果過去本身屬於我呢?」

  陸忘川低頭。

  盲杖尖端還貼著真實的青銅地面。

  肩上的血在流。

  呼吸牽動傷口時會疼。

  牆腳一片剛活過來的菌膜正迅速發白,旁邊死去的根莖卻開始變軟。

  白鹽湖還在。

  身體也還在。

  他把染血的右手重新按穩盲杖。

  第五步徹底落下。

  那段從未存在過的童年被留在身後。

  第六步。

  赫羅恩主動拉開攻擊間隔。

  第一道血刃逼向左側。

  第二道繞到牆後。

  第三道乾脆藏在陸忘川自己的血里。

  彌薩也不再拿舊人攔路。

  她只在老人腦中放進去一個結果。

  核心門已經打開。

  神骸已經離開。

  他來晚了。

  沉重的拖動聲恰好從門後傳來。

  真假第一次完全貼在一起。

  陸忘川站了半秒。

  赫羅恩指尖輕輕一勾。

  陸忘川肩口流出的血驟然往外一扯。

  傷口直接崩開。

  老人身體晃了一下。

  赫羅恩望著他,眼裡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你們這一族最麻煩的地方,就是總覺得時間站在人類那邊。」

  「可你已經八十八歲了。」

  他抬起自己那隻近乎年輕人的手。

  「我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你祖父都還沒出生。」

  陸忘川摸了摸盲杖上的舊裂紋。

  「那你活得挺虧。」

  赫羅恩眉梢微動。

  「什麼意思?」

  「七百多年。」

  陸忘川往前邁。

  「還在給別人搬屍體。」

  第七步落下。

  彌薩眼裡的平靜終於裂開一點。

  赫羅恩掌心的血紋同時亮到手肘。

  陸忘川卻已經到了核心門前。

  盲杖點在青銅邊緣。

  整座地下設施猛地沉了一下。

  更深處,那具巨大神骸已經離開原來的座台。

  一隻乾枯手臂偏移數米。

  青銅固定環依次打開。

  屬於生與死的古老力量正沿著整座設施流動。

  陸忘川手腕一轉。

  已經脫開的第三道固定環,突然重新合攏。

  神骸剛剛移動的那截手臂也像被拽回了前一個瞬間。

  只有一瞬。

  沉重的運輸聲卻真的停了。

  彌薩收起傘。

  赫羅恩頸側的血紋完全亮起。

  兩個九階第一次同時把視線從神骸上移開。

  全部落在陸忘川身上。

  老人黑布已經濕了小半。

  右肩還在流血。

  握杖的手卻穩得像釘在地上。

  核心門另一側,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撕裂。

  不是金屬。

  是空間本身。

  陸忘川聽過這種動靜。

  神城裡,那個總用手指壓著拇指第二節的獸庭親王曾經留下過同樣的痕跡。

  裂界親王迦樓。

  第九親王。

  八階巔峰。

  他原本負責的,是給整具神骸打開離開大夏的路。

  現在,空間裂開的聲音停了。

  片刻後,一個男人從核心門後走出來。

  身形修長,黑色長髮只束了一半,面部線條柔和得近乎俊美。那張臉看不出多少異獸特徵,唯獨身體經過門邊時,衣角總比他的腳步慢上半拍,像兩邊還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距離。

  迦樓停在門後。

  他沒看陸忘川身上的血。

  先看了一眼重新扣上的青銅固定環。

  「陸忘川。」

  語氣很平。

  「你來晚了。」

  老人側過臉。

  門後屬於神骸的移動聲已經停住。

  原本持續展開的空間通道也斷在半途。

  陸忘川用拇指擦掉嘴角的血。

  「那你為什麼停了?」

  迦樓沉默下來。

  彌薩站在左側。

  赫羅恩守在右邊。

  三名親王把核心門外僅剩的道路全部占住。

  更深處,那具與第二席相連的古老屍骸暫時停在座台之外。

  陸忘川把盲杖往前挪了半步。

  三位活了幾百年的獸庭親王,第一次一起看向這個壽命還不到他們零頭的人類老人。

  白鹽湖地下安靜了片刻。

  隨後,彌薩輕輕笑了一聲。

  「你們確實活得很短。」

  她望著陸忘川染血的黑布。

  「可有時候,麻煩得讓人覺得很長。」

  陸忘川沒接。

  盲杖落地。

  神骸身下剛剛亮起的一道空間紋路,再次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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