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歸程話短！
可今晚他進來的動作很輕，說話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像是怕驚著什麼似的。
"周局，"
趙鐵柱把手裡一張皺巴巴的簡易地圖攤在桌子上，
"鎮上的情況我摸了一下，城西那片基本已經淪陷了，城東還有幾條巷子能通，我已經讓人在那邊疏導百姓往北面撤。
但厲鬼數量太多了，而且那些東西個頭又大，行動又快，咱們的人根本攔不住。"
周海濤看了一眼地圖，上面用鉛筆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箭頭和紅線，看得出來畫得很急。
他沉默了一會兒，開口問：
"能撤多少人？"
趙鐵柱咬了咬嘴唇：
"樂觀估計，三分之一，剩下的...看運氣。"
周海濤沒說話，伸手去摸煙盒，摸了個空才發現剛才那根已經是最後一根了。
他把空煙盒揉成一團丟進廢紙簍里，雙手撐在桌面上，盯著那張地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說：
"能撤多少撤多少，老趙，你親自帶人去城東那邊指揮疏散，別跟厲鬼硬碰硬，保百姓的命要緊。
我在這兒守著通訊，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趙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句"行"，便轉身快步出了門。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咚咚咚地遠去，很快就被樓外傳來的某種低沉的嘶吼聲蓋了過去。
周海濤獨自坐在辦公室里，聽著窗外的動靜。
那些哭聲、喊聲、咆哮聲混雜在一起，像是千百條絲線纏繞成一團亂麻，從他耳朵里鑽進去，纏在心臟上面越收越緊。
他閉了閉眼，把兩隻手交叉著墊在腦後將頭靠在了椅背上，對著天花板自言自語了一句：
"援兵啊援兵，再不來這城可真就沒了。"
窗外的黑暗中，那些巨大而猙獰的輪廓還在街巷間穿梭移動。
偶爾有一兩束探照燈的光芒從某個方向亮起來，是御鬼局的人還在試圖用燈光威懾厲鬼，可那光芒在黑暗中搖曳了幾下便又滅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了。
夜還長著。
而黑省的人，還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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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府正殿門外的長明燈跳了跳，甬道那頭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葉北從案頭那疊文書上抬起眼來，便看見秦廣王那魁梧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他身後跟著鍾馗，鍾馗身上的傷已經處理過了，新換了件乾淨的皂袍，可左肩那塊地方的布料還是微微鼓起來一塊，底下纏著繃帶。
兩人進了殿，齊齊拱手行禮。
秦廣王面色如常，雖然趕路回來風塵僕僕的，可精神頭看著還不錯。
鍾馗比他顯眼些，臉上還貼著兩塊藥膏，左半邊臉頰上那道傷看著已經結了痂，可顏色還是新鮮的。
"臣等復命歸來。"
秦廣王聲音洪亮，一開口整個殿裡都是回音，
"藏省厲鬼潮已全部剿滅，百姓已經安頓完畢，城隍廟正在重建當中。
臣跟當地御鬼局的人交代了，新的城隍到任之前，他們會跟陰兵一起守著藏省的地界，不會讓漏網之魚捲土重來。"
葉北點了點頭，示意二人坐下說話。
葉北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茶，茶是剛從暖壺裡倒出來的，冒著白氣，秦廣王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咧了一下嘴，卻沒放下。
鍾馗捧著茶杯沒喝，先開口感嘆了一句：
"這回真是險。
臣到藏省的時候那些厲鬼已經鋪開了，我帶著五百陰兵打了兩個多時辰，滅了幾十頭，可後面的越打越多，像是捅了馬蜂窩一樣。
臣當時心裡頭清楚，要再耗下去怕是守不住，正琢磨著要不要讓百姓先撤，我拖住那些東西殿後呢，秦廣王就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可"殿後"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葉北和秦廣王都聽出了那意味著什麼。
鍾馗的"殿後"，那就是拿自己的命去換百姓撤退的時間，打到最後一口氣也得把厲鬼堵在防線外面。
秦廣王放下茶杯，擺了擺手：
"鍾判官客氣了。你帶著五百陰兵頂了兩個多時辰，滅了一百多頭法境以上的厲鬼，這戰績放在地府任何一個人身上都夠看了。
本王趕到的時候你身上至少有三處致命傷還在流血，你管那叫'盡力了'？那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鍾馗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腦勺上的繃帶，嘿嘿笑了一聲沒再爭辯。
葉北看著二人，面色平和，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讚許：
"藏省這一仗打得不容易，你們二人都辛苦了。
尤其是鍾馗，你帶的兵折損了多少回來的時候報給魏徵，讓後勤司那邊給陣亡陰兵的復生名額優先處理。
你身上的傷也別硬扛著，去靈藥殿那邊換幾副好藥敷上。"
鍾馗點了點頭，秦廣王也拱手稱謝。
葉北又叮囑了幾句關於藏省後續的交接事宜，便讓他二人先下去休息了。
秦廣王和鍾馗起身告辭，出了殿門往左拐，順著長廊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兩人一邊走一邊還在低聲說著什麼，鍾馗比劃著名手勢，像是在形容哪一招打厲鬼最順手，秦廣王偶爾插一句嘴，兩人說著說著同時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傳出去好遠，又被風吹散了。
葉北坐在殿中聽著那笑聲漸漸遠去，嘴角也跟著浮起一絲極淺的弧度。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面上那杯還剩下大半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重新翻開了面前的文書。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殿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這回的腳步聲比秦廣王他們的輕一些，沉穩中帶著幾分從容的節奏，不疾不徐的。
葉北抬頭，便看見宋帝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陸之道，陸之道的胳膊還吊在胸前，可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難得帶著幾分舒展的神色。
"臣等復命。"
宋帝王在殿中站定，拱手道，
"青市的厲鬼潮已經肅清，百姓大部分已經返回家中。
城隍廟損毀嚴重，需要從頭重建。臣跟當地的御鬼局房局長說了，重建期間由陰兵輪流駐守，確保不會再出岔子。"
葉北點點頭，示意二人坐下。
宋帝王在左側的矮几旁落了座，陸之道則站在他身側沒有坐，葉北也不勉強，直接開口問了些青市那邊的細節情況——
百姓傷亡多少、房屋損毀幾成、逃散的厲鬼有沒有漏網的。
宋帝王一一作答，數據精確，條理分明，聽得出來是花了心思整理過的。
陸之道在一旁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插了一句：
"陛下，臣要特別提一句宋閻君到場的時機。
當時臣跟那頭龍境厲鬼已經交手了快半個時辰，臣的硃筆靈力消耗了大半，生死簿上的名字翻了三頁都沒能傷到那東西的要害。
宋閻君到場之後只用三道連環符籙就把那龍境厲鬼困住了，臣才得以從側面補上那一道硃批。"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可那平淡裡頭藏著一份實實在在的佩服。
能讓陸之道這個在地府幹了上千年的老判官當面說出"多虧了誰"這種話，可見宋帝王那天在青市的出手確實是乾淨利落得漂亮。
宋帝王擺了擺手，語氣溫和：
"陸判官不必自謙，你那三幅符籙圖譜已經把龍境厲鬼的陰氣消耗了一半以上，本王到了之後收尾是順水推舟的事情，你前頭的功夫才是真功夫。"
兩人互相客氣了幾句，葉北也不攔著，等他們說完了才開口：
"宋閻王、陸判官，青市這一仗你們二人配合默契，百姓安然無恙，這功勞簿上必定是要記一筆的。
你們也辛苦了，先下去歇著，有事我會再傳喚。"
宋帝王起身告退，陸之道也跟著出了殿門。
兩人走到殿外的時候，宋帝王回頭看了一眼陸之道吊著的那條胳膊，說了句"傷藥記得換"，陸之道點了點頭，兩人便分頭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葉北目送他們走遠，心裡頭那份安穩感又踏實了幾分。
三城去了兩城的閻王和判官都已經平安回來，剩下的就是疆土市那一組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把那杯徹底涼透的茶換成了熱水重新沏上，等著最後一撥人歸來。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殿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聽著倒是不緊不慢，可步幅很大，踩在地磚上的節奏帶著一種楚江王特有的乾脆利落。
葉北放下杯子，抬眼望向殿門口，果然看見楚江王的身影出現在了門檻外面。
楚江王依舊穿著那件暗紅色的王袍，袍子上被厲鬼抓破的口子已經縫補過了，可針腳粗糙得很，一看就是隨便找陰兵要了根針自己縫的。
他大步跨進殿來，身後跟著的崔鈺倒是整整齊齊的，袍服乾淨，面上雖然疲憊但看起來遠比去的時候精神頭足。
"臣等復命。"
楚江王往殿中一站，聲音洪亮得跟秦廣王有得一拼，
"疆土市所有厲鬼盡數擊殺，一頭都沒跑掉。
梁向榮那個御鬼局局長不錯，做事利索，撤百姓的時候有條有理的，沒給陰兵添亂子。"
他說話向來乾脆，三兩句就把疆土市的戰況交代清楚了。
崔鈺在旁邊補充了一些細節，比如在城東方向圍剿時發現的那幾頭滅境厲鬼的藏匿位置，後續清剿時動用的戰術配合等等。
葉北認真聽著，不時點一下頭，等兩人都說完了才開口誇了幾句，又囑咐他們下去好好休息。
"行了，都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葉北揮了揮手，語氣比前兩次稍顯隨意一些，畢竟楚江王跟他相處的時間最長，說話也沒那麼多客套。
楚江王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走。
可他邁出去兩步，又停住了。
他那隻腳抬起來跨過門檻，忽然又收了回來，整個人轉過身面朝葉北站定。葉北原本已經低頭去翻下一本文書了，餘光瞥見楚江王沒走，重新抬起頭來，挑了挑眉：
"還有事？"
楚江王在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措辭。他平日裡說話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不拐彎抹角的，可這一回卻難得地遲疑了兩三息，才開口道：
"陛下，臣在疆土市的時候，遇見了一件事，覺得還是該跟您說一聲。"
葉北放下文書，目光專注地看著他：
"你說。"
楚江王說：
"臣在疆土市與厲鬼交戰期間，遠遠感應到一道金光。
那金光的氣息跟您的非常相似，臣頭一個念頭以為陛下來了，可想想又覺得不對，陛下出發之前並未提過要親自去疆土市。"
葉北聽他這麼說，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微微直了直身子，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楚江王繼續道：
"那金光亮了一陣便暗下去了，氣息也散了。
臣當時心裡記著，打完了仗之後特意去那道金光出現的方向看了看，雖然沒有找到人，但臣在附近的街巷間感應到了殘留的痕跡，那痕跡跟陛下的氣息同源，卻又不完全相同——
更加清澈鮮活，帶著人間的靈氣，不像陛下這般厚重，臣當時便有了一個猜測。"
葉北聽到這裡，嘴角已經微微翹起了一個弧度。
他大概知道楚江王要說什麼了。
楚江王看著他那個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咧嘴一笑，不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
"陛下，您妹妹芷蘭姑娘，當時在疆土市附近，那道金光，跟芷蘭姑娘有關。"
葉北靠在椅背上，嘴角那弧度又擴大了些許，點了點頭：
"原來芷蘭又去疆土市附近。她身上有一隻鐲子，乃是本王早年賜予她的護身法器，那鐲子與本王同源，關鍵時刻會自行激發護主。你感應到的金光，應當就是那鐲子被激活時散發出來的。"
楚江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連連點頭：
"那就對上了。臣當時就覺得那氣息眼熟，思來想去才想到跟您妹妹有關。
說起來，令妹那日雖然不在戰場中心，可她身上那法器散發出來的氣息倒也鎮住了附近一片區域的厲鬼，替陰兵們分擔了不少壓力。"
"周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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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的情況我摸了一下，城西那片基本已經淪陷了，城東還有幾條巷子能通，我已經讓人在那邊疏導百姓往北面撤。
但厲鬼數量太多了，而且那些東西個頭又大，行動又快，咱們的人根本攔不住。"
周海濤看了一眼地圖，上面用鉛筆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箭頭和紅線，看得出來畫得很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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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撤多少撤多少，老趙，你親自帶人去城東那邊指揮疏散，別跟厲鬼硬碰硬，保百姓的命要緊。
我在這兒守著通訊，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趙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句"行"，便轉身快步出了門。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咚咚咚地遠去，很快就被樓外傳來的某種低沉的嘶吼聲蓋了過去。
周海濤獨自坐在辦公室里，聽著窗外的動靜。
那些哭聲、喊聲、咆哮聲混雜在一起，像是千百條絲線纏繞成一團亂麻，從他耳朵里鑽進去，纏在心臟上面越收越緊。
他閉了閉眼，把兩隻手交叉著墊在腦後將頭靠在了椅背上，對著天花板自言自語了一句：
"援兵啊援兵，再不來這城可真就沒了。"
窗外的黑暗中，那些巨大而猙獰的輪廓還在街巷間穿梭移動。
偶爾有一兩束探照燈的光芒從某個方向亮起來，是御鬼局的人還在試圖用燈光威懾厲鬼，可那光芒在黑暗中搖曳了幾下便又滅了，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了。
夜還長著。
而黑省的人，還在黑暗中一分一秒地熬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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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府正殿門外的長明燈跳了跳，甬道那頭傳來了一陣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葉北從案頭那疊文書上抬起眼來，便看見秦廣王那魁梧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
他身後跟著鍾馗，鍾馗身上的傷已經處理過了，新換了件乾淨的皂袍，可左肩那塊地方的布料還是微微鼓起來一塊，底下纏著繃帶。
兩人進了殿，齊齊拱手行禮。
秦廣王面色如常，雖然趕路回來風塵僕僕的，可精神頭看著還不錯。
鍾馗比他顯眼些，臉上還貼著兩塊藥膏，左半邊臉頰上那道傷看著已經結了痂，可顏色還是新鮮的。
"臣等復命歸來。"
秦廣王聲音洪亮，一開口整個殿裡都是回音，
"藏省厲鬼潮已全部剿滅，百姓已經安頓完畢，城隍廟正在重建當中。
臣跟當地御鬼局的人交代了，新的城隍到任之前，他們會跟陰兵一起守著藏省的地界，不會讓漏網之魚捲土重來。"
葉北點了點頭，示意二人坐下說話。
葉北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茶，茶是剛從暖壺裡倒出來的，冒著白氣，秦廣王端起來喝了一口，燙得咧了一下嘴，卻沒放下。
鍾馗捧著茶杯沒喝，先開口感嘆了一句：
"這回真是險。
臣到藏省的時候那些厲鬼已經鋪開了，我帶著五百陰兵打了兩個多時辰，滅了幾十頭，可後面的越打越多，像是捅了馬蜂窩一樣。
臣當時心裡頭清楚，要再耗下去怕是守不住，正琢磨著要不要讓百姓先撤，我拖住那些東西殿後呢，秦廣王就到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可"殿後"那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的時候，葉北和秦廣王都聽出了那意味著什麼。
鍾馗的"殿後"，那就是拿自己的命去換百姓撤退的時間，打到最後一口氣也得把厲鬼堵在防線外面。
秦廣王放下茶杯，擺了擺手：
"鍾判官客氣了。你帶著五百陰兵頂了兩個多時辰，滅了一百多頭法境以上的厲鬼，這戰績放在地府任何一個人身上都夠看了。
本王趕到的時候你身上至少有三處致命傷還在流血，你管那叫'盡力了'？那是把命都豁出去了。"
鍾馗被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後腦勺上的繃帶，嘿嘿笑了一聲沒再爭辯。
葉北看著二人，面色平和，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讚許：
"藏省這一仗打得不容易，你們二人都辛苦了。
尤其是鍾馗，你帶的兵折損了多少回來的時候報給魏徵，讓後勤司那邊給陣亡陰兵的復生名額優先處理。
你身上的傷也別硬扛著，去靈藥殿那邊換幾副好藥敷上。"
鍾馗點了點頭，秦廣王也拱手稱謝。
葉北又叮囑了幾句關於藏省後續的交接事宜，便讓他二人先下去休息了。
秦廣王和鍾馗起身告辭，出了殿門往左拐，順著長廊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兩人一邊走一邊還在低聲說著什麼，鍾馗比劃著名手勢，像是在形容哪一招打厲鬼最順手，秦廣王偶爾插一句嘴，兩人說著說著同時笑了起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傳出去好遠，又被風吹散了。
葉北坐在殿中聽著那笑聲漸漸遠去，嘴角也跟著浮起一絲極淺的弧度。
他低頭看了一眼案面上那杯還剩下大半的茶，端起來喝了一口，重新翻開了面前的文書。
約莫過了大半個時辰，殿門外又響起了腳步聲。
這回的腳步聲比秦廣王他們的輕一些，沉穩中帶著幾分從容的節奏，不疾不徐的。
葉北抬頭，便看見宋帝王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陸之道，陸之道的胳膊還吊在胸前，可那張不苟言笑的臉上難得帶著幾分舒展的神色。
"臣等復命。"
宋帝王在殿中站定，拱手道，
"青市的厲鬼潮已經肅清，百姓大部分已經返回家中。
城隍廟損毀嚴重，需要從頭重建。臣跟當地的御鬼局房局長說了，重建期間由陰兵輪流駐守，確保不會再出岔子。"
葉北點點頭，示意二人坐下。
宋帝王在左側的矮几旁落了座，陸之道則站在他身側沒有坐，葉北也不勉強，直接開口問了些青市那邊的細節情況——
百姓傷亡多少、房屋損毀幾成、逃散的厲鬼有沒有漏網的。
宋帝王一一作答，數據精確，條理分明，聽得出來是花了心思整理過的。
陸之道在一旁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插了一句：
"陛下，臣要特別提一句宋閻君到場的時機。
當時臣跟那頭龍境厲鬼已經交手了快半個時辰，臣的硃筆靈力消耗了大半，生死簿上的名字翻了三頁都沒能傷到那東西的要害。
宋閻君到場之後只用三道連環符籙就把那龍境厲鬼困住了，臣才得以從側面補上那一道硃批。"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可那平淡裡頭藏著一份實實在在的佩服。
能讓陸之道這個在地府幹了上千年的老判官當面說出"多虧了誰"這種話，可見宋帝王那天在青市的出手確實是乾淨利落得漂亮。
宋帝王擺了擺手，語氣溫和：
"陸判官不必自謙，你那三幅符籙圖譜已經把龍境厲鬼的陰氣消耗了一半以上，本王到了之後收尾是順水推舟的事情，你前頭的功夫才是真功夫。"
兩人互相客氣了幾句，葉北也不攔著，等他們說完了才開口：
"宋閻王、陸判官，青市這一仗你們二人配合默契，百姓安然無恙，這功勞簿上必定是要記一筆的。
你們也辛苦了，先下去歇著，有事我會再傳喚。"
宋帝王起身告退，陸之道也跟著出了殿門。
兩人走到殿外的時候，宋帝王回頭看了一眼陸之道吊著的那條胳膊，說了句"傷藥記得換"，陸之道點了點頭，兩人便分頭往各自的方向去了。
葉北目送他們走遠，心裡頭那份安穩感又踏實了幾分。
三城去了兩城的閻王和判官都已經平安回來，剩下的就是疆土市那一組了。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把那杯徹底涼透的茶換成了熱水重新沏上，等著最後一撥人歸來。
又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殿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聽著倒是不緊不慢，可步幅很大，踩在地磚上的節奏帶著一種楚江王特有的乾脆利落。
葉北放下杯子，抬眼望向殿門口，果然看見楚江王的身影出現在了門檻外面。
楚江王依舊穿著那件暗紅色的王袍，袍子上被厲鬼抓破的口子已經縫補過了，可針腳粗糙得很，一看就是隨便找陰兵要了根針自己縫的。
他大步跨進殿來，身後跟著的崔鈺倒是整整齊齊的，袍服乾淨，面上雖然疲憊但看起來遠比去的時候精神頭足。
"臣等復命。"
楚江王往殿中一站，聲音洪亮得跟秦廣王有得一拼，
"疆土市所有厲鬼盡數擊殺，一頭都沒跑掉。
梁向榮那個御鬼局局長不錯，做事利索，撤百姓的時候有條有理的，沒給陰兵添亂子。"
他說話向來乾脆，三兩句就把疆土市的戰況交代清楚了。
崔鈺在旁邊補充了一些細節，比如在城東方向圍剿時發現的那幾頭滅境厲鬼的藏匿位置，後續清剿時動用的戰術配合等等。
葉北認真聽著，不時點一下頭，等兩人都說完了才開口誇了幾句，又囑咐他們下去好好休息。
"行了，都辛苦了，下去歇著吧。"
葉北揮了揮手，語氣比前兩次稍顯隨意一些，畢竟楚江王跟他相處的時間最長，說話也沒那麼多客套。
楚江王嗯了一聲，點了點頭，轉身就要往外走。
可他邁出去兩步，又停住了。
他那隻腳抬起來跨過門檻，忽然又收了回來，整個人轉過身面朝葉北站定。葉北原本已經低頭去翻下一本文書了，餘光瞥見楚江王沒走，重新抬起頭來，挑了挑眉：
"還有事？"
楚江王在那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措辭。他平日裡說話向來是有什麼說什麼，不拐彎抹角的，可這一回卻難得地遲疑了兩三息，才開口道：
"陛下，臣在疆土市的時候，遇見了一件事，覺得還是該跟您說一聲。"
葉北放下文書，目光專注地看著他：
"你說。"
楚江王說：
"臣在疆土市與厲鬼交戰期間，遠遠感應到一道金光。
那金光的氣息跟您的非常相似，臣頭一個念頭以為陛下來了，可想想又覺得不對，陛下出發之前並未提過要親自去疆土市。"
葉北聽他這麼說，神色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微微直了直身子，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楚江王繼續道：
"那金光亮了一陣便暗下去了，氣息也散了。
臣當時心裡記著，打完了仗之後特意去那道金光出現的方向看了看，雖然沒有找到人，但臣在附近的街巷間感應到了殘留的痕跡，那痕跡跟陛下的氣息同源，卻又不完全相同——
更加清澈鮮活，帶著人間的靈氣，不像陛下這般厚重，臣當時便有了一個猜測。"
葉北聽到這裡，嘴角已經微微翹起了一個弧度。
他大概知道楚江王要說什麼了。
楚江王看著他那個表情，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他咧嘴一笑，不再拐彎抹角，直接說道：
"陛下，您妹妹芷蘭姑娘，當時在疆土市附近，那道金光，跟芷蘭姑娘有關。"
葉北靠在椅背上，嘴角那弧度又擴大了些許，點了點頭：
"原來芷蘭又去疆土市附近。她身上有一隻鐲子，乃是本王早年賜予她的護身法器，那鐲子與本王同源，關鍵時刻會自行激發護主。你感應到的金光，應當就是那鐲子被激活時散發出來的。"
楚江王臉上的笑意更濃了，連連點頭：
"那就對上了。臣當時就覺得那氣息眼熟，思來想去才想到跟您妹妹有關。
說起來，令妹那日雖然不在戰場中心，可她身上那法器散發出來的氣息倒也鎮住了附近一片區域的厲鬼，替陰兵們分擔了不少壓力。"