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宗鐵壁死在十三年前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雲霄城,星火生命研究中心地下核心區。

  最高統帥部的加密線路接進來時,李夜白手邊那杯水已經涼了。

  屏幕被分成三塊。京城最高統帥部占了左側,傅蒼生仍站在昨夜那張戰爭地圖前;東海第六軍團臨時指揮中心在右邊,紀滄瀾身後的嘆息之牆一格一格亮著海防燈。中間只放了一份十三年前的原始戰場記錄。

  軍方系統里,李夜白仍以星火集團最高安全顧問的身份接入。

  【燼】

  一個多小時前,最高統帥部重新翻出了宗鐵壁的名字。隨後,一批與十三年前那次深海調查有關、又涉及古代青銅結構的資料被單獨送到了他這裡。

  京城那邊,一名情報軍官戴好耳機,確認最後一次修復結果。傅蒼生只抬了下手。

  「放。」

  雜音一下灌滿房間。

  不是普通的電流聲。更像壞掉的通訊器被海水反覆擠壓,金屬斷裂、岩層震動,還有某種極遠的轟鳴混在一起。過了很久,才有一口喘息從裡面擠出來。

  沉,啞,像肺里灌了血。

  屏幕角落已經完成聲紋比對。

  【宗鐵壁】

  「……第六軍團……」

  後半句沒能出來。

  爆響之後,整條波形猛地斷掉,又在幾秒後重新接上。那道聲音比剛才更低,幾乎貼著海底。

  「別接我回來。」

  右側畫面里,紀滄瀾扶著指揮台的手停了。

  通訊沒有立刻斷。

  海水一樣的噪聲里,宗鐵壁又喘了兩次。

  「回去的……不是我。」

  然後什麼都沒了。

  李夜白沒有碰桌上的水。

  十三年前,這句話回到了嘆息之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𝐓𝐖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

  後來另一個「宗鐵壁」也從海上回來,帶著傷,帶著整支調查隊覆滅的報告,通過了第六軍團所有身份認證。

  真正的宗鐵壁死沒死,那時候沒人知道。

  可至少有一件事已經很清楚。

  他知道回去的東西不是自己。

  傅蒼生沒有立刻說話。光幕另一端,他按在桌面的手慢慢鬆開,才看向東海。

  紀滄瀾點了一下頭。

  中間畫面很快切入深海。

  昨夜幾次異常大潮重新沖開了十三年前塌陷的一段溝底。第六軍團的深海作業機甲沿著原始信號留下的位置下潛,探照燈穿過渾濁海水,照出一片被海泥和岩層埋了太久的舊戰場。

  先是一塊折成兩層的裝甲。

  再往前,是半截軍用外骨骼。

  一把斷刀斜插在岩縫裡,刀身只剩不到一半。

  紀滄瀾忽然讓畫面停住。

  燈光向左偏了一些。

  一塊肩甲壓在岩層下面,只露出小半邊。表面的漆早掉光了,邊緣卻還留著一道很深的舊裂口。

  紀滄瀾盯著那裡,沒有解釋。

  作業機甲已經開始往下挖。

  海泥被機械臂一點點撥開,先露出斷裂的臂甲,再往下,是半副已經徹底變形的軍裝外骨骼。最後,一枚軍牌從泥里滑下來,撞在機械臂上。

  叮。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紀滄瀾卻抬了頭。

  現場軍官把軍牌撿起來,用手套擦掉表面的海泥。

  第六軍團。

  宗鐵壁。

  軍牌背後還有一道很淺的刀痕。

  不是戰鬥留下的。

  第六軍團第一次守住東海主防線那年,宗鐵壁喝多了,拿自己的刀在軍牌背後劃了一下,說哪天真死海里,至少別把牌認錯。

  紀滄瀾當年就在旁邊。

  十三年以後,那句醉話真派上了用場。

  「收好。」

  他只說了兩個字。

  那塊肩甲上的傷,紀滄瀾也認識。

  二十多年前的一次大獸潮,宗鐵壁替第三防段硬接過一頭八階皇血,左肩整個碎過一次。軍醫院後來給他換了半副人工骨,材料做得太硬,一到陰雨天就疼。

  宗鐵壁為這事罵過很多年。

  十三年前「他」回來以後,再也沒提過。

  紀滄瀾以前只以為,那次任務死的人太多,有些過去宗鐵壁不願再碰。

  現在他才知道,不是不願。

  是回來的人根本不知道那塊骨頭疼起來是什麼感覺。

  深海畫面繼續移動。

  那副舊軍甲被一點點托離海底時,紀滄瀾才開口。

  「帶回來。」

  他停了一會兒。

  「仔細點。」

  沒人再問身份確認。

  刀在。

  軍牌在。

  肩骨那道傷也在。

  有些東西,比十三年來通過的所有認證都來得太晚。

  傅蒼生一直等到深海回收繼續進行,才重新看向紀滄瀾。

  十三年。

  第六軍團那麼多人,真的一點都沒有察覺?

  「有過。」

  紀滄瀾自己先開了口。

  他眼睛還停在那副越來越遠的軍甲上。

  「他回來以後不怎麼去老營地了。以前巡完海防,路過三號港,總要下去吃頓飯。後來一次都沒去。」

  酒戒了。

  脾氣更差。

  半夜經常一個人在指揮室里坐很久。

  這些變化不是沒人看見。

  紀滄瀾甚至當面問過。

  那時候他只是覺得這個老朋友從海里回來以後,像換了個人。

  假宗鐵壁坐在辦公室里,抬頭就罵了他一句。

  「一隊人就我回來,你還指望我跟以前一樣?要不我現在給你笑一個?」

  紀滄瀾說到這裡,停了很久。

  「當時我聽完,反而放心了。」

  因為太像了。

  語氣像。

  罵人的習慣像。

  連不耐煩時先抬哪邊眉毛都一樣。

  何況他們不是沒查。

  回來當天,東海軍總院做過完整檢查;後來軍團換防重新認證過一次;國運巡檢又做過一次。

  三次。

  血肉、源能、身份核心、神魂穩定度,全過。

  第六軍團不是沒有產生過懷疑。

  只是所有能證明一個人是誰的東西,都在告訴他們——這就是宗鐵壁。

  更何況,那個人守了東海幾十年。

  許多年輕士兵第一次登上嘆息之牆時,宗鐵壁已經是軍團長了。

  他們可以懷疑儀器。

  可以懷疑情報。

  很難有人會在沒有證據的時候,忽然懷疑那個替他們擋過獸潮、在牆上站了幾十年的名字。

  傅蒼生聽完,沒有評價。

  過了一會兒,他看著那枚剛從海泥里擦乾淨的舊軍牌,只說了一句。

  「別只算你。」

  紀滄瀾抬頭。

  「這十三年,我也見過他。」

  傅蒼生頓了一下。

  「沒看出來。」

  通訊里安靜下來。

  李夜白靠在椅背上,也一直沒有插話。

  臨海那一夜,他親眼見過無相從宗鐵壁的身份里退出來。

  那不是換一張臉。

  聲音、血肉、氣血、舊傷、習慣,甚至和熟人說話時該在哪句話後面不耐煩,都能被它一起穿在身上。

  而一個從慘烈任務里獨自活著回來的人,本來就有資格變得沉默,變得疏遠,變得不像以前。

  無相最狠的地方,不只是騙過了三次檢查。

  它連宗鐵壁幾十年拿命換來的信任,也一起穿走了。

  中間屏幕重新亮起。

  十三年前那支調查隊最後一段完整影像被調了出來。

  深海燈光晃得厲害,一扇只露出半邊的青銅門嵌在海溝深處。宗鐵壁站在門前,肩膀已經有傷,戰刀拄著海床。

  記錄員似乎勸了什麼。

  宗鐵壁擺擺手。

  「不是獸洞。設備照不到後面。」

  他回頭看了一眼。

  「你們跟到第二層,剩下的我自己去。」

  畫面到這裡結束。

  再往後,就是那段十三年前沒人聽懂的聲音。

  最高統帥部沒有把剩下十三年的軍務全部鋪開,只篩出了那些和第六軍團職責明顯無關,卻被「宗鐵壁」親自翻看過很多次的東西。

  最開始只是零散幾張照片。

  地下工程里挖出的青銅牆。

  進去以後再沒出來的勘探隊。

  掃描設備靠近邊緣就全部失靈的封鎖區。

  還有一些連當地軍方都懶得繼續投入人手,只標著「暫無軍事價值」的古代異常記錄。

  一張張掠過去。

  李夜白原本沒有動。

  直到第四張。

  他把畫面往回拖了一下。

  青銅。

  又是青銅。

  無刻宮是這種東西。

  神城也是。

  死亡沙海下面那具巨大神骸周圍,同樣留下過類似的古代結構。

  黑沙城地下更不用說。

  這些地方彼此相隔很遠,功能也完全不同。可看得多了以後,那種來自同一個時代、甚至同一套體系的痕跡,並不難認。

  傅蒼生注意到了他的動作。

  「燼?」

  李夜白沒馬上回答。

  這些東西,他過去很少主動往軍方手裡送。

  黑沙城下面的青銅宮。

  死亡沙海里的屍骨。

  無刻宮。

  灰霧裡的席位。

  其中任何一條繼續往下挖,都可能碰到李夜白最不能讓外人知道的東西。

  所以他一直分得很清。

  能讓大夏知道的,就以「燼」的身份說。

  不能說的,留在灰霧裡。

  可屏幕里的那副軍甲還沒離開海溝。

  宗鐵壁已經死了十三年。

  北境、西北、西線昨夜也剛死過人。

  顧寒清還在西北。

  雷震在北境。

  那些人站在城牆和陣地上,不知道獸庭到底想找什麼,只能先把撲到眼前的東西擋住。

  而傅蒼生從昨夜到現在一步沒離開戰爭地圖。

  陸忘川那雙眼睛,很多年前就留在了時間裡。

  他們可能不是值得李夜白毫無保留相信的人。

  這個世界上也不存在這種人。

  但至少在這一刻,他們想守的東西和他一樣。

  李夜白重新看向那幾張青銅照片。

  如果獸庭已經知道這種東西存在,甚至比大夏找得更早、更久,那麼繼續把「神骸」兩個字也壓住,保護的就未必還是自己的秘密。

  有可能是在替獸庭藏答案。

  至於灰霧。

  八張席位。

  神骸和分身之間真正的聯繫。

  那些仍然只能留在他這裡。

  這是另一回事。

  李夜白把幾份資料重新排到一起。

  屏幕最右側,一份來自西部的舊報告只留下幾張模糊照片。白色鹽層下面露出一點青銅結構,後來整個區域因為連續事故被封了。

  「這些,都是後來那個宗鐵壁查的?」

  紀滄瀾聲音低沉。

  「不是宗鐵壁。」

  李夜白手指停了一下。

  是。

  不是宗鐵壁。

  是無相。

  它披著這個名字,在第六軍團最高的位置上坐了十三年。

  沒急著毀掉嘆息之牆。

  也沒急著把第六軍團送出去。

  它一直在找這些東西。

  十三年。

  甚至更久。

  傅蒼生問:「認得?」

  「有些。」

  「是什麼?」

  李夜白看著那些古老的青銅記錄。

  這一次,他沒有再把那個詞留在自己這裡。

  「如果這些地方和我見過的是同一類東西……」

  他停了一下。

  「獸庭找的可能不是遺蹟。」

  傅蒼生看著他。

  李夜白說:

  「神骸。」

  沒有灰霧。

  沒有席位。

  也沒有誰與哪一具屍體對應。

  只有這兩個字。

  已經夠了。

  新的通訊請求就在這時插進來。

  西線。

  沈鈞。

  畫面有些晃,裝甲車輛行進時的金屬震動隔著通訊仍然很清楚。

  「那就對上了。」

  傅蒼生轉過去。

  沈鈞沒說廢話,只把一份舊地圖送進共享畫面。

  「西線那群東西剛剛改了方向。」

  地圖上,一個已經多年沒人提起的廢棄封鎖區被重新點亮。

  【白鹽湖】

  舊檔案里沒有寫那裡究竟有什麼。

  只有封鎖。

  失蹤。

  以及幾十年前一張模糊得幾乎看不清的青銅照片。

  傅蒼生看了一會兒。

  「那裡有什麼?」

  沒人能回答。

  沈鈞那邊已經傳來裝甲車轉向時的轟鳴。

  他的聲音很穩。

  「不知道沒關係。」

  「獸庭知道就行。」

  李夜白看著白鹽湖三個字。

  這一次,他終於拿起那杯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

  很涼。

  他沒有放下。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