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心氣
轉眼之間，一封請罪書已然寫完。
「您要向陛下請罪？！」許棠依神色一怔，有些失了神。
屋外檐角風鈴輕響，趙珩擱筆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沉默不語。
半晌，他方才低聲自語：「如今已顧不得了，若繼續內鬥，最先亡的，只會是整個大燕。」
他與寧箏這一戰，結果很難預料，大概率是他輸，一旦他輸了，大燕就會亡國，他不能將祖宗傳下的江山，拱手送人。
轉眼，密信封蠟，旋即有快馬出府，馬蹄聲踏碎長街夜色，朝著江畔，飛馳而去。
這一夜，成王府燈火徹夜未熄，百里之外，西雲江畔，寧箏正站在新建的船塢前，抬手擋了擋江上冬風，望向帝京的方向，眉眼微動。
等這被冰封的水浪，再度涌於大江，這天下風雲，亦會緊隨而動。
…………
…………
帝京，紫宸宮。
宮燈如晝，映得殿中漫地生輝，景明帝一襲明黃龍袍，端坐於御案之後。
案上擺著數份軍報，還有一份請罪書。
他並未去看那些自北地而來的軍報，而是望著那封請罪書，臉色陰沉。
【臣弟愚狂，罪該萬死，蒙先帝與陛下厚恩，裂土封疆，榮寵已極，卻行此大逆不道之舉，然臣弟有此之舉，皆因陛下崇玄慕道，日居丹房，朝綱漸弛，百司廢務，而今外有強敵窺邊，內則流寇蜂起，臣恐宗廟墮於一旦，生民陷於塗炭，故倉促舉事，欲清君側，整頹綱，冀以惕勵聖心，實無覬覦神器之意。】
【今叛軍驟起，連陷數州，若兄弟鬩牆，則社稷必陷危亡之境，臣弟每念及此，皆痛徹肝髓，骨肉至親，豈忍相戕？臣今束甲待罪，願率麾下死士，親剿叛賊，然叛賊勢大，此戰恐難以功成。】
【臣泣血上陳，惟願陛下垂念太祖創業之艱，蒼生倒懸之苦，暫釋前嫌，出兵相助，若得陛下見允，臣當以死報國，雖九死而不敢辭！】
【臣弟珩，頓首謹奏！】
景明帝心緒微沉，他太了解這個弟弟，若非到了絕境，這封認罪書，是決計不可能寫出來的。
北境接連失利，眼下東境亦是半壁淪陷，他座下的龍椅，似乎已經開始傾斜了。
他終究是有些坐不住了，起身來回踱步。
沉默良久，景明帝緩步走入宮廷深處。
沿途宮人，見天子面色沉凝，紛紛跪伏於地，不敢抬頭。
轉眼之間，他來到了一座道殿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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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前石階兩側，覆映著薄薄積雪，映照天光，似是月華流淌。
景明帝行至階前，整了整衣冠，貴為天子，此時卻是垂下頭顱，姿態顯出幾分恭敬：
「仙師。」
景明帝頓了頓，又道：「如今叛軍勢大，北境，東境皆已告急，朕獨力難支，還請仙師出手，定國安邦。」
片刻之後，殿中傳來一道平靜的低語。
「不必驚慌。」
「貧道近日修行，正至緊要關頭，待我出關，縱然兵臨帝京，貧道亦可替你掃平，勿慮。」
聲音平靜，但透著絕對的自信，視叛軍如同草木。
聞言，景明帝原本懸著的心，略微放下，再度躬身一禮：
「有勞仙師。」
…………
…………
冬雪紛飛。
寧箏依舊每日修行，混元功無所進展後，她又命人搜羅來了諸多外功內功，一一嘗試。
最終都是徒勞無功。
古鏡送來的那一縷涼氣，她再也無法煉化，內力乃至體魄，都沒有了任何增長。
她嘗試了許多方法，將這一抹涼氣封存，或是引導，將那股涼氣，引入旁人體內。
結果都失敗了。
那股涼氣，一旦離體，便會頃刻消散，完全無法橫渡。
久而久之，寧箏也只能放棄，但隨著時間推移，她的心緒，愈發壓抑。
…………
…………
大雪漫天，江畔。
天地一色，雪片如席，紛紛揚揚自天幕中傾倒而下，遮住了遠山枯林。
江面凍得結實，冰層泛著冷光，積了半尺厚的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不見邊際。
寧箏緩步而行，銀甲之外罩了一襲玄色大氅，雪落於肩，頃刻便積了一層薄霜。
她走得慢，腳下積雪發出細碎咯吱聲，一步一個淺坑。
鐵生默默跟在身後，隔了大約三步，他身量魁梧，著厚棉甲，肩上覆滿冰碴，垂著眼，跟著她的腳步，亦步亦趨。
一路無言。
忽然寧箏停下了腳步，望著眼前凍結的大江，輕聲問道：
「鐵生，這一戰若贏了，兼併九國之後，你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似是在問她自己。
最近，她有些許迷茫，因為她似乎已經看到了觸手可及的頂。
天下第一，人間絕頂。
雖然她還未曾站到那個位置上，但她自己已經感覺到了極限。
她好似失去了此前一直存在的那股亢奮感。
在她的身體還在不斷蛻變，內力不斷增長，版圖在不斷擴張時，她會興奮。
但如今，她好像到頂了，突然有種乏味感，這一切，似乎也就如此而已。
鐵生沉默了很久，方才搖頭：「沒想過。」
寧箏側頭看了他一眼，雪光映著她的面容，眉目間那抹慣有的銳意此時淡了幾分，透出幾分難得一見的柔和：
「封侯拜將，醉臥美人膝，盡享功業，這些都沒想過？」
聞言，鐵生笑了笑，坦誠道：「以前想過，如今，沒那麼想了。」
他眼中帶著幾分感慨：
「這段時日，學了很多東西，九國之外，還有更大的天地，若天下安定，我想出去看看。」
看看九國之外，究竟是什麼樣，同時也離寧箏遠一些。
眼下寧箏，已逐漸不再需要他，定鼎天下之後，更是如此，他也可以功成身退。
近日他看了不少古時的故事，打天下的君臣，最終能走到善終的，少之又少，他不想與寧箏走到君臣反目那一步。
哪怕寧箏看著對於權勢並不熱衷，但給自己留個體面，未嘗不可。
聞言，寧箏久久沒有開口。
忽然之間，她心中的那絲迷茫，散去了大半。
不錯。
蒼雲九國，從來不是眼下這個世界的全部。
即便真的一統天下，也還有很多事，值得她去做。
許久，寧箏忽然笑了：「你說得不錯。」
「好好活著，我會讓你親眼看著，這個時代，是如何因我而開始變化的。」
話落，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此前那股銳氣，灼灼如焰。
「回營！」
「您要向陛下請罪？！」許棠依神色一怔，有些失了神。
屋外檐角風鈴輕響，趙珩擱筆起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沉默不語。
半晌，他方才低聲自語：「如今已顧不得了，若繼續內鬥，最先亡的，只會是整個大燕。」
他與寧箏這一戰，結果很難預料，大概率是他輸，一旦他輸了，大燕就會亡國，他不能將祖宗傳下的江山，拱手送人。
轉眼，密信封蠟，旋即有快馬出府，馬蹄聲踏碎長街夜色，朝著江畔，飛馳而去。
這一夜，成王府燈火徹夜未熄，百里之外，西雲江畔，寧箏正站在新建的船塢前，抬手擋了擋江上冬風，望向帝京的方向，眉眼微動。
等這被冰封的水浪，再度涌於大江，這天下風雲，亦會緊隨而動。
…………
…………
帝京，紫宸宮。
宮燈如晝，映得殿中漫地生輝，景明帝一襲明黃龍袍，端坐於御案之後。
案上擺著數份軍報，還有一份請罪書。
他並未去看那些自北地而來的軍報，而是望著那封請罪書，臉色陰沉。
【臣弟愚狂，罪該萬死，蒙先帝與陛下厚恩，裂土封疆，榮寵已極，卻行此大逆不道之舉，然臣弟有此之舉，皆因陛下崇玄慕道，日居丹房，朝綱漸弛，百司廢務，而今外有強敵窺邊，內則流寇蜂起，臣恐宗廟墮於一旦，生民陷於塗炭，故倉促舉事，欲清君側，整頹綱，冀以惕勵聖心，實無覬覦神器之意。】
【今叛軍驟起，連陷數州，若兄弟鬩牆，則社稷必陷危亡之境，臣弟每念及此，皆痛徹肝髓，骨肉至親，豈忍相戕？臣今束甲待罪，願率麾下死士，親剿叛賊，然叛賊勢大，此戰恐難以功成。】
【臣泣血上陳，惟願陛下垂念太祖創業之艱，蒼生倒懸之苦，暫釋前嫌，出兵相助，若得陛下見允，臣當以死報國，雖九死而不敢辭！】
【臣弟珩，頓首謹奏！】
景明帝心緒微沉，他太了解這個弟弟，若非到了絕境，這封認罪書，是決計不可能寫出來的。
北境接連失利，眼下東境亦是半壁淪陷，他座下的龍椅，似乎已經開始傾斜了。
他終究是有些坐不住了，起身來回踱步。
沉默良久，景明帝緩步走入宮廷深處。
沿途宮人，見天子面色沉凝，紛紛跪伏於地，不敢抬頭。
轉眼之間，他來到了一座道殿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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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帝行至階前，整了整衣冠，貴為天子，此時卻是垂下頭顱，姿態顯出幾分恭敬：
「仙師。」
景明帝頓了頓，又道：「如今叛軍勢大，北境，東境皆已告急，朕獨力難支，還請仙師出手，定國安邦。」
片刻之後，殿中傳來一道平靜的低語。
「不必驚慌。」
「貧道近日修行，正至緊要關頭，待我出關，縱然兵臨帝京，貧道亦可替你掃平，勿慮。」
聲音平靜，但透著絕對的自信，視叛軍如同草木。
聞言，景明帝原本懸著的心，略微放下，再度躬身一禮：
「有勞仙師。」
…………
…………
冬雪紛飛。
寧箏依舊每日修行，混元功無所進展後，她又命人搜羅來了諸多外功內功，一一嘗試。
最終都是徒勞無功。
古鏡送來的那一縷涼氣，她再也無法煉化，內力乃至體魄，都沒有了任何增長。
她嘗試了許多方法，將這一抹涼氣封存，或是引導，將那股涼氣，引入旁人體內。
結果都失敗了。
那股涼氣，一旦離體，便會頃刻消散，完全無法橫渡。
久而久之，寧箏也只能放棄，但隨著時間推移，她的心緒，愈發壓抑。
…………
…………
大雪漫天，江畔。
天地一色，雪片如席，紛紛揚揚自天幕中傾倒而下，遮住了遠山枯林。
江面凍得結實，冰層泛著冷光，積了半尺厚的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不見邊際。
寧箏緩步而行，銀甲之外罩了一襲玄色大氅，雪落於肩，頃刻便積了一層薄霜。
她走得慢，腳下積雪發出細碎咯吱聲，一步一個淺坑。
鐵生默默跟在身後，隔了大約三步，他身量魁梧，著厚棉甲，肩上覆滿冰碴，垂著眼，跟著她的腳步，亦步亦趨。
一路無言。
忽然寧箏停下了腳步，望著眼前凍結的大江，輕聲問道：
「鐵生，這一戰若贏了，兼併九國之後，你想做什麼？」
這個問題，似是在問她自己。
最近，她有些許迷茫，因為她似乎已經看到了觸手可及的頂。
天下第一，人間絕頂。
雖然她還未曾站到那個位置上，但她自己已經感覺到了極限。
她好似失去了此前一直存在的那股亢奮感。
在她的身體還在不斷蛻變，內力不斷增長，版圖在不斷擴張時，她會興奮。
但如今，她好像到頂了，突然有種乏味感，這一切，似乎也就如此而已。
鐵生沉默了很久，方才搖頭：「沒想過。」
寧箏側頭看了他一眼，雪光映著她的面容，眉目間那抹慣有的銳意此時淡了幾分，透出幾分難得一見的柔和：
「封侯拜將，醉臥美人膝，盡享功業，這些都沒想過？」
聞言，鐵生笑了笑，坦誠道：「以前想過，如今，沒那麼想了。」
他眼中帶著幾分感慨：
「這段時日，學了很多東西，九國之外，還有更大的天地，若天下安定，我想出去看看。」
看看九國之外，究竟是什麼樣，同時也離寧箏遠一些。
眼下寧箏，已逐漸不再需要他，定鼎天下之後，更是如此，他也可以功成身退。
近日他看了不少古時的故事，打天下的君臣，最終能走到善終的，少之又少，他不想與寧箏走到君臣反目那一步。
哪怕寧箏看著對於權勢並不熱衷，但給自己留個體面，未嘗不可。
聞言，寧箏久久沒有開口。
忽然之間，她心中的那絲迷茫，散去了大半。
不錯。
蒼雲九國，從來不是眼下這個世界的全部。
即便真的一統天下，也還有很多事，值得她去做。
許久，寧箏忽然笑了：「你說得不錯。」
「好好活著，我會讓你親眼看著，這個時代，是如何因我而開始變化的。」
話落，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此前那股銳氣，灼灼如焰。
「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