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土雞瓦犬
鐵生給寧箏帶回了一件貼身軟甲，銀絲編成，入手極輕，柔韌得很，甲面泛著細密銀光。
軟甲這種東西，十分少見，除了惜命的達官顯貴，戰場之上也估計只有偏將及以上，才有資格穿戴。
鐵生能弄來，估計費了不少功夫。
「我那鋪面隔壁的掌柜，祖上從軍，退下來之後留了幾件私貨，我磨了半晌，他才肯割愛。」鐵生悶聲開口：
「沙場刀劍無眼，你穿著防身。」
昨夜寧箏被射落馬下那一幕，他看在眼裡，當時險些駭死。
眼下他們這幫烏合之眾，全指望寧箏，她若是出事，眼下做的這些，等於是白費。
寧箏沒有推辭，直接收下。
這些人的命可謂是都擔在她身上，她好好活著，才能儘可能保下更多人的命。
此前羅驍那一箭，的確兇險，若非古鏡護著，她眼下早已是一具屍體。
除了軟甲，鐵生帶回了一份相當詳細的勘輿圖，大燕的山川關隘、城池驛道、河流渡口，都在其上。
雖有些年頭，但依然清晰可辨。
又過片刻，趙二樹和王青回來，兩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情況不太妙。」趙二樹低聲開口：
「打聽了一圈，消息已經傳開，昨夜不止白泉村，周邊四五個村子都遭了手，有人逃出來，往大月那邊跑了，一路都在喊官軍屠村，不少青壯當場反了！」
王青接話：「鎮上人心惶惶，好些人已經在收拾家當準備走，往南往東的都有，有的捨不得家業，選擇了留下，意思是大炎打過來至少不屠百姓，不過是換個皇帝。」
寧箏聽完，沒說什麼，她走到板車前，檢查了一下糧袋，翻身上馬。
「走。」
這裡是兩國交戰之地，很快就會變得更加兇險。
出了鎮，將兵甲弓弩藏到車上後，馬蹄踏上官道，揚起薄塵。
一行十八人，二十七匹戰馬，幾輛糧車，朝著東方，緩緩行去。
官道上偶爾能遇到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面色倉惶，見著他們這隊人馬，遠遠就避到了路邊，低頭縮肩，不敢多看。
偶爾有人會投來目光，大多是落在糧車之上。
眼下時節，不是秋收，各家各戶的餘糧都不多，逃荒路上，缺少補給，糧就是命。
…………
…………
數日之後。
大燕西北，王都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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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封八百里加急，從北境飛馳而入，驛馬未歇，直入宮門。
夜色漸深，後宮西苑，雕樑畫棟，錦幔低垂，滿目金碧輝煌。
大燕第九代皇帝，景明帝，倚在軟榻上，懷中摟著個身披輕紗的美姬，一隻手漫不經心撥弄她鬢邊珠花。
他已經年近六旬，滿頭花白，面上已是皮鬆肉弛。
殿內樂聲靡靡，舞袖翻飛，還有不少官員正在飲宴，桌案上的酒盞被宮人斟滿又撤下，循環往復。
殿中東側，一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盤坐於玉案後，眼帘微垂，紋絲不動，像一尊泥塑。
一縷明黃微光，在他口鼻間流轉，循環不息。
景明帝拿起剛剛送來的急報，掃了幾眼。
【北域邊關連破三城，反民遍地而起，局勢已危在旦夕。】
他一聲輕哼，不甚在意，隨手擲在一旁，懶洋洋抬眼，望向那年輕男子：
「何仙師，這些反民，越來越過分了，您看，是不是該出手給些懲戒？」
男子緩緩睜眼，神色平淡，目光掠過案上的酒盞，似笑非笑：
「土雞瓦犬，不足為慮。」
「那是必然！以仙師法力神通，我大燕固若金湯！這些賤民，就是平日裡日子過得太舒服了，這才膽敢犯上作亂。」
景明帝一聲冷哼，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舞姬，有些不耐的擺了擺手。
一旁的內侍心領神會，上前一步開口：
「換一批。」
殿外。
夜色之下，跪了一片身影。
幾十個官員伏在石階之下，額頭抵著青磚，長跪不起。
為首的，是一位白髮老者，聲音嘶啞，近乎哭喊道：
「陛下！」
「我大燕自太祖披荊斬棘，定下基業，高祖夙興夜寐，勤政愛民，列聖相承，方有今日之江山！」
「自陛下臨御以來，漸失清明，日耽聲色，覆信妖道蠱惑之言，荒廢朝政，疏遠忠良，上愧對宗廟先靈，下辜負蒼生百姓！」
「如今民心惶惶，天象示警，禍端已萌，豈能坐視不理！」
「臣世受國恩，不忍坐視朝局傾危，叩請陛下幡然醒悟，黜邪佞，納正言，解黎庶倒懸之急，挽社稷將頹之危！」
「若陛下猶自不醒，老臣今日就跪死於此！」
在他身後，哭聲此起彼伏，一聲聲悶響，磕在石階上，被殿內的樂聲蓋住了大半。
殿內，景明帝眉心微皺，瞥了一眼殿外，擺了擺手：
「鼓樂聲再大些！」
絲竹之聲陡然拔高，新的舞姬旋身入殿，眉眼含笑。
滿殿燈火，燦若白晝。
一旁的何仙師眼底閃過一絲嘲色，重新合上了眼，端坐不動。
…………
…………
大燕北地。
入暑之後，天氣愈發炎熱。
寧箏等人趕路的速度並不快，糧車沉重，戰馬腳程雖快，但頭兩日只走了五十里。
沿途時常會遇上三五成群的逃難百姓，有青壯，也有拖家帶口的。
寧箏沒有多問，只讓人清點人數，拖家帶口的，可以給出一部分糧食救濟，但不可同行，三兩結伴的青壯可收。
現在她沒有足夠的本錢去養太多人。
即便如此，短短几日，隊伍便漲到了近百人。
人一多，事就雜了，有不少爭端，時常因為一些瑣事，吵得面紅耳赤，險些動了手。
幾個白泉村跟出來的青壯壓不住場面，跑來找寧箏，寧箏也無心處理這些瑣事，讓鐵生接了這攤子事。
他長得黑壯，往人前一站便有些唬人，加上趙二樹幾個識字的，拿帳冊記事，倒也能維持平穩。
對於寧箏的託付，鐵生顯然頗為上心，除卻處理這些瑣事之外，他還特意讓趙二樹等人找來了一些典籍經卷，熬夜攻讀，涉獵頗雜，甚至看上了兵法。
夜裡紮營時，寧箏時常能瞧見鐵生坐在火堆旁，捧著書卷翻看。
接下來的一段路程，沒有多少波折，脫離北境之後，一行人逐漸接近大燕腹地邊緣。
按勘輿圖所示，這一帶州縣很多，本該是一片繁華之地，但走了兩日，遇上的卻不是安寧。
土匪遍地。
這片地界，曾被稱為大燕糧倉，但今年大旱，收成銳減，因為沒了活路，不少人進山落草。
官道兩旁的山林里，隔三差五便有哨子響，遠遠能看見人影在林間晃動，尾隨隊伍走上一陣又散去，像是在掂量。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小麻煩，寧箏讓人把兵刃從糧車底下翻出來，布上弓弩，長槍綁在馬側，露出鐵光。
此舉雖震懾了不少宵小，但滿滿的糧車，終究還是引來了麻煩。
軟甲這種東西，十分少見，除了惜命的達官顯貴，戰場之上也估計只有偏將及以上，才有資格穿戴。
鐵生能弄來，估計費了不少功夫。
「我那鋪面隔壁的掌柜，祖上從軍，退下來之後留了幾件私貨，我磨了半晌，他才肯割愛。」鐵生悶聲開口：
「沙場刀劍無眼，你穿著防身。」
昨夜寧箏被射落馬下那一幕，他看在眼裡，當時險些駭死。
眼下他們這幫烏合之眾，全指望寧箏，她若是出事，眼下做的這些，等於是白費。
寧箏沒有推辭，直接收下。
這些人的命可謂是都擔在她身上，她好好活著，才能儘可能保下更多人的命。
此前羅驍那一箭，的確兇險，若非古鏡護著，她眼下早已是一具屍體。
除了軟甲，鐵生帶回了一份相當詳細的勘輿圖，大燕的山川關隘、城池驛道、河流渡口，都在其上。
雖有些年頭，但依然清晰可辨。
又過片刻，趙二樹和王青回來，兩人的面色都不太好看。
「情況不太妙。」趙二樹低聲開口：
「打聽了一圈，消息已經傳開，昨夜不止白泉村，周邊四五個村子都遭了手，有人逃出來，往大月那邊跑了，一路都在喊官軍屠村，不少青壯當場反了！」
王青接話：「鎮上人心惶惶，好些人已經在收拾家當準備走，往南往東的都有，有的捨不得家業，選擇了留下，意思是大炎打過來至少不屠百姓，不過是換個皇帝。」
寧箏聽完，沒說什麼，她走到板車前，檢查了一下糧袋，翻身上馬。
「走。」
這裡是兩國交戰之地，很快就會變得更加兇險。
出了鎮，將兵甲弓弩藏到車上後，馬蹄踏上官道，揚起薄塵。
一行十八人，二十七匹戰馬，幾輛糧車，朝著東方，緩緩行去。
官道上偶爾能遇到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面色倉惶，見著他們這隊人馬，遠遠就避到了路邊，低頭縮肩，不敢多看。
偶爾有人會投來目光，大多是落在糧車之上。
眼下時節，不是秋收，各家各戶的餘糧都不多，逃荒路上，缺少補給，糧就是命。
…………
…………
數日之後。
大燕西北，王都燕京。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𝕋𝕎看書📕𝕤𝕙𝕦.𝕥𝕨】
一封八百里加急，從北境飛馳而入，驛馬未歇，直入宮門。
夜色漸深，後宮西苑，雕樑畫棟，錦幔低垂，滿目金碧輝煌。
大燕第九代皇帝，景明帝，倚在軟榻上，懷中摟著個身披輕紗的美姬，一隻手漫不經心撥弄她鬢邊珠花。
他已經年近六旬，滿頭花白，面上已是皮鬆肉弛。
殿內樂聲靡靡，舞袖翻飛，還有不少官員正在飲宴，桌案上的酒盞被宮人斟滿又撤下，循環往復。
殿中東側，一身材高大的年輕男子盤坐於玉案後，眼帘微垂，紋絲不動，像一尊泥塑。
一縷明黃微光，在他口鼻間流轉，循環不息。
景明帝拿起剛剛送來的急報，掃了幾眼。
【北域邊關連破三城，反民遍地而起，局勢已危在旦夕。】
他一聲輕哼，不甚在意，隨手擲在一旁，懶洋洋抬眼，望向那年輕男子：
「何仙師，這些反民，越來越過分了，您看，是不是該出手給些懲戒？」
男子緩緩睜眼，神色平淡，目光掠過案上的酒盞，似笑非笑：
「土雞瓦犬，不足為慮。」
「那是必然！以仙師法力神通，我大燕固若金湯！這些賤民，就是平日裡日子過得太舒服了，這才膽敢犯上作亂。」
景明帝一聲冷哼，瞥了一眼不遠處的舞姬，有些不耐的擺了擺手。
一旁的內侍心領神會，上前一步開口：
「換一批。」
殿外。
夜色之下，跪了一片身影。
幾十個官員伏在石階之下，額頭抵著青磚，長跪不起。
為首的，是一位白髮老者，聲音嘶啞，近乎哭喊道：
「陛下！」
「我大燕自太祖披荊斬棘，定下基業，高祖夙興夜寐，勤政愛民，列聖相承，方有今日之江山！」
「自陛下臨御以來，漸失清明，日耽聲色，覆信妖道蠱惑之言，荒廢朝政，疏遠忠良，上愧對宗廟先靈，下辜負蒼生百姓！」
「如今民心惶惶，天象示警，禍端已萌，豈能坐視不理！」
「臣世受國恩，不忍坐視朝局傾危，叩請陛下幡然醒悟，黜邪佞，納正言，解黎庶倒懸之急，挽社稷將頹之危！」
「若陛下猶自不醒，老臣今日就跪死於此！」
在他身後，哭聲此起彼伏，一聲聲悶響，磕在石階上，被殿內的樂聲蓋住了大半。
殿內，景明帝眉心微皺，瞥了一眼殿外，擺了擺手：
「鼓樂聲再大些！」
絲竹之聲陡然拔高，新的舞姬旋身入殿，眉眼含笑。
滿殿燈火，燦若白晝。
一旁的何仙師眼底閃過一絲嘲色，重新合上了眼，端坐不動。
…………
…………
大燕北地。
入暑之後，天氣愈發炎熱。
寧箏等人趕路的速度並不快，糧車沉重，戰馬腳程雖快，但頭兩日只走了五十里。
沿途時常會遇上三五成群的逃難百姓，有青壯，也有拖家帶口的。
寧箏沒有多問，只讓人清點人數，拖家帶口的，可以給出一部分糧食救濟，但不可同行，三兩結伴的青壯可收。
現在她沒有足夠的本錢去養太多人。
即便如此，短短几日，隊伍便漲到了近百人。
人一多，事就雜了，有不少爭端，時常因為一些瑣事，吵得面紅耳赤，險些動了手。
幾個白泉村跟出來的青壯壓不住場面，跑來找寧箏，寧箏也無心處理這些瑣事，讓鐵生接了這攤子事。
他長得黑壯，往人前一站便有些唬人，加上趙二樹幾個識字的，拿帳冊記事，倒也能維持平穩。
對於寧箏的託付，鐵生顯然頗為上心，除卻處理這些瑣事之外，他還特意讓趙二樹等人找來了一些典籍經卷，熬夜攻讀，涉獵頗雜，甚至看上了兵法。
夜裡紮營時，寧箏時常能瞧見鐵生坐在火堆旁，捧著書卷翻看。
接下來的一段路程，沒有多少波折，脫離北境之後，一行人逐漸接近大燕腹地邊緣。
按勘輿圖所示，這一帶州縣很多，本該是一片繁華之地，但走了兩日，遇上的卻不是安寧。
土匪遍地。
這片地界，曾被稱為大燕糧倉，但今年大旱，收成銳減，因為沒了活路，不少人進山落草。
官道兩旁的山林里，隔三差五便有哨子響，遠遠能看見人影在林間晃動，尾隨隊伍走上一陣又散去，像是在掂量。
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小麻煩，寧箏讓人把兵刃從糧車底下翻出來，布上弓弩，長槍綁在馬側，露出鐵光。
此舉雖震懾了不少宵小，但滿滿的糧車，終究還是引來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